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炎独自在药房里煎药,拾夜就守在门外依旧一言不发,他不能吃热事,也不能用火,所以无论是冬日还是三伏天他都是穿着一袭黑衣,凉气嗖嗖。聆炎紧盯着炉子窜动的火苗,用着一把破了角的蒲扇扇着昏昏欲睡,被着热气熏着她出了一身的汗,身体里的燥热反倒好了些。这份药是给她自己煎的,用得是中原的方子,她年幼到时候常常生病,但是却很少服药,她难受多半是以为体内为炼化的蛊虫导致,到后来也就越来越少生病,再也没有服用过药物。
她盛了一大碗黑漆漆地灌进肚子里,一路从嗓子眼苦到了胃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连忙捂住嘴生怕好不容易吞下的药再吐出来。她躲在这里不见人好几日了,一直都和自己暗暗地较劲,她害怕瘟疫真的如廉子尚他们所说是从她而起,这种害怕真真切切。如今“流放”到皇陵来她也就没有什么好掩饰的了。
凌河迟宣曾经说过西域人熬鹰就是要一直盯着,把鹰熬到瞌睡,它承认了你是强者此后才能够俯首称臣,聆炎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鹰,被着疫病熬着等着她放弃屈服。她仰面躺在药房的柴火堆前面,衣服被迸溅的火星子烧穿了几个洞,胳膊上也不知道怎么蹭的黑灰格外的醒目,天花板借着刺眼的阳光能够看到无时无刻都在掉落的细小尘埃。她的胃里依旧翻江倒海地难受,可她忍着较着劲硬是要将这些药吞下去。
恒之推了门,他风尘仆仆赶来,刚到门口就看见苏御弦骑马回去,二人撞了个正着。苏御弦还特意下马和他打招呼,恒之没停直接越过了他。当初皇帝误以为自己身中情蛊的时候,是苏御弦解除了恒之的圈禁这才保住了他一命,恒之知道苏御弦一直想要从中知道更多关于若茵的消息。但恒之是一名巫医并非那些惊才绝艳的蛊师,两者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恒之一直留在中原的原因是周亦欢,当初澄妃借着情蛊的名义留下来了周亦欢的性命,让皇帝近二十年的光景都要依靠着周亦欢的血液生活,其实也给了恒之逃脱的可能,皇帝一日需要周亦欢就也等同于需要着恒之,太后用着恒之掐住了皇帝的命脉垂帘听政让皇帝一时间成为皇朝的一个天大的笑话。索性聆炎及时出现了,借位回来也就等同于帮助恒之脱困,她接管了当初恒之所处在的位置继续牵制的皇帝,但她更成功的是她不需要受制于人。也让他不得不承认蛊师和巫医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但是现在聆炎更加需要他。
他推开门看到聆炎躺在那里下了一跳,他险些一脚踩到她的身上。聆炎手盖着眼睛移开的时候被天光刺的有些痛,她脸颊因为高烧出现了些血色,生病的时候反倒像是一个活人。她腕间盘着一条小蛇通体如翡翠见到恒之张开嘴就要扑上去,聆炎随手盖住了它,小蛇吐着芯子盘在她的手底下
恒之看着她的时候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辈,看到她这个样子会有些心疼。没有人比恒之更加了解南疆圣女之后的处境他蹲在聆炎身旁悉心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她偏头看着恒之脸上还算是有些戒备,恒之只当是看不见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他顺手拿起摆放在一边的药碗,问道“你还需要喝药吗?”他的语气中略带斥责,聆炎被他扶着背哇的涂了出来,胃好不容易眼下的药跟着吐了恒之一身。
恒之今日着得一件素色长袍没有样式面料也有些皱,却是极其干净的,当然是在没有进门的时候。恒之顺着她的后背等她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你真的一点没有女子的样子,你叫我来看江霖吗?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都快要呕出血来,眼珠子都跟着往外突,听着恒之疑问居然哭了出来。她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就只顾着拉着恒之“我疼。”
“我知道。”恒之点头,逐渐失去五感只留下嗅觉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她的所有包括经脉骨骼都会随之变化,直到逐个衰落身体就会将所有的能量都转移到嗅觉之上,而这个过程格外的漫长,南疆圣女一生几乎都生活在式神山的神庙里,不断的重复会冲淡对于时间的认知,使得这个漫长的过程在她们自己的记忆中不至于那么煎熬,聆炎不同,她出了式神山就感受到了外界时间的流逝,相比之下再让她陷入这种逐渐衰落的过程就会更加难熬。
