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升反复地回忆着那天发生的所有,他在雪姬的茶盏里到了药水亲眼看到她喝下去,亲眼看着雪姬蛊毒发作被反噬最终化为一滩灰烬。可此刻雪姬正坐在那里,挑衅似地看着谛升。
式神山藏着长生的神药……
他逐渐绝望瘫倒在地上,世家和普通蛊师之间的鸿沟此刻就展现在他的面前,他经过长时间的逃亡,发丝衣衫指尖都已经满是污泥,他几日没有合眼眼眶发青补满血丝,现在的他在雪姬眼里不过是一个笑话,彻头彻尾的笑话。雪姬看穿了他,从高台上走了下来,步步生花,薄纱随风而动如天外的神仙,她每走一步在谛升耳朵里都是催命的符咒。他跪在地上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额间渗血都不敢停下,他绝望地重复着扣头的动作,雪姬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一巴掌扇在谛升的脸上,他嘴角渗出血被她用手指抹掉,将那抹血红融进嘴里。雪姬白皙的脸蛋凑到他眼前,上挑的眼梢像一只狐狸。
“咳咳。”恒之掩面咳嗽了几声,雪姬知趣地松开谛升回到了座位上。
接下来的审讯谛升一个字都没有听见,雪姬在刚刚给他下了蛊毒,他按着自己的脖颈感受到有细小的颗粒在经脉里游走。他运用这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去抵御这些蛊虫,他很清楚若是不能够顺利将这些虫子从经络里拔出他就会永远失去听觉。他久久不答话引起了烛庆的注意,烛庆各自不高单眼皮显得眼睛只有一条缝,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谛升的异样,对着恒之点了两下椅子。恒之立马会意停止了发问,其实问与不问都没有任何必要,就是雪姬死而复生可是还有她座下弟子的冤魂,谛升摘不干净的。
等到他被关押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他躺在地牢阴暗潮湿的石板上,从隐约可闻的惨叫声最终化为一片寂静,他的眼睛里流出一行血泪,雪姬在殿前看着他说了句“已经晚了。”原来是这个意思,他自己以为能够赢过雪姬,看来都是不羁之谈,他解不了雪姬种下的蛊,他的听觉就是代价。
漫长的寂静里,唯有一个人成为了他的陪伴。
有一天地牢里掉落进来一个珠子正好落到谛升的脚边,他捡起来顺着天窗看去,小小的光亮里伸出了一只手在黑暗中摩挲着,他刚要触碰到的时候,那只手似乎有所感应缩了回去,过了一会有不死心地伸进来。他将珠子托在掌心,小小的手很快就摸到了珠子,心满意足地拿上东西又回去了。在他以为人已经走了的时候,天窗的围栏外面出现了一双眼睛,即便是惊慌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去往里面看,二人目光在空中交错,她又快速地消失在了栅栏后面。他用衣衫擦了擦脏兮兮的手,可是他的脸上早就满是泥垢,根本看出来原本的面目,他想要擦一擦脸,擦到一般又放弃了,他就不尴不尬地站在那里,没过一会那双眼睛又出现在窗户后面,这次他看清了是一个少女,透过栅栏的缝隙能够看到她额头上带着一块蓝色的宝石,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她半跪在地上垂眼去看他最还是被他,黑暗中忽然出现一张黑黢黢的脸她吓得哎呀一声摔倒在地上。
她揉着后脑勺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边哭着边用手里的东西去砸谛升,昂贵的珍珠链子在她眼里不过是发泄用的珠子而已,珠子一个接着一个地砸在谛升的头顶上,他有些生气地对着少女吼道“停。”
没想到少女真的停止了动作,她抽抽搭搭地看着谛升,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嘴角都快要耷拉到下巴,她一边哭一边收起手里的珠子,嘴上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谛升没好气地说了一句“闭嘴。”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偶然发出的喑哑的声音像是野兽似地咆哮。
少女呆呆地站在那里很久,她凑近大声地对着谛升说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谛升虽然听不见可是却读懂了口型,他长了长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不知怎的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后来这个少女时常就出现在天窗外面,她以为谛升是被囚禁在地牢里的野人,那时候经常有附近的野人在山林里作乱伤人,地牢里每天都会有被关押进来的人。她误以为谛升不会说话是因为常年生活在山林里没有人教过他说话,于是一有空就会不辞辛劳地跑过来试图教会谛升说话。有时候还会从缝隙里给他递来几块糯米皮抱着的糖果,糖块在手里放得太久了糯米皮已经和糖块黏在一起,他放在舌尖舔了一下是甜的。
“你要记住我呀,我叫若茵。”这是少女交给过谛升说得最后一句话,谛升这才知道她是南疆的圣女若茵。
若茵是主刑官玄婳的女儿,天生就是做蛊师的好苗子,又被细心培养,恰逢前任圣女去世,玄婳一狠心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了式神山,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活着出来成为了圣女。当然这和玄婳的暗中帮助是分不开的,若茵一路都是顺风顺水,故而早就了她年少时的天真烂漫,在她的眼里几乎没有坏人,就连中原的战俘她都是认真对待的,但是一半人主张将战俘杀死,另一半人主张利用战俘向中原义和,若茵在式神山投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票,才免除了式神山上血流成河。
