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八月没有冬天2021-07-23 23:563,076

  风卷的天地都冒了烟,吹得大帐鼓风像是被捏在手里的皮袋子,一场大风过后满眼的绿意一夜之间变为萧瑟斑驳的青黄,漠北的军营里火红的军旗下是随处可见的白色灯笼,将士的手臂上系着白布,他们逆风而行有的白布吹飞了伸手去捞,没抓住的就打在后面的人的脸上。

  霍振的军队就驻扎在漠北的边境线上,面临着女真族,他已经在这里镇守了20年。帐子里没有点灯,即便是点上了不过半刻的功夫也就被风吹得什么都不剩下,他独自所在黑暗里,桌案的地图小心谨慎地收好就只剩下手边一坛女儿红。他抱起坛子猛灌了一口,酒顺着两腮流到脖子,前襟湿了大片。他抱着亡妻的牌位,眼中正是伤心。

  这是霍振的第二任妻子,新丧头七刚过,这位曾是皇家的二公主,屈尊嫁给霍振之后孕有一儿一女,年初染了病,今夏三伏撒手人寰。儿子已经能在军营里打拳,小女儿却才五岁。

  小孩子徘徊在门口不敢进去,她抱着桅杆生怕自己被着风掀翻,霍纪儿一直都是霍振的心头好,捧在手心里是座掌上明珠一般。他萎靡不振多日,小姑娘没见着他就央求去找,带到了门口有踌躇着自己应不应该进去。小孩子其实最会看人脸色,霍纪儿的脸让风吹得通红,她腾出一只手捂住脸蛋。

  一同候着的还有霍振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大儿子,霍习文,将士们从二人身边搬了东西跑过去,看都不看二人一眼。霍习文指导霍纪儿心中难受的,他失去生母的时候也就霍纪儿这般打,叫嚷苦恼都是有的。

  霍振教子有方,他和二人子霍砚书虽然同父异母但也能如亲生兄弟一般。霍砚书此时不见踪影,霍习文估摸着他跑到哪里拉弓射箭去了,这也是二位兄弟唯有的几处不同,霍振不允许霍砚书练习枪法,另选了名师学的射箭,来特意寻了个上好的玉骨扳指。

  霍习文抱起霍纪儿,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双肩耸动,冲天髻散了一边,原本的绢花也不知去向。霍习文抹了把她脸上的泪,看着她小嘴发紫,对着帐子里高喊了一声“爹,你好歹见见纪儿。”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屋内碎瓷片子倒了一地,霍习文连忙料撩帘进去,霍振坐在中间呆呆地看着手中滑落的酒坛子,酒撒了一地,漫到脚边湿了鞋袜,霍习文撩帘进来帐子里灌进一股清风,吹动了霍振的发丝,他抬眼看着外面雁门山在浓雾中展露光亮的一角,他已经老了,他守了这里二十余年,这里先后夺走了他两任妻子,什么时候才能带他走呢?

  他的孩子们已经长大,霍习文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他背着的长枪还是当年在皇城的时候江思远打给霍振的,多年前传给了霍习文,也算是上过了战场开刃见过了血。

  霍习文将霍振从地上拽起来,他动作有些僵硬,这位故去的后母对他是极好的,甚至这种好要高过对于自己的亲生儿子,可是霍习文此时却不愿意表露出过多的忧伤,总觉得像是对自己母亲的背叛。

  霍振的手上布满了老茧,粘了酒水泡的发软,他如同一滩烂泥一般将手臂打在霍习文的肩膀上。

  “爹,纪儿还在看着。”

  霍振大手一挥,嘴里声音都含糊着“纪儿,到爹这里来。”他拉着纪儿,觉得她长得像她的母亲,那眉眼真的是像极了。“习文,你知道吗?咱们霍家的人都是命硬的,谁都死了就唯独你爹我还活着,都死了,都死了,就剩下我了。”他带着哭腔,可是在儿子面前仍旧强忍着眼泪。

  “爹,您还有我,还有砚书,我们都在,我们都在。”

  此时霍习文已经分不清楚霍振究竟哭的是谁,他看到父亲身上流动着的不只是悲伤,而是一种孤独,独自面对雁门山后千军万马的孤独。

  ***

  聂竹宁听完周景安所说惊的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攥着扶手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可还是因为震惊原本淡薄的五官拧成了一团。“霍振……漠北守备军的主帅……”她反复确认后,又开始思考今年秦乐瑾多大年纪。

  周景安沉吟半晌,道“如今皇城中除了江霖再没有守将,若是诸梁将军谋反,洛符镇守西域抽不开身就只能去找霍振调兵,霍振夫人刚刚去世,太后心急也是情有可原。他的继任夫人是原来的二公主,算上去也是朕的姑母。”

