江霖仿佛坠入了幻境之中,他失去依靠急速的往下坠,周围一片漆黑,他在一片黑暗的甬道里坠落,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那人手指带的扳指刻进肉里,他喉咙艰难地滚动一丝气都缓不过来。他摩挲着够到腰间的虎啸,奋力里拔出长剑刺向那人,那人松手飞快地退后,脚下溅起层层水花。
天空下着大雨,淋湿了街道。淋得他睁不开眼睛,虎啸斩断落下的雨珠一刻不停地对着面前人刺过去,那人也拔了刀寒光闪烁如天边流星滑落,剑刃相撞。江霖手中虎啸一沉几欲脱手,他变了姿势回马枪起势翻身,手腕一偏长剑脱手。
他愣愣地盯着落与一角的长剑,手僵在那里,他虽然不曾练过长剑可是用了虎啸多年,刚刚那一击不可能出现如此大的闪失。
长刀拦腰斩下,他喉咙一甜鲜血从嘴角留下,他倒在地上,血染红了整片雨水。
老天哭的更加大声。
他看清楚了那个人是肖云。
他仍旧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可是面前的景物却是不动的。
这是一个幻境,肖云早就死了。
他一步步地走到江霖面前,用着大量尸体的眼神看着他,随手拨开他凌乱的长发露出那张刀削斧刻一般的脸,肖云映在他的瞳孔里,那瞳孔里的倒影颠倒。江霖仰面躺在雨里,大雨冲刷着他仿佛要将血迹都抹去,他的伤口流着血身子发冷,他闭上眼听着耳边长刀劈下带起的风声。
“哥哥,这里是校场闲杂人等不能入内。”他拉住一片雪白的衣角,顺着衣襟往上看。
“我来找镇国公。”
“祖父他出去了,说是去前庭面见陛下了。哥哥要在这里等吗?”
“末将还有事,这里有一份信函江公子帮末将转达可好。”
江霖下意识地接过信函小心翼翼的揣进口袋里,那封信就搁在胸口,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脚下一滑掉进了一个洞穴里。冷风从头顶呼啸而过,很快寒冷的气流遍布了整片空间,头顶的最后的光亮迅速泯灭只剩下一片漆黑,他摸索着周围都是冰,有的冰块从高处落下再砸他的头上,越来越多迅速将他埋没。他泡在冰块里冻得牙齿打颤,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回光返照一般觉得身体逐渐热了起来。
耳边有人唤他,“江霖,江霖。”是聆炎的声音,这声音仿佛在黑暗中破开了光亮,他想要向着光亮而去但他没有力气。他的手无力的垂下,又被纤细的手掌握住。
“江霖,你看今天下雨了。”
他呢喃着“是呢,下雨了。”可惜,不知道聆炎能不能听到。
他知道自己处在一个幻境里,他时刻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这些记忆如此的鲜活真实,比如说他刚刚使用虎啸的时候根本无法单手握稳长剑,身体是不会骗人的。
聆炎的轻唤助他脱了梦,他极力地想要睁开的眼睛,有什么东西绊着他不让他醒过来。他用力扬起头去看漆黑一片的天空,头顶传来脚步声。这个场景他并不熟悉,他努力的回忆着这里是哪里,良久,记忆翻涌可怕的念头涌上来,这里是冰窖,将军府校场后面挖的冰窖。
当初他因为淘气坠入了冰窖里,想来的时候思远将军兵败葬身南疆战场。
胸口的信函发烫,烫的他皮肉生疼。他想去将东西取出来看清楚都写了什么,到手就化为了灰烬,在冰窖里遇到冷气滋滋地冒着白烟。
他奋力扒着冰窖的四壁,脚蹬在红砖上向上爬,他想要看清楚推他下来的那个人的脸,他冻得浑身发麻,抓不牢靠又掉了下去,他不死心地重新来过,手扒在四壁的红砖上划出了血,红楔插进指缝,他一定要看看究竟是谁?
***
何卓成扣开了皇陵的大门,守卫的将士刚刚睡下,被着急促的扣门声吵得不耐烦,互相推搡着想让别人出去看看。
“殿下,殿下,禁卫军何卓成求见。”
“禁卫军何卓成求见。”
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守卫探出头来,懒懒地打了个哈气,身上的铠甲系的松松垮垮。“大半夜在这里鬼号什么?滚。”
何卓成眼看着大门又要关上,一个健步冲过去,用脚拦住守卫,半个身子都塞到了门里,他浑身是汗,马匹半路丢了,他应是跑着翻过了一个山头才到这里。守卫挨得他太近闻见他一身的汗臭味捏着鼻子把他往出推,何卓成扒着门边将整个脑袋都伸了进去,对着里面一片乌漆嘛黑吼着“将军,将军,出事了。”
守卫捂住他的嘴,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我的个乖乖,你是怕吵不醒主子吗?快滚,不然老子拔刀砍了你的脑袋。”
何卓成额头的汗顺着脸都淌到了脖子,衣服贴在后背上湿漉漉的一片。他急的都要哭出来,被捂着嘴也腾不出手扒开,他呜呜地叫着喷了守卫一手的吐沫星子。
“妈的,禁卫军?”
