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炎裹在拾夜的外袍下面，听得拾夜说话可是什么也不大听得清楚。
拾夜料想她是如此，继续对恒之说“蛊术要以自身练蛊，就需要承受非人的折磨，如今她修炼已成，身体承受不住再填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我不知道这次瘟疫是怎么回事，但是你我都清楚，就是真的能够找到了练蛊的蛊虫，难道还真的要她去炼化不成？”
恒之了然，可是二人商议的再好都是无用的，聆炎如何的固执他们都看在眼里。
聆炎定了定神从外袍里探出头，拾夜脱了外衫裹在她身上，外袍到她身上拖了地格外的大。
拾夜不确定她此刻能够听清楚多少，但是她没有立马跳起来显然是听不太清楚的。她茫然地看着二人的嘴一开一合，眉间逐渐拧紧，五官都跟着拧在一起，她能听见夜里卷积的狂风吹动发丝打在脸上，能听见衣袖鼓风而动哗啦作响，但她听不清这两个在说些什么。
她揉着发红的耳朵，疑心他们在说自己的坏话。耳膜鼓得生疼，她喉咙肿胀发不出声音。她喝了那么多的要还是没能治好自己的风寒，真是好笑极了。
拾夜柔散她的发顶，她出了汗头发都是湿的，拾夜将搭在她肩上的外袍罩在她头上，还是没能露出她的脚。拾夜这才觉得，她真的矮的过分。
***
夜里她守在江霖的床边，耳边嗡嗡作响就连扣门都没有听见，他只得自己推门进来。聆炎像是不知疲倦撑着胳膊歪头趴在床边。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一只蓝蝶发出微弱的光亮围绕着聆炎身边。
“你去找了谛升？”恒之直截了当。
“我还去跪了他。”聆炎将头埋在床上，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像骤风挂过枯木沙沙作响。恒之半天没有再说，她轻了轻嗓子故作镇定“他是我师父，跪他有何问题？”她扭头眼里冒着诡异的绿光，想着要把恒之吞下一样。“倒是你，兴师问罪？”
聆炎得到了蝶花月蛾的信息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谛升。
苏御弦走了，但是他没走。
谛升猜到聆炎会来求她，他点了香炉在院子里等着。聆炎见着了香就知道他的意思。
来时的路上江霖就见着聆炎车厢里日日雾气缭绕像是修仙的道长，这个香不是什么稀罕物件，用来止痛的而已。她一直不敢撩帘就是怕江霖闻见能猜得出。
她坐在谛升身侧随手灭了桌上的香炉，她知道师父听不见声响，就扭头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您知道什么事蝶花月蛾吗？”
谛升看着她的口型，思索着说得云里雾里“我不曾教过你吗？”
聆炎闭眼耳朵嗡鸣更甚，她认得的就是因为认得才心慌，“那您知道如何将它的虫蛊养起来吗？”
谛升掀了香盖，将炉里的余粉扬在地上，风卷起香粉散在空中像雾。
聆炎别过身去咳嗽，那双眼睛里没有亮光，妖媚的轮廓仍在，满天的星辰淹没进眼睛里依旧是浓郁黏稠的漆黑。
谛升定了定神，任谁都很难不去想着她如今的样子，薄的像是一张纸。“你很闲吗？有空炼这种没用的东西。”
聆炎身子一侧，顺着椅子滑下去跪在谛升面前，她看着他问“是不是我找到蛊母就能够解除它寄生在别人身体里的毒。”她仰头看着谛升，那眼神和幼年的时候一模一样，哀求着想要知道答案。
“有什么用？”谛升撑着膝头微微出汗，探出身子拉进自己和聆炎的距离。“就为了就他吗？你受的苦比他受得多的多，若是成了皆大欢喜，不成呢？你俩抱团去死？令儿，这都是谁交你的？”
他伸手一把将她拉起来，聆炎怔了怔可是抗不过谛升被他拽了起来。他张了张嘴一字一顿“少主，你跪我是要折我的命。”
少主二字入了皇城就在没人提过，拾夜曾这样叫她不许久而久之就改叫聆炎。
谛升是了解她冒名入侍神山的事情的，可是要她看着周令辞的脸叫聆炎的名字实在叫不出口，索性恭恭敬敬地叫少主，谛升心里更痛快一些。聆炎是他的一件艺术品，她成为了南疆的圣女，完成了谛升一生都在努力想要达到的目标，进入式神山被奉上神坛。他看着聆炎心中是开心的，可是开心之余又有些些许的落寞。
他不能够允许这个艺术品毁在这里，根本可能帮助她去驯服毫无用处的蝶花月蛾。
聆炎就这样不尴不尬地站在谛升身前，她柔顺听话的垂眼，低头一瞬眼神变得狠厉决绝了下来。谛升是他认识的所有南疆之人中最为了解虫蛊的人，若是谛升说没有办法她就是想破了天也是无用。谛升这句少主叫着恭敬疏离，他已经脱离南疆多年，当初主刑官他都不曾放在眼中，对着聆炎这句少主也未见其带着几分真心实意。
“师父，令儿求您告诉我。”如今她已入穷巷，能够想到的办法在皇城的时候都想过了，她日日守在江霖身边仍旧没有半点的头绪，现在她能够想到的就只有人蛊这一个法子，无论如何她都要尝试的，若是面前站着的是别人威逼利诱她都能够用上，可是谛升不同，她是谛升养大的，她心里想着什么谛升心里非常的清楚。
