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也未能躲过这场瘟疫,原本镇守皇陵的人少了一半,到处都是萧瑟的景象。镇守皇陵的御林军接到了命令已经将一处偏殿收拾妥当,聆炎明面上是来着这里祈福的,其实说到底还是走个形式到这里赎罪,也就没有什么人来这里打扰。
苏御弦将聆炎引到偏殿,她前脚刚刚踏进殿门后脚就觉察背脊一寒,她下意识地偏头躲过侧方射来的三根毒针,顺着毒针的方向还没看清楚身侧就起了浓雾,这个味道应该是迷香。她并未惊慌而是顺着迷雾的方向走去,迷雾为能够掩盖师父的气息,她顺着气息过去,师父从暗处窜出耳边又想起年少时常常听到的,无数虫子从墙壁上爬过的声响,聆炎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借着这个空档,师父伸出手去指尖窜出一只小虫扑闪着蓝色的翅膀向着聆炎扑过来。蓝蝶飞舞着阻断在小虫面前,翅膀犹如刀刃将小虫斩成碎片,绿色的血液溅了一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师父仍旧没有放过她的意思,迷雾将她吞噬其中,千百之虫子爬过的卡拉卡拉声在颅内回荡。她捂住耳朵想要躲开,一路退后后背贴在墙壁上。“师父。”她咬紧牙关想要挣脱这种恐惧,可仍旧是徒劳,这是来自灵魂的恐惧,是她日日夜夜都难以挣脱的梦魇。
她缓缓蹲下抱紧膝盖,身旁无数蓝蝶振翅,试图抵挡汹涌的虫潮。
一支长箭破风而来,射在师父面前。
迷雾随之散去,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拾夜一袭黑衣黑纱拂面,缓缓走到聆炎面前。聆炎扬起脸看他,他手握着长弓正对着师父。师父咦了一声,紧盯着拾夜的脸,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面前这个黑衣男子年纪轻轻但是给他带来的压迫感丝毫不逊于他见过的任何人,甚至可以在蛊师中拔得头筹。周围的密密麻麻的虫子在拾夜的脚下绕开,仿佛害怕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一样,他俯身将聆炎从地上抱起来,走到师父面前。聆炎保持着清醒可还是死死地攥着拾夜的领口,拾夜对着雾气中显露出来的人,抬腿就是一脚。“谛升,见到圣女为何不跪。”
谛升就是聆炎师父的名字,他见此人一眼就道破了自己的身份不敢托大连忙跪了下来。他借着跪下的空隙去看拾夜,此人并非蛊师却能做到毒虫不侵,或许身上佩戴着宝物,他暗暗思索着南疆中可有黑纱拂面身背弯弓的一号人物,久久不得其解。
直到聆炎说,“拾夜放我下来。”
谛升这才想起面前之人是谁,式神山拾夜何其响亮的名头,无需在前加上圣女还是主刑或是大巫,单单只是拾夜这个名字在南疆人心中的地位就非同小可。
南疆拾夜,一个不老不死的药人。久居于式神山的一个未解之谜,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活了多少年,他一直都是这副模样不老不死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他甚至不需要进食,长生的代价就是他没有味觉和嗅觉,仅凭着听觉和视觉手上长弓箭无虚发,也有人说他甚至感觉不到情感,不知道是因为在长久的永生里看透这人世间的种种,终于做到了波澜不惊,还是他本就没有情感无法同人共情。
总之对于拾夜的传闻千奇百怪,而对于他的由来也是。
没人真正说得清楚拾夜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或者说他是如何变成一个不老不死的药人的,后来的百年间也再无人能够如法炮制做出和拾夜一样不老不死的药人,这使得拾夜在式神山越发成为一个神秘的存在。
谛升看着拾夜不光是敬畏更多的是痴迷,痴迷几乎将他对拾夜的敬畏都抛诸脑后,试问天下哪个蛊师不梦想着造出想拾夜一样的药人。
拾夜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波流转间也是一顿一顿的僵硬感,可他抱着聆炎的时候动作轻柔,每一块肌肉都是认真学习过的,这和谛升印象中的拾夜大相径庭,这也就是为什么谛升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拾夜。
聆炎走进谛升,谛升跪在地上仰起头勉强着去看她。
