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玉赫和佟方仁对坐着,面前摆了三菜一汤都是些家常的菜色这会正腾腾地冒着热气。他们已经被扣押在这里月余,自从进了这里除了每日送饭再也就没人管过,佟方仁打着算盘在随身带着的本子上记着东西,本子也快记满了。
肖玉赫手指在她面前的桌案上敲了敲,示意他是不是要开始吃饭,何方仁在才抬起头来,算完方才撂笔。他和佟方知是亲兄弟,长得像,但是佟方仁比佟方知要矮上几分,大抵都是相貌洒脱粗狂的样子,不像是司南地界的人更像是陕北来的汉子。
前来送饭的人已经认错了好多次,总是有人将佟方仁和肖玉赫认错,确实,当初凌河迟宣就爱管肖玉赫叫小白脸,不是没有缘由的,这样一比确实佟方仁更像将士,肖玉赫更像是书生。
肖玉赫不愿意和佟方仁这个闷葫芦待在一起,他最开始以为这样安排是因为诸梁有一日会来找他们二人,左等右等都没有见到人。他转着筷子,心中都有些麻木了,饭食都是按点送来的,门外有人看守,御林军的其他人被送到了别处。如今的肖玉赫就只剩下反复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
“你到底在算什么?”肖玉赫有些不耐烦,可还是每天都会照例问上这么一句,算作是他仅有的能够和佟方仁交流的话题。
佟方仁撂笔,吹干本子上的墨迹,“还没算出来。”
肖玉赫胸口起伏,肺里憋了一股火气,一直发不出来。他不大想吃饭菜,除非太饿否则尽量都是不吃的,菜食里下了透骨散,对人没有什么坏处,就是吃了之后全身无力使不出功夫而已。
佟方仁毫不在意地用袖口擦着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他不善言辞就是有些话要和肖玉赫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不大在意菜里下的透骨散,他没有武功,每日也不过是写写算算,又出不去,所有的力气够执笔打算盘就行,他是挨过饿的人,之后就养成了这种见了饭食都得吃上一些的毛病。
肖玉赫抱着胳膊坐在他对面,腰杆笔直,听着佟方仁咀嚼的声音闭上了眼。
佟方仁照例让他“肖统领吃些,要等着出去得些时日呢。”
肖玉赫睁开一只眼,单边挑了眉,这种有些时日他日日都说的,果然就在这里一待就待了一个月。
不远处的军帐里,斥候策马进了营帐,马蹄溅起灰尘,伴随着踢踏声,是为数不多能够听见的响动。肖玉赫睁开了眼,辨别这天色计算时辰,他怀疑是自己记错了,今日的斥候来了两班,又是这样晚的时辰。怕是会有消息。
***
诸梁落在斥候递来的东西上,他起初以为东西经过了颠簸受损,可是接过时玉石的温凉传到掌心,他竟然有些慌神,这个东西断裂处都已经磨成了弧线,经年久以,有人常用指腹摩挲着这块玉牌,原本破损的缺口磨得平整光滑。
他认得这个东西,可还是有些不确定“哪里来的?”