何卓成点头。
守卫有些纳闷,“你家将军送来五公主过来不就走了?”
“啥玩意?”何卓成惊呆了,他抓着守卫满脸写着的都是难以置信,“我们家将军去哪了?”
守卫只当他是胡搅蛮缠,这孩子死心眼的很,也不知道是谁弄来的。他又打了个哈气,三伏天闷热,这孩子浑身冒着酸气,铠甲脱了一半露出前襟,颠簸了太久铠甲将里面的内衫磨漏,手肘上也磨起了水泡。他想着发发善心和傻小子说上两句,但是被他这么一问,本就没睡醒的守卫攒起了一股无名火,啐了何卓成一口,把他一脚踹出了门“你家将军去哪了?老子怎么知道,你从哪里来他就去哪了?快点滚,要是将皇城的病气过到我身上,老子就阉了你。”
何卓成摔倒在地,跑了一路刚刚停下后脚腕疼得站不起,他手脚并用奔向那扇大门,大门就在他面前狠狠地关上。他趴在门口脚下发软够不到门环,就咚咚地砸门,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摸着脸上的鼻涕,原本一路积攒在面上的浮灰都和了泥。
“你让我进去,将军,小将军。”
***
聆炎半抱着江霖给他灌下去一碗退烧的药,她找不到别的法子只能靠着这些东西吊着,免得找到了办法反倒烧坏了江霖的脑子。
江霖夜里发了汗,聆炎用绢布沁了水细细地帮他擦拭,他迷迷糊糊地翻过身子趴在床上,手指勾着聆炎的衣角,聆炎一动他就开始说胡话。
他还深陷在幻境里可是怎么都爬不出冰窖,他浑身都很冷,觉得虽是都可能被淹没在冰块之中。他抓住了一片衣角,如同下坠的人抓到一片云彩,起不来什么效果但就是握在手里会觉得安心片刻。
夜里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将聆炎揽在怀里,聆炎像在打瞌睡,可她睁着眼睛看屋子的一角,有些吓人。
聆炎发觉他转醒,从他的怀抱里钻了出来,活动着生锈的关节,扭头的时候卡拉卡拉地响个不停。她拿起桌子上的药碗送到江霖的嘴边,江霖没等说话,苦涩的汤药就被灌倒了嘴里,汤药极苦放凉了之后就更苦了,他吧嗒着嘴苦味一直窜到了胃里。
桌上点着香,和平时看着聆炎点的香炉不一样。这个香看起来极其凑活,用手临时捻的还能看得见清晰的指纹,聆炎做得用来助江霖托梦。
“你好点了吗?”聆炎擦去他嘴边残留的药渣,给他灌了清水,整个过程犹如填鸭,江霖空荡荡的胃里一下子灌满了水,走路估计会叮当直响。他并未觉得身体见好,只是意识清醒了很多,估计是聆炎点了香的缘故。
他不知道自己辰时哭得多么的撕心裂肺,聆炎抓着他的手,为了汤药帮他揉着后心顺气,他死命地拽着聆炎纤细的手腕上拽的一道道红痕。
聆炎让他躺在被子里,将周围遮挡的密不透风。她就坐在床下的台阶上,背对着江霖,像是曾经江霖这样守着她一样。
“江霖。”
“嗯?”他嘴里发苦,勉强发出声音。
“你说爱是什么?”
江霖静下心来回忆着,他记忆里的爱是母亲对父帅的样子,满眼柔情奋不顾身。他不觉得是这是最好的,父亲去战场之后母亲整日担惊受怕还要在众弟子面前假装无事,后来终于随父帅而去了,他记得父帅衣冠冢前溅起的血珠是母亲的,那柄自刎的长剑是父帅当年出征凯旋时路过铺子觉得好看给母亲买回来的,没想到会用作这个用途。
月光里聆炎歪头开在膝上,暮色笼罩下看不出表情。
这是师父问她的,“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恩惠道义?”
“是爱。”她平静地订正。
“你懂爱是什么吗?”
她摇头,看着腕间的铃铛。“世间哪有什么凑巧的好事,他能够不恨我,与我而言就是万幸。”
“爱是什么?是江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