聆炎将他扶起来,谛升探到她的手腕冷的像一条蛇。“师父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谛升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南疆圣女,式神拾夜,哈哈哈哈。令儿,为师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握着聆炎的手腕,聆炎吃痛地想要往后退,定了定神还是忍着。“尊贵的血统,哈哈哈哈哈,不过都是一个笑话。”
拾夜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到谛升的时候……
***
南疆主刑官有四个人,东令恒之、西风烛庆、南月玄婳、北灭雪姬。恒之和玄婳是巫医,烛庆和雪姬为蛊师。巫医登峰造极传说能够有逆天改命长生不老的能力,而蛊师更是需要十足的天赋和非常人的训练才能够成为,所以在南疆很多人都将成为蛊师作为至高无上的荣耀。
能够成为主刑官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条件,那就是血脉。历代南疆巫医、蛊师之中不乏天赋异禀惊才绝艳之人,都被拒之门外甚至没有资格进入式神山,就是因为血脉。这不同于南疆圣女会在所有适龄女子之间进行选拔,主刑官生来就是注定的,血脉并不尊贵的家族注定就与这个头衔无缘。
谛升师承北灭雪姬,他自诩毒蛊早就胜过了雪姬可是终究得不到师父的提携,直到有一日雪姬对着和他一同拜入师门的弟子提起谛升,那种鄙视溢于言表,血脉天生带来的高傲让她从来都不曾把谛升放在眼里,就算谛升是千年难遇的天才又能如何,式神山的大门也永远都不会对谛升敞开。
悲愤交加之下,他做出了一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
他在雪姬修炼的月夜对她设下了一道禁制。蛊师不同于巫医,他们几乎一生都在和身体里的蛊毒做着斗争,一方面要对蛊虫进行不断的修炼,另一方面就是防止蛊虫反噬。谛升设下的禁制成为了雪姬被反噬的根源,雪姬发现了谛升潜藏在她周围,就在二人交手之际谛升设下的禁制发作,几乎就是顷刻之间,雪姬化成了一堆粉末,掺杂着血腥的气味随风而散。
这种气味引来了雪姬住所的其他弟子,他们一同捉拿谛升,可是全军覆没。
蛊师修炼至巅峰能够以一敌百绝不夸张,。
最终谛升是被拾夜抓获的……
谛升趴在草丛里尽量将身子压低,他从草丛的缝隙中看到拾夜的黑靴在他周围晃荡。谛升记得拾夜身上的味道,如果硬要形容会让人想到一团漆黑的雾气。他不敢移动,任何的声音都会引起这个猎手的注意,他身边的小蛇也跟着安静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知道那个黑色的影子弯下腰,直直地看向他,他永远忘不了当时拾夜的表情,不带任何情感地看向他,仿佛在他眼中谛升和其他的任何生物没有任何区别。谛升猛然弹起,指尖黑色的血液凝成血珠对着拾夜的眉心飞去,紧接着无数只蛊虫从四面八方爬出,卡拉卡拉的声响汇聚在一起,树梢上停留的鸟儿还没来得及振翅就被蛊虫啃了个干净。身边的小蛇也紧跟着窜了出来,张开猩红的嘴扑向拾夜,拾夜捏住了小蛇,凑到眼前去看,那是一条赤练蛇,虽然体积很小但却是蛇中的望着,它就这样被拾夜轻而易举地捏在手里,赤练蛇扭着尾巴想要挣脱,被拾夜丢到一边踩了一脚。
那颗黑色的血珠没入他的眉心,他掩唇咳嗽了一声。喃喃自语“难怪能够杀得了雪姬。”但他嘴上说着步子却没有停,脚边的蛊虫顺着他脚踝往上爬,他随手扫开,可蛊虫越来越多已经爬到了小腿,他有些不耐烦,取下背后背着的弯弓,朝着谛升射了一箭。看似漫不经心,谛升听到声响翻身想要躲,可还是被长箭射中了后背。
拾夜挥手身上散发出一种气息,蛊虫不敢上前只能在他脚边瑟缩着后退。谛升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雪姬所说得压制,来自血脉和灵魂的压制。拾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一把将谛升从地上提了起来。微风浮动拾夜的面纱,他垂头时候掀起了面纱的一角,谛升从缝隙里看到了他的脸,肌肤苍白如纸,不像是人类会有的面容,五官都似被精心雕琢过一般,分毫不差的好看,是那种任何人看到都会为之惊叹的美,没有任何瑕疵的虚假。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可以训练过一样,他弯弓射箭的动作次次都分毫不差,就算是射一百次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他把谛升拎在手里一路回了式神山。
这是谛升唯一一次进入式神山,主座上供奉着南疆神明的雕像,之后分列两侧的是四位主刑官。
是的,四位。
此刻雪姬正坐在那里眉眼含笑地看着谛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