斥候躬身,“皇城里来的。”
“何人?”他眼睑不由得跳动,心也跟着有些慌了。
“末将照例将消息传到皇城,出城半路上有一个黑衣男子将末将截住,给了末将这个东西,说只需要交给将军,其余的将军自会明白。”
诸梁打发了斥候出去,随后对着大帐内放着的那副铠甲陷入了沉思,一副铁叶攒成铠甲,腰系一条金兽面束带,前后两面青铜护心镜,整整齐齐地挂在等人高的架子上面,头顶的狮子盔系着红缨,正方在窗口,日光镀了一层金边似的。这已经是一副老盔甲了,后背有一道白痕任由他后来怎么填补都不成了。他起身走进那个铠甲,他比这副铠甲矮上一些,显然不是他的,他身量淡薄,撑不起这副精铁打的重甲,这副重甲也不适合对付南疆这种阵型多变,形如鬼魅的军队。可他的帐子里还是挂着这副不属于他的重甲,视若珍宝一般的挂在大帐里,他给铠甲上了一层封釉,保持着铁甲不会氧化,同时也封住了那场战役染上的血腥,但是没有人知道这场战役背后意味着什么,是一个时代的倾覆,后来的一切都因为这场战役而起。
聆炎帮着郭幼沁送出这个玉牌的时候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也并不知道着会成为最后解开一切谜团的钥匙。、
诸梁极目远眺,想起了那段黑暗的时光。
将军府自建立以来曾经诞生过无数的英雄豪杰,不光是思远将军和四方名将,在那段将军府最为辉煌的岁月里,一杆长枪立于边塞就能够震慑虎视眈眈的外族,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主帅,皇朝的每一寸疆土都是这些将士们用血打下的江山。
诸梁是四方名将中成名最晚的,也是最不受其他人待见的,在世人眼中他的成名是踏着思远将军,乃至整个将军府的尸骨登上的帅位。
而这个帅位本也并不应该轮到诸梁来坐,他本属于这副重甲的主人,早在思远将军创建神农军的时候就已经将郭守敬按照神农军的帅位继承人来培养。将军府的基业本不该像现在这样靠着镇国公的脸面一直撑到现在,将军府是整个皇朝兵权的传承,洛符的一战成名让思远将军看到了这一辈的希望,他深知若是想要做到主帅的位子上,除了要有成名之战以外,还有能够笼络将士的心。洛符是思远将军的得意门生,他稳重自持但从不缺乏年轻一辈的激进,他善于对付像是西域一类的悍将,灵活好战,在西域边陲才能够一往无前。
郭守敬不同,他 并不是江思远的弟子,他是镇国公的关门弟子,是江思远和诸梁的小师弟,他完美的继承了镇国公的打法,老成持重,擅长以不变应万变,南疆地势易守难攻,适合南疆这种奇幻诡谲的军队,一众弟子中他就成了做司南神农军主帅的不二人选。
思远将军在堂庭山击退南疆兵马之后就开始筹建神农军,江思远是有预见的,他预见了南疆大批反攻中原,却没有预见自己会战败。
将军府并非不败之军,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天下从来就没有所谓的不败之师,终有一日江思远会战败,也终有一日将军府会倾覆。
兵权是及其危险的东西,历朝历代兵权可以是将士们的荣耀,也同样会成为一个宗族的坟墓,将军府自镇国公创立以来一直便在朝堂的刀尖上舞蹈,终有一日会跌落神坛,可是他不该在现在,也不该因为这个荒唐的战役。
堂庭山是兵家要道,易守难攻,南疆的蛊师又是沙场上能够以一敌百的角色,南疆军队不同于严苛意义上的任何军队,他们没有严谨的纪律和整齐的装备,他被一种神明一般的力量牵引,一次凝聚成攻城略地的可怕存在。南疆境内毒物横行,极端苛刻的条件下有了这样神奇的文化诞生,和中原不能够进入南疆的地界一样,南疆中人也能够随意离开,故而堂庭山就成了二者之间重要的掠夺之地,一旦堂庭山死守,南疆带入司南甚至是带入中原的不光是南疆的子民,还有横行的毒物。
南疆一战中思远将军一直占据着有利的位置,已经将南疆大军推到堂庭山边线上,此时恰逢梅雨季节,堂庭山突降大雨,后方押运粮草和辎重队伍被困在山里,到达战场的时候粮食都已经发霉,饥寒交迫之际,军队只能够饿着肚子冒雨匍匐在山林之间。思远将军下了急令,调驻守在司南驻地的郭守敬前来支援。
可是……
诸梁想到这里神色一暗,他抚摸着这副铠甲,就像是看到昔日的兄弟站在自己的面前。夕阳斜下,照在银甲之上有了些许的温度,像是刚刚从人身上脱下来一样,他仰头喉结滚动,似是有无尽的疑惑未解,有难诉的幽怨难平。
“小师弟啊……那时候你在哪里呢?”
