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炎始终难以确定江霖是否染上了瘟疫,出了墓室之后她明显能够感觉到身子迟缓,她现在就像是皇陵墓室大门前生锈的齿轮,每动一下浑身都骨头就跟着咔啦咔啦地响个不同,她一度怀疑自己要散架。
更可怕的是她口里发苦,说话的时候耳边刺痛一路延伸到头顶,隐隐觉得自己也有高烧的迹象。这场瘟疫来的突然还没有查到任何来源,柳风馆司南乌木里藏着的虫子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她半跪在门口,在手腕上系着铃铛。江霖高烧昏迷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是系给谁看的,她的手发抖几次打好了结都没过系上,拾夜蹲下来帮她把铃铛带好,拨弄了一下铃铛发出悦耳的声响,他似乎跟着笑了一下。
“你拉我起来。”
聆炎抖了抖发麻的脚,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捋顺关于疫病的消息前后都连不成一句,她对这个知之甚少,又在周景安面前立了誓不再过问皇城疫病的事情,也就更难打探到皇城的消息。
“你帮我想想,他都去过哪里都见过谁?”
拾夜沉默的让她心惊,她仓惶地抬眼看他,他周身都似笼络着一层黑烟,不言而喻的,江霖一直以来都跟着她。
她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脉搏,手腕滚烫已非常人。她摇了摇强迫自己清醒,她在式神山九死一生练就了百毒不侵的体质,怎么可能会是他呢?她试着平复自己的内心,但是越是这样想着手抖得就越是严重,她全身都止不住地跟着颤抖,“拾夜……你去把恒之请过来。
真是见了鬼了,这些百年一遇的事情怎么都让她碰上了,南疆失踪的人都像是说好了的在她面前逐个现身,怎么对于澄妃的事情,现在变成了她不想知道都不行了?
***
周景安在皇城的日子变得更加不好过,递上来得折子像是韭菜一样割了一茬还有一茬。街上的难民才找了地方安置,又流出了太医院治死了人的消息,难民们又开始的新一轮的暴动,他只要合眼就仿佛能够听得见街道上的哭声,他如今就置于危楼之上,俯瞰脚下芸芸众生的同时也能够看得见皇朝岌岌可危的地基。他也就是这一刻才有些理解了父皇,他一直觉得父皇急功近利时机还未成熟就想要借着郭幼沁压下太后,现在他才知道压制太后的事情虽然冒进犯险,但是皇朝已经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慈宁宫内镜前太后闭目,宫女又推导术舒缓着她的头发,这些年间她保养得当但还是架不住岁月的侵蚀,如今已经能看出衰落的痕迹。她忧心着自己脸上的皱纹,用妆粉细细盖了一遍有对着镜子看了半晌。旁边的小太监进来通报“三殿下已经来了。”
太后对镜细看眼角的皱纹没有回答。
做推导术的宫女不小心弄掉了一根头发,她死死地捏在手里掌心都是汗,专心致志地继续做着生怕被太后察觉。
“哀家有一个白发,去掉吧。”
宫女脸上的汗珠已经滚到了下巴,听着太后娘娘的话知道她有意放自己一马,连忙跪下叩谢。太后瞥了她一眼示意她退下。又问小太监“三殿下来了多久了。”
“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不急。”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让他等着。”
周景安已经在前厅坐了很久,慈宁宫的下人都是精心调教过的,宫女添了茶之后就退了下去,低眉顺眼不敢多看他。之前太后隐约有想要到前庭垂帘的意思,都被聂阁老堵了回来,屡次叫三殿下来三殿下总是借着疫病繁忙之说推脱过去,如今他才勉强站稳才敢到慈宁宫来。
周景安宅心仁厚但也是心思缜密的人,他既是弄来了郭幼沁其实就摆明了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帮着太后对于他而言没有好处。
他并不心急,太后不愿意见他是人之常情,如今正是上下人心惶惶的时候,皇帝未醒,一直靠着天材地宝吊着性命也不是办法,满朝文武心中都自有自己的衡量。太后本不是他担忧事情之中的一项,但是偏巧在廉子尚为首的太学弟子闹事的前一天,周景苑来拜过太后。太后不喜嘉贵妃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皇后也是凭借着太后的暗中支持才得以稳坐中宫不倒,如今太后和周景苑就是江面上漂浮的竹竿子,被这时事冲到了一起,倒也有着逆流而上的可能。
周景安摇着手中的扇子,扇风轻柔地拂过衣袖,宫女递来了凉茶他喝了一盏仍觉得口干舌燥,但他克制着自己不再喝了,扇子轻摇着丝毫不乱,他就坐在那里悠闲自得看不出任何慌乱。这是皇帝当初对周景安最为满意的一点,他是做沉得住气的,可能和他在西域边塞行军的经历有关,心中越是焦急面上越是能够做的滴水不漏。他既然都已经来了,自然是要在这里等着的,如今他就是一根上紧了的弦,随时都可能会断,但他就这样绷着总能等到松劲的时候,心急的不光是他还会有太后。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太后才现了身。
她亦如往常一样叫人给周景安上了茶点,景安二字也叫的委实亲热。二人寒暄了半晌,皇帝迟迟未醒来太后装着心惊胆战已经很久,如今看到周景安更是抹了眼泪,自先帝将皇帝托付给她也有二十几年的光景,现在就连周景安都能够独当一面,先帝泉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