  “我听闻霍振的小儿子如今正是适婚年纪,本定了的不是他吗?”聂竹宁还是没忍住,问道。

  “可是霍振还有个大儿子,是发妻所出,如今虽然两兄弟和睦但是在军中二人的兵马却是分庭抗礼的,霍振在世还能够镇得住这些蠢蠢欲动的新兵将领,若是霍振那天不幸离世,漠北的军帐怕是要乱的。”

  “霍振机警,早早就给大儿子定下来亲事,为的就是不想让皇家再塞个人进去。他自立山头多年,这份恩义孰轻孰重他看的明白。如今他小儿子年纪还小,主帅的位子就是传也要传给大儿子的。况且……”他顿了顿,思索半晌还是说了。“他并非真的那么爱戴皇家,否在也不会因为江霖的事情远赴漠北。”

  周景安在西域边防军做主参的时候,就听说漠北的霍振将自己的一套枪法传给了大儿子,却没有传给小儿子,他年少无知以为只是资质不同,现在想想却不见得,霍振即便是受了恩赏娶了公主,可是心中却还是觉得自己的衣钵不能传给皇家的血脉,他的一套枪法皆是出自将军府,是镇国公亲手教授的,即便是这些年间,将军府一直和先皇相安无事,可在将军府众将士眼中,将军府早就和皇家闹开了,他心中系着的江家,是将军府,从来都不会是他周景安。

  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周景安登基成了将军府和皇家的一个转机,也成了四方名将和皇家的转机。周景安信任江霖,亦如当初高祖信任镇国公一般,将士们开疆拓土,都是将身家性命都系着战场上的,若是主帅和皇家离心,就是伤了将士的心。

  若是周景安同江霖一直如此,四方将齐心也并非没有可能。

  这才是太后心急的地方,她和先皇明争暗斗,最后终究逃不过的就是兵权。

  她怎能甘心看着周景安坐享渔翁之力,若是和亲的公主,周亦欢有什么不行,可是周亦欢和周景安亲厚,这些年太后都看在眼里,周亦欢是要活命的人,养不熟的,况且当年她本可以嫁给楚辰翼,被太后横叉了一脚,楚辰翼最后娶了周聘然过门,周亦欢安能如意。

  太后现在在朝中四面楚歌,手中能用的、能指望上的人不多,若是说秦乐瑾是她的最后一张牌都不为过。

  “照月郡主找朕来哭过了。”周景安抿茶,聂竹宁点茶的技艺一项高超,这些文人风雅的玩意她都是用心琢磨过得,他给周景安换了个青瓷杯,椭圆形、浅腹、长沿旁有扁耳,点了彩绘,是仿古的物件,聂竹宁照古书描图找人特意烧制的。

  周景安把玩着小巧的杯子,心中有些怅然,他和秦乐瑾毕竟还隔着太后,二人大小也算不上亲厚,他觉得秦乐瑾可怜,这也就只能到可怜。他转了话头“皇祖母的病有所好转,皇后得空到慈宁殿问安,尽一尽孝心吧。”周景安说得语重心长“自打言心宫着火之后,皇祖母的心里就垮了似的,你又从郭嫔那里弄出个什么巫蛊娃娃来,这下子就连慈宁宫也跟着闹起来了。”

  “陛下是在怪臣妾。”聂竹宁声音清冷,放下点茶的碗,甩了甩发酸的胳膊“陛下怎么不问问那个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认定是臣妾栽赃吗?”

  “朕不是这个意思。”周景安说。

  适时的嬷嬷端了糕点过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坤宁宫里的嬷嬷都是有眼色的故意挑此时过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聂竹宁目光悠远,盯着坤宁宫外的四方天地,院外的喜鹊叫的好听,“太皇太后是心病难医,陛下既然说漠北和皇族离心,当真只是因为太皇太后将江霖小将军接到自己身边吗?”她放缓音调,一字一句。说完,连忙跪倒周景安面前“臣妾不该妄议朝政。”

  周景安被说的一愣,半晌才缓过神来,他急声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臣妾不敢……”

  “朕叫你说。”

  檐上飞鸟惊起,树影遥遥,光影交错。

  “臣妾……臣妾……”聂竹宁抬头和周景安直视“那个巫蛊娃娃上写的文字,不是中原的字迹。臣妾只是怀疑……”

  周景安明白了她的意思“怀疑这件事并非是一场风寒引起,而是诅咒。”

  自从郭幼沁出现在柳风馆之后一切就意有所指,周景安神情复杂,一个秘密已经掀开了一角,有人想要掀开有人想要合上,最终的结果……就只能看是谁成为了最后的胜者,他就能左右这个秘密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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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将军的迷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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