“你怎么会知道。”她勾着台子上的药碗去重新分拣草药。
恒之拦住她,给了她肯定的答案“不会是你,南疆的圣女属寒,就算是瘟疫也不会引起热病,不会是你,你相信我。”
她分着药的动作停住,捂住嘴鼻腔霎时间被草药的气味充斥,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神色逐渐涣散,眼神没有焦点不知道她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她像是喝醉了酒一样,看着恒之的样子变成了三头六臂,眼泪已经蔓延到整个视线上。
恒之以为她会好些,可是她却哭得更加伤心。
拾夜在门外不放心地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又撤出去。他好多年都没见过聆炎哭了,准确的说他就见过一次她哭,就是当上圣女的那天,那种哭是一种开心,是终于活下去的如释重负。那她现在哭是不是证明她也是开心的,她不会感染疫病应该很开心,拾夜这样想着,又站回去看天上的太阳。
恒之当然不会这么认为,他年少时候也是风流倜傥的公子,见过姑娘梨花带雨,可是从未见过像聆炎哭得如此声嘶力竭的。他自以为自己说道了点子上,可是看着聆炎的模样又觉得捉摸不透。
“为什么?”
“啊?”恒之反映了半天才发觉她在问为何不会感染瘟疫,他沉吟片刻,思索着要如何讲他才听得明白,巫术的长篇大论她定然听不懂的。
“为什么不是我?”聆炎蹙着泪,语气格外的赤诚。
恒之听得更懵了。
“那我如何能够救他?无人试药我怎么救他?恒之,我尽力了。我治不好石广治不好那些流窜在皇城的难民,我怎么可能治得好江霖,恒之,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为什么不是我,我可以用血练蛊,我本可以救他啊,可我现在连究竟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她摔碎了手里的药碗,崩溃地将桌子上的所有草药都扔进火力,火势骤然升高,蓝色的火舌卷着干草迸溅出火星。
恒之潜藏在皇城里对于瘟疫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这个疫病是因为司南的一种乌木而起的,一种蝶花月蛾寄生在这种乌木里,它们被不知名的东西咬了之后带了毒素又感染了人,这才传播开来的。你不会中毒,不光是你不会,我们都不会。”他口中的我们指的是南疆人,他当初也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暗中调查这件事,不过得知南疆人不会感染之后就没有再放在心上。
“为何?”
他思考片刻转化成聆炎能够听懂的说法简短地回答“南疆人从小受礼的时候都会吞服一种草药,用来抵御南疆的湿气,也就能够让引起瘟疫的毒素不能再体内滋生。”他说完有试探性地问聆炎“这样说,能够理解吗?”
聆炎抱膝蹲在地上,她伤心的时候总是习惯缩成小小的一团,这种药草她知道叫灵香草,南疆遍地都是,一般人家在孩子满月的时候就会将这种草药磨成药粉给孩子服下,这样能够让婴儿抵御南疆的湿气,但是……只对幼儿有用,现在聆炎就是吃了灵香草 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希望落空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她暗叹道。将自己抱的更紧,拾夜看着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并不开心,他目不斜视地从恒之旁边走过,不理会他是不是被聆炎吐了一身,将聆炎从地上抱起来,往外面走。
恒之不放心地跟了出来。
“你也不行吗?”拾夜头也不回地问。
“我不确定,这个东西太特殊了。”恒之下意识地回答。
恒之觉得拾夜很奇怪,二人在式神山相识之后也算是一起共事,拾夜从来都是领命办事,对于任何事情绝不过问。
“你能不能骗骗她?”拾夜说着哀求的话,语气一如往常没有音调,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骗她什么?”
“就算她能够找到蛊母治疗疫病也不要让她再尝试了。”
恒之听了此话心中一痛,果然拾夜还有后半句。
“你也看出来了吧,她活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