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炎收了手，苏御弦才尝试着直起身子来，墓室里的烛火摇曳照亮着澄妃的容颜，聆炎和她真像啊，苏御弦险些以为站在面前的人是若茵。
“该你了。”聆炎席地而坐，她最近喜穿红衣，觉得这样不至于显得脸色过分的苍白。她的发尾已经完全变成银色，烛光里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淡粉。“你叫我来做什么？”
苏御弦抚着棺椁站起身，周身的疼痛一瞬间就已经都消失不见了，关节也不在发出刺耳的磨损声音，他试着运转经脉。聆炎按住了他的肩，面色淡然表情上就写着别白费力气。
聆炎自从进入到这个墓室之后就觉得自己平日里身体的疼痛都随之减少，但是她刚刚发现发丝变白的速度则变得更加的快。她放开苏御弦试图从他身上找到答案，显然苏御弦并不知道聆炎生命正在加速流失，他看着琉璃棺材里的若茵，用尽全部的力气掀开了琉璃棺盖。
聆炎大惊失色，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苏御弦快速地从棺材里拿出一个东西，棺盖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砰。聆炎也跟着棺盖落下抖了抖，苏御弦手里托着一个玲珑球，无色无味和普通的没有任何区别。“打开。”苏御弦说。
聆炎鬼使神差地接过玲珑球，还没看清楚里面是什么东西，玲珑球在掌心滚动一下，她只觉得手掌一痛，玲珑球勾出无数根细小的倒刺插进她的掌心，她想要甩开这是为时已晚，墓室的蜡烛被一阵风熄灭，墓室之后又出现了一道石门，风灌进墓室吹得浑身发冷，她用力拔出玲珑球，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伤口和血迹，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也不行吗？”苏御弦有些失望。
“这是什么东西？”
“所有关于若茵的东西里只有这个东西没有探明到底是什么用途，找了工匠探过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聆炎端详着手里的东西，苏御弦伸手去接，聆炎满脸抗拒因此又补充道“这个东西本来是一对，带离若茵身边久了就会自动化为灰烬。现在是最后一个了。”他说着重新掀开棺木，将玲珑球放了回去。
聆炎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棺木里的若茵，竟然开始固执地觉得她可能还活着。苏御弦用了药丸让她的尸身保持不腐，这种过分的鲜活总是给人一种里面躺着的是个活人的错觉，也不知道若茵如果知道自己死后还是被人反复研究会是什么感想。苏御弦有对着澄妃的棺木虔诚地拜了三拜。聆炎这才像想起来问，“这些手势都是谁教你的？”
“你生母。”
这些轮到聆炎被他绕糊涂了，她已经无法确定苏御弦到底是不是真的见过澄妃。
苏御弦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说道“当年我遇见你师父，我们二人决定合作是因为你师父说起了南疆式神山长生药的秘密，当年雪姬为何能够死而复生一直都是你师父的一个心结，而长生也是我所追求的，所以我央求他将一部分记忆用蛊虫过渡给我，让我能够亲身感受那种震撼。我没有想过后来还会遇见若茵，这天下确实有这般如水的女子，老子言，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后来你母亲去世后，我逐渐分不清我记忆中的感情究竟是属于我自己还是属于谛升。所以我那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聆炎强先回答“要把箬叶从身体里拔出来。”
“是的。”苏御弦点头。“所以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你是不是疯了。”聆炎斥道，苏御弦明显被谛升摆了一道，强行拔出蛊虫会带来极大的副作用，像是箬叶这种用骨血喂养的虫子，必然会造成更加严重的错乱。
“记忆有那么重要吗？”
苏御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一刻他真正像是一个苍老的老者，他用沧桑地口气对聆炎说“如果没有这些，谁又能够证明她真的存在过呢？”
那时候的聆炎没有听懂他的意思，等到听懂的时候为时已晚。
苏御弦的记忆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混乱，可是他仍旧记得若茵曾经给过他一样东西保管，无论是这个记忆来自谛升还是来自苏御弦自己这个东西都确有其事。
“所以你觉得玲珑球是你要找的东西吗？”
苏御弦痛苦地拍着头，试图在回忆些什么，他低估了箬竹的能力，越是回想脑海就越是一片空白，仿佛在拔出蛊虫的时候连带着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也被抽走了一样。“她说过留了东西给我。”
“留给你的还是留给谛升的？”
苏御弦不回答。