但她自己却逃不过被送往南疆和亲的厄运,
“你要记得我呀,我叫若茵。”谛升跟着她重复着,他假装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如同往常一样跟着重复,无外乎是为了逗若茵开心,若茵转身的姿势停住,又重新回到天窗前面,她摘下额间的坠子,递给谛升,谛升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她又从口袋里掏出糖果珠子,鼓鼓的口袋像是泄了气一样瘪下去,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谛升想要去安慰她,但二人隔着栅栏,是他永远无法触及到的距离。
她边哭嘴里边念叨着“都给你了,反正我也带不走,都给你了……”她一边抹着脸上的泪珠一边把口袋里的东西都塞到谛升的手里。她的哭声引来了巡逻的侍卫,就只留下他一个人捧着东西站在原地。
很快,南疆不敌中原宣布义和,若茵被要求送去中原和亲。她离开当天,牢房里所有的中原战俘都被一并送走,谛升趁乱逃了出去。
但他还是没能够赶上若茵和亲的马匹,他甚至不能站在城墙上看那个紫色的身影消失在一片丛林之中,那样太过于引人注目。
他成了游荡在山林间的孤魂野鬼,他从小养大的赤练蛇已经死在了拾夜的手里,他最心爱的姑娘已经被送去了中原。
他已经死了,死在了中原和亲的队伍里。
直到聆炎的出现拯救了他,让他的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他要将聆炎培养成南疆最为优秀的蛊师,他要将打破多年以来式神山的禁锢。
聆炎原本是被若茵的暗卫送到玄婳那里的,却被杀死在了半路上。谛升顺着气味找到了襁褓中的婴儿,她睡得很沉根本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血溅在她的眉心如同绘制的她花钿。
***
“令儿,为师已经赢不了你了。”他许久都不曾如此开心的,泪水填平了他面部的褶皱。
拾夜将聆炎护在身后,他从未想过聆炎居然会出自谛升的门下,谛升是及其偏执之人,当年面对雪姬一事也是,他后来还试图寻找式神山长生药的秘密,虽然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她还是念念不忘了很多年。
谛升指着拾夜又是哭又是笑,身旁虫潮褪去又露出干净的青石板。“拾夜啊,拾夜。药人不是早就断绝了七情六欲,怎么见到令儿居然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拾夜并不反驳,他长弓横在谛升面前,没有任何波动地扶正面纱。他以为聆炎是冒名顶替成为圣女的事情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没想到谛升也知道。杀意包裹着长弓抵在谛升的脖颈上,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他,身边隐隐约约有黑气流动,天地都为之变色。
谛升毫不畏惧,仰天长啸“主刑官又如何?拾夜又如何?我养大的人成为了南疆的圣女,你们供奉在高台上的圣女有着中原的血脉,我怎么能不开心,哈哈哈哈。”他喉咙一甜,涌出鲜血,长弓毫不留情地挥在他的胸膛,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倒飞出去几丈之远,撞在柱子上。
一直不言语的苏御弦忽然出手,他手腕一抖甩出五把飞刀直奔着拾夜的面门而去。
“拾夜,住手。”聆炎连忙说道。
拾夜听闻,长弓挡住了飞刀后又退到了聆炎的身后。飞刀插入墙壁没入一半,力量之强恐怕与肖玉赫的破云掌都有一战之力。
“你居然会武功。”
苏御弦指尖转着飞刀耸肩,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从未说过我不会武功。”
话音未落,一只小蛇毫无征兆地从地面上弹起咬在苏御弦的手腕上,手腕流出殷红的血液,他捏住小蛇的七寸将它从手腕上拔了下来,腕间的血一滴一滴的滴在青石板上,引来了更多嗜血的蛊虫。蛊虫围绕在苏御弦脚边贪婪地舔舐着地上的血迹,苏御弦将小蛇扔到一边,“你这是怎么意思?”
“你不是南疆人。”
苏御弦挑眉“我说过我不是。”
在看时聆炎手里拎着一块玉牌,没有任何字迹隐隐约约也没有任何气味,没了玉牌苏御弦身上的气味再也压制不住争先恐后地从身体里涌出来。聆炎吸了吸鼻子,他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像是焚烧过的纸钱扬在夜里又下过雨,又寂寥又阴暗的味道充斥着鼻腔。
她怎么忘记了苏御弦是会武功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几乎还能在拾夜手里过上几招,许久没有见过他出手居然让聆炎误以为他是一个文弱书生了,她抱拳对着苏御弦行了个礼,“今日的很多话,恐怕不是师父要说的,而是国师要说的。既然如此,还请国师开诚布公,不要再用师父试探我了。”
闻到苏御弦身上的味道时,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痛。借着苏御弦抱拳还礼的一瞬,她小声地说了声“若茵。”
苏御弦神色不动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这和之前对着她诉说她母亲重重的苏御弦判若两人。
她看着苏御弦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