“究竟是谁叫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谛升斥责。他从小给聆炎灌输的都是权衡利弊，不值得的事情不做，以肉躯练蛊来救江霖，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不划算的，聆炎应该想到的，可她明明知道还是跑过来求他。“那个江霖是什么人？”
聆炎不知道如何形容，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牢牢地生了根，江霖不能死，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江霖死。她眼中的将江霖是烈日是骄阳，太阳怎么能够陨落，他不能死。她已经要烂在这里，被黑暗侵蚀化为灰烬了，她不能够容许江霖化成皇城里的一捧黄土，他是聆炎乘在杯中的光，就是散也要散成漫天的星子，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她退后两步重重跪在谛升面前，双手扶于额前行了一个大礼。
谛升要拦手顿在半空中没有动，月色中聆炎背后的彼岸花纹身从肩膀的白皙出露出，她恭声行礼的时候，一片血红从薄衫下露出来，她当真美的像是一件艺术品。
她和若茵真像啊。谛升感叹道，她不经意间流露的神情和若茵一般无二，可是聆炎少了些人气，她像是死过一次的，周身都能够闻到一股子腐烂的味道，这些都是拜谛升所赐，谛升想让她记住若茵，但是忘了她会疼，他亲手在她记忆里种下了执念，如今已经破土而出成了聆炎的心结，她害怕自己漂泊的无力感在此重演，故而造就了她性格中根深蒂固的偏执。
谛升之所以不答应，并非练蛊的办法及其苛刻，而是因为就算是炼成了，所需要的时间太长，别说江霖等不起，聆炎更等不起。
可是他不知道这些话应该如何对聆炎说，她是一定回去尝试的，她要江霖活，这种想法写在脸上，盖过她此时内心所有的欲望。
聆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来举过头顶，奉到谛升的眼前。谛升瞳孔皱缩，看着她手中的东西说不出话来。那是墓室中的那枚玲珑球，供在澄妃棺木里面的那一枚。苏御弦久久寻找结果不得的那个玲珑球。
“你怎么进去的？”谛升控制不住自己心头的震惊，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聆炎，她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聪明，也更狠。
“不重要。”
谛升见着她如墨的长发中夹杂着一缕刺眼的雪白，再看着这个玲珑球上沾着血，立刻明白了。原本褐色的玲珑球吸足了血变成晶莹剔透的红色，放在光下隐隐投出的光亮流光溢彩。她纤细的手指打开吸了血的玲珑球，里面的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腕间铃铛随着动作发出悦耳的声响。
她抬眼笑得痴狂，膝行到谛升面前，咧开嘴笑着 “师父，您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告诉我炼蝶花月娥的办法，我就把里面的东西给你。好不好？师父。”
谛升看着她的脸越来越近，血腥味扑鼻，他也跟着脱了梦，她怎么可能是若茵，现在的聆炎和谛升记忆中的若茵没有了半点相似。
她捧着玲珑球，蛊惑着谛升。谛升随着她的声音流转眼眸，仿佛长生不老的秘密就在眼前。但他很快就定下了神来，抵住聆炎的额头，她癫狂的笑略微收敛，捧着东西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掌心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细看之下能够发现她的手掌仅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能够清晰地看见皮下的血管。
她仍旧哀求着“求您。你想要的秘密或许就在眼前呢？”
“我帮不了你。”他咬着牙开口，身边的虫子哗啦啦地响了起来。
聆炎克制着内心的恐惧，睁大眼睛看着谛升。
“你的蛊术已成，除非蝶花月娥强过你体内的蛊，否则就会被你体内的东西吞噬，敢问这世间的蛊有谁能够比得过彼岸花种？”
她捧着的空壳滑落掉在地上，薄薄的空壳摔下只剩残片，她撑得地大口地喘气，碎片刺进手掌中。她骗了谛升，她只打开了玲珑球的第一层，里面仍旧是银色的躯壳看不到究竟藏着什么，她面色苍白她多少次都觉得自己要被吸干了，可她坚持了下来，终究是一场空。
现在就还剩下最后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