郭守敬的守军并未赶到堂庭山,中原接到思远将军兵败的消息后立刻派诸梁前往司南。
堂庭山失守,南疆军队长驱入境,司南无力抵抗,城门大破。
诸梁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尸横遍野,郭守敬不知所踪,神农军毫无防备之下被南疆大军打了个措手不及,近乎全数死在南疆的毒物之下。
这是诸梁的成名之战,他一路从皇城千里疾行而来,为司南带来了弓弩,也为堂庭山带来了胜利。这一仗打得并不艰难,这原本都是思远将军生前算好的路线,从司南调兵到堂庭山不过一日,他一手建立的司南官道,互通消息也不过四日有余。
诸梁“摄影追风”的名号至此在中原打响,期间借了多少江思远的预见之力,他心中清楚。
后来呢……
他已经不记得将军府的样子了,他来这里太久了,他望向窗外仿佛就能一眼看到皇城,此时的皇城应该是落英缤纷的季节,可惜了……他暗叹道,这些繁华盛景都同他毫无关系。
将军府并非不能战败,诸梁也好,霍振也罢,他们不能够接受的是这般的战败无名。
后来的朝中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郭守敬临阵脱逃,放弃了神农军,成为了整个司南的叛徒。也有人说,自从神农军建立之初,他就一直觉得神农军应该是一只重甲之师,可是江思远一味缩减神农军的装备,将一切都想着轻便的方向改进,这与郭守敬的打法不和,他早就想要申请调离司南,可是却一直都没得到批准。还有人说,他早就带着妻儿离开,只是江思远一直隐匿不报,暗中查找郭守敬的下落。
诸梁在铠甲前抱膝坐下,他努力回想着郭守敬的相貌,说实话,他并不是非常喜欢这位小师弟,郭守敬是个极其固执的人,不通情义不善交谈。在府中习武的时候也总是形单影只的。
他不理解师父为何收他做了自己的关门弟子。
直到江思远创立神农军的时候,他才见识到了郭守敬的厉害之处,他及善精算,能够快速的统筹军队,对于地势能够做到过目不忘。他实在太适合这里了,太适合神农军,太适合在地形复杂的丛林里作战,即便是江思远都难以保证自己不会再堂庭山中迷失方向,但是郭守敬可以,可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成为神农军主帅的天赋。
这里本来属于他的……
诸梁这样想着,这里的一应陈设还保留着当年修建的样子,即便是后来南疆大军入境,损毁了一半的建筑,诸梁也按照原来的模样进行了复原。这里的东西都是按照郭守敬设想建造的,每一条路都是他亲自画图修建的。
摄影追风……
诸梁嘴角露出嘲弄的笑意,真是可笑。
正如那位神秘的黑衣人所说,那枚从皇城中寄来的玉牌,无需再多加任何负累的言语,这世间若是仅剩下一人认得那块玉牌,就应当是诸梁。
那是他送给郭守敬女儿的满月酒贺礼,在这个小女孩出生之后不久,他的父亲就消失在了南疆战场,留下的仅有无尽的猜测和恶意。
诸梁寻找过郭守敬的女儿,也是一样的音讯全无。
当年郭守敬抱着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孩,满眼的宠溺。诸梁伸手去逗她,被郭守敬打了回来。“你滚,别吓着我家的闺女。”
“我呸,这么大点的娃娃知道什么害怕,没准还觉得大伯好看。”
“你休要咒我闺女,我闺女金枝玉叶,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到我家的,怎会觉得你这个倭瓜好看,死远点。”
“天上下凡的仙女?将来是要嫁给玉皇大帝的不成。”诸梁笑着挑出一块玉牌要给小姑娘戴上“大伯跑遍司南挑的最好的玉,等你长大以后来做大伯家的媳妇。”
郭守敬笑骂道“才不能让我闺女嫁到你家,要嫁也是嫁给思远将军的儿子,你没见着那个小伙子,长得俊俏,要我说还得娶个读书人家的女子,江霖那小子长得一点不随咱家将军。”
“咳咳。”郭守敬的妻子一旁咳嗽了两声,淡淡瞥了郭守敬一眼。
郭守敬连忙哈哈着岔开话题,“这孩子还等着回去让师父给取名字。”他抱起女儿转了个圈,小姑娘咧着嘴笑“我得给我闺女娶个有文化的名字,可不能跟着军队这帮大老粗养残了。”
诸梁揉了揉发红的眼眶,七尺高的汉子不争气地留下了一滴泪,挂在腮边很快就被风吹干,了无痕迹。
他静坐了很久,直至圆月当空,银甲的温度散尽,他披着月色独自坐在漆黑的屋子里,窗外明月之后是连绵不绝的堂庭山,他做了一个决定,明日启程去皇城。
他总要见见她的,他总要解开这个多年的心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