聆炎已经知道了答案，他也不清楚。但是他还是到皇陵等她，就是为了打开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她翻看自己的手掌，刚刚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我的问题都问完了，我们走吧。”苏御弦失望地推开最后一道门，希望落空之后他觉得分外的落寞。
聆炎在看他时候，那张少年般细腻的脸颊转眼就又遍布苍老的皱纹。
墓室的最后一道门打开，首先出现的靠在石壁上的拾夜，他闻声睁眼。原来刚刚走过的长长的甬道只是沿着墓室走了一圈，聆炎觉得自己遗漏了这一路上的很多东西。
拾夜的眼睛在夜里应得越发的明亮，每每看着他黑纱拂面都让聆炎产生一种想要掀开面纱看看他容颜的冲动。可她还是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毕竟她根本打不过拾夜。
接着夜色聆炎看到谛升还压着一个人，一股不好的念头涌上。拾夜将眼神移到一边假装没有看到，谛升听到门开将人扔到地上。聆炎看清了，是江霖。
顾不得惊讶，她直接冲了过去。江霖并没有走而是一直跟在聆炎的身后，刚才应该是被门外留守的谛升发现了，她揉着鼻子看向拾夜有些不开心“你也动手了？”
“没有。”拾夜冷若冰霜。
聆炎仰头看着他，即使是这样拾夜也能够看到她翻着的白眼。
谛升并不认得江霖，只当他是普通的侍卫，拾夜暗中拦了一下，他只是中了迷香中的不深。她很快结了毒，江霖却没有丝毫转醒的意思。
***
拾夜背着江霖走在夜色中，江霖比他还高上一点，双脚拖地每走一步都带起尘土。拾夜偷瞄聆炎，她走在前面眉心微簇，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掌，翻来覆去地已经看了好几遍。她回忆着玲珑球上的气味，棺木、人香、彼岸花、草木偏偏没有玲珑球本身的气味，她猜不到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一路上她都一言不发，拾夜看出来她有些生气，想要说点什么于是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他偷袭了谛升。”
“拾夜，你知道你不会撒谎吗？”聆炎幽幽地说，“是你把他拽下来的吧，你最近怎么迷上了香粉，味道忒重了些。”
“好闻。”拾夜提着背后的人可是无论怎么他的脚仍旧在地上拖着。
“你闻得到吗？”聆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霖迷迷糊糊地转醒，感受到自己靠着一个人以为是聆炎，伸手去揽她的腰，拾夜将他拨开，他又不死心地去揽。拾夜换了一个姿势提着他往前走，江霖睁眼正看到拾夜面覆黑纱，带着恼意，一手已经搭在了长弓上。他顿时彻底清醒，像一只蚂蟥一样蹦的老高。拾夜顺势又推了他一把，他脚步变换勉强稳住身子，一旁的聆炎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她捂着肚子缓缓蹲下将头埋下去，拾夜以为她是哪里难受，刚欲开口询问，就听见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江霖知道自己刚才抱的是拾夜，心中又羞又恼，聆炎越是笑他就越是恼羞成怒，恨不得上前堵住她的嘴。
拾夜淡定极了就站在一旁等着聆炎笑，他根本感觉不到所谓意义上的尴尬，更没有诸如江霖一般的烦恼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五殿下如今是忙人，进了皇陵都不消停，如今竟然还有工夫来敷衍我，真是可喜可贺。”
聆炎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学着江霖刚才去揽他的腰身，习武之人宽肩细腰配上劲装散发格外的好看。聆炎的笑意却收敛起来，江霖浑身滚烫，面色通红，自己却没有任何感觉。聆炎垫脚探他的额头，他乖巧地俯下身，刚刚好够她伸长手臂。他的额头也滚烫的吓人，鼻翼萦绕着热气。
江霖笑道“小将军我身子骨硬朗的很……”话音未落笑容就已经凝固在了脸上，他掀开衣袖不知道何时他的身上也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聆炎去扒他的外衫想看看胸口处是不是也有，他捂着口鼻往后退，声音低沉“你离我远一点。”
聆炎又紧跟上一步仍要去看江霖身上的疹子，江霖死死捂住领口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满脸写着的都是贞洁。若是平日里聆炎一定觉得他有趣，但她此刻什么都想不起来，满脑子都是皇城里高烧不退生命垂危的人。原本在心底平息了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她哀求道“你给我看看。”
江霖看着她手松了松。
拾夜手疾眼快一掌敲在江霖后脖颈上，江霖昏倒在地，拾夜熟练地将他背起来，临走时看了眼他磨得有些起边的鞋子，换成了扛着的姿势往回走。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省事。”就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