周景安附和着自己不过是临危受命不值得一提的,行差踏错还需要文武百官时时提点,况且陛下吉人天相总会好的。
二人眼神凌空交汇,太后笑的越是慈爱,周景安手里的折扇扇的就越是稳妥。
周景安绝口不提自己的难处也绝对不给太后任何提议的机会,他提着一口气就是日日难眠都不能在太后面前露怯。
“皇祖母,孙子这次来是给祖母您带东西来的。”说着,福禄捧出了一个盒子交给太后贴身侍奉的嬷嬷。打开了里面是一只珊瑚的手串上面金珠子点缀的富丽堂皇、贵气逼人。太后捻着珠子珠子及其轻,压着倒也压出了几分的重量,金片的隔着珠捻珠的时候总是会相互磨着珠子,时间久了珊瑚就落了色。
周景安和蔼的样子和太后如出一辙“皇祖母之前的手串在明理堂的时候坏了,孙子后来特意派人去找过,哥哥事事都想在了景安前头,景安知道自己有诸多的不合皇祖母心意,可毕竟都是皇祖母的嫡亲孙子,景安自然不会落下。”他故意加重 了嫡亲两个字。太后的脸色变了变。
这串珠子都是名贵的物件但是就是不适合用来做手串,红珊瑚并不是太后喜欢的物件,当初嘉贵妃格外喜欢红珊瑚,太后觉得她小家子气,都是些下等人家喜欢的玩意,后来皇城就几年都不见再进贡红珊瑚过来,谁知因为这个事,红珊瑚在皇城内稀缺价格反倒水涨船高,成了名贵稀罕的物件。
嬷嬷看着太后脸色不好,借口招呼宫女给三殿下倒茶挡在二人中间。太后借此机会狠狠地吸了口气,她将珊瑚放在一边不必周景安明说,她心中就已经明了。这是在提点她,当初事事都压着嘉贵妃才把皇后护在中宫的位置上,如今在想要和嘉贵妃联手怕是会过得更加难看,世事无常。
太后叹了口气将珊瑚手串放回盒子里,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可她毕竟纵横后宫多年,不想在小辈面前落了下成“听说霖儿去送老五,还没回来。”
周景安面上不动,多年行军的定力一下子就展现了出来,高下立判。
太后都不禁暗自感叹,周景安确实比当年皇帝说话办事都更为出色,可是都有着急功近利的毛病,害怕她借着机会结党营私,有了些眉目就急着出头总归不是好事。太后补充道“霖儿跟着三殿下最久了,如今留着洛之言在殿下身边做事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的,不急,说到底都是初出茅庐的小子细细栽培都是一样的。”
周景安摇着折扇的节奏一下子就乱了,他索性关了扇子,撑着头身子往前探,想要听得更细 一些。
太后并不给他机会,掩唇笑道“哀家也是道听途说罢了,三殿下事事躬亲是好事。”她流露的赞许之意在周景安眼中看得有些讽刺。
周景安起身俯身行礼,轻了轻嗓子像是才说到正题一样调转了话头,“皇祖母神通,孙儿来是有一事相求的。”
“哦?”这话说得太后也有些错愕,看着周景安要跪连忙让人去见他扶了起来。
周景安拨开掌事嬷嬷,还是跪了下去。“母后已经禁足多日,看着父皇病重日日忧心以泪洗面却不得见,孙儿知道这后宫里是皇祖母做主的,孙儿今日来就是想要恳请皇祖母能够准许母后到殿前侍奉父皇。”他说完拜了下去。
太后始料未及,下阶去扶他。他顺势起了身,垂着头站在太后的身边。周景安素来都是亲厚待人,在皇城里名声极好,太后知道此时他一番慷慨陈词就是不答应传了出去之后的事情都不好办,勉强点了头。
直到出了门他才泄了气一样的苦笑,当初后宫之内除了母后,太后娘娘是带她最为温和宽宥之人。如今竟然回落到相互算计时刻提防的地步,从前他总是觉得江霖和聆炎他们把人心想得太坏了些,人贪财恋权都是常情,如今他也觉得可是事事都逼着他容不得,天下的东西就这么多,大家都想要就得要争。
他坐在下面看着皇祖母的时候,没有了当初那种看到亲人的亲昵感,反倒是一夜之间生出了一种疏离。
他并非多喜欢现在所在的位置,相反他甚至憎恨此刻,憎恨他日日醒来都要殚精竭虑。他回望这慈宁宫,同样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他往年觉得这里千好万好不曾看到阳光后面的阴影,如今他看着的满目疮痍陷入泥潭里就再也拔不出来。
“主子,如今多事之秋让皇后娘娘待在宫里有什么不好?为何非要您屈尊去求太后娘娘。”
“活命自然是好的,可能是还得想想之后啊。”他收了折扇在腰间,看着周遭亦如往日一般柔和“我现在就站在这河边上,身后有人追着就只能沿着河岸往前跑。”
“福禄啊,若是父皇醒了……”
“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福禄作揖。
“但是父皇睁眼看到的一定不能够是嘉贵妃,红颜祸水可不是说着玩的,到时候他们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又能够置于何地呢?”他现在就站在悬崖边上,祈祷着风平浪静是没有用的,要想活命就得杀了周围虎视眈眈的豺狼。
“我现在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他又上紧了弦,看着天色也逐渐昏暗。
“这就是殿下迟迟不肯将郭姑娘接回来的原因吗?”
周景安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边塞的风透着凉意。
福禄自知失言连忙掌嘴,周景安将他拦住,没有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