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御弦知道聆炎迟早会查到他的头上，聆炎怎么可能看不出赤岭兰草可是他没想到聆炎这么快找到了他。
聆炎是聪明的，陈曦身上的动线太过于庞大，既然有人能够假扮龙方就必然可能有人假扮陈曦，她从陈曦身上很难查到端倪，她将目光放在了肖玉赫身上，肖玉赫必然对手掌的东西起疑，只要肖玉赫疑心一起他就能够带着聆炎找到那个精通草药能够解毒的人，而这个人多半就是能够使用赤岭兰草的人。聆炎有一万种办法跟着肖玉赫找到那个人，苏御弦心里清楚，无需聆炎亲自去找，他自己就来了。
聆炎摆弄着桌案上的香炉，苏御弦救了那个仵作，不然估计他得被自己吓死。
她看着小盒子里琳琅满目的草药，忽然有些好奇，如果她能够中迷香的话，看着苏御弦的脸会不会再变成谁。她想要伸手去摸一下苏御弦的脸，看看他每日里带着几幅面皮。“你说，若是周围人穿了口供发现每个人看到的你都不一样，你该怎么办？”
苏御弦没想到她最先好奇的居然是这个问题，一时语塞。
聆炎摆了摆手，就当是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她侧目看向窗外，一缕阳光正缓慢地从东方升起，她知道她又熬过来一个子夜。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聆炎问“是谁挡了你的路？”聆炎不相信他仅仅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局里牵扯进来的人太多。
苏御弦扶额思量着应该如何说起。
聆炎问了最为关键的问题“龙方带的白纸里究竟写了什么？”
苏御弦惊讶于她既然知道的如此之多，看来肖玉赫口中的神秘人应该是她麾下的南疆人。“你不先关心一下江霖吗？”
聆炎摇头“我现在命人把你手里的尸体抢回去，再给仵作下蛊说出死因不是梭镖，无需任何人的帮助，我也能解江霖眼下的困局。”
“你比你母亲聪明的多。”
“全当您夸我。”
苏御弦拿出一副卦牌，在聆炎面前摆开，柔声说道“你是局中之人，我不能将所有都告诉你，我只能说你所见的并非你看见的全部，荣光之后会有阴霾，一座高山之后还会有高山。”
“那您就先从您能说的开始。”聆炎调整了坐姿似乎要等他说些长篇大论。
“你可知这场灾祸从何而起？”苏御弦打散桌面上的卦牌，在正中放下一个指着聆炎道。
“我？”聆炎反指着自己有些不可思议。
苏御弦拇指在指腹上点了点，按照天干地支打转。“这朝中之事只要相互制衡者都不会出太大的乱子。”他摆了对牌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全身动不是什么大事，重要在于一个动了其他也要跟着动。各怀鬼胎不可怕，相互制衡也能保护着天下大业万寿无疆。”
聆炎想到楚辰翼说的，皇帝刻意让江霖和自己相互制衡之事。苏御弦如此说就必然是因为有人破坏了这个平衡。
“你可是南疆的泽安军。眼下将军府唯一能够直辖的军队就是南疆的泽安军，泽安军是当年思远将军也就是江霖的父帅用性命打下的基业，就算是收归兵权也不敢动泽安军一丝一毫，所以才将江霖掉在身边断了镇国公想要他继承泽安军的念头。而最近江霖对着一桩陈年旧事起了疑心，派人去给泽安军的统帅的信函被拦了下来。”说着他拿出一张纸放在桌案上聆炎没有去取。
苏御弦继续说“想来他起了疑心与你有关，他托人问南疆是否有一品花。”江霖字迹清隽力透纸背，聆炎无需拿起也能隐约看见彼岸花的图腾。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坏就坏在楚辰翼和江霖斗得太紧，你可知道为什么这么些年即便将军府弟子四散，陛下近身也没有出自将军府的少年英才？西域怕这杆长枪，南疆怕这杆长枪，陛下更怕。将军府忠孝仁义全占了又手握兵权，陛下怎能不忌惮。其实陛下最为后悔的事情就是将江霖接到太后身边养了这么些年，旁敲侧击地要他记得时时安分守己，殊不知最可怕的就是江霖，他比思远将军能忍，将军府出来的将士虽然未必对将军府忠心耿耿譬如许悠，人有私心人尽皆知，可若是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向着谁也未可知，这样的人陛下怎么敢用。”苏御弦喝了口热茶，见着聆炎的神色越来越不耐烦“怪就怪在楚辰翼盯上了许悠，又巧就巧在江挽平还活着。江霖就是血性为除的狼，就算了养在身边多年也不能变成忠心的犬，狼只要闻见血腥味就能够学会撕咬猎物，同样江霖开始摆弄权势就能够快速地学会怎么在无形中杀人。”
聆炎心里明白，他设计许悠就是个例子。可这和戴维甲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江霖在这个节骨眼上联络泽安军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有着夺回兵权的打算。”
江霖有没有夺回兵权的打算聆炎不清楚，但她非常清楚一件事情江霖对于她南疆的身份已经起了疑心，那张纸在聆炎眼里如同一块烫的发红烙铁，烧的她指尖发烫她松了手纸片飘落到地上。“不对。”聆炎猛然抬眼，黝黑的双眸狠厉决绝，她忽的一笑好像这张笑脸与那杀意滔天的黑眸并非出自同一人。“苏御弦，你若是骗我，我们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江霖若是想要夺权，为何要选择泽安军？泽安军本就是将军府，只是他不能回去。”她将面向一张刚刚摆好的卦牌推到单关的位置，“若是我，应该先搞定洛符才对。你把我想象的太蠢了些，想来，今日见我要我冒险去救江霖也是你计划里的一部分，为的是什么？要我暴露南疆的身份？还是想要我身上的什么东西？别闹了，我这双手上的人命数不胜数，凭什么觉得我会救江霖？”聆炎大笑出声，顿觉自己后半句说的及其像是楚辰翼，心里不由得发虚，狠话已经说了，可是如果真的有机会，她能放任江霖死在牢里吗？
苏御弦也跟着笑了起来，声音不再是少年的而是迟暮老者般喑哑，像是树枝划过喉咙发出的刺啦刺啦“我就说你是聪明的。这封信不是写给泽安军的，而是写给当年参与过南疆一役的老将。”苏御弦的眼里余了赞赏还有浓浓的担忧。
“那你现在能够告诉我，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了？”
“有一句我是没有骗你的，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对于将军府的忌惮其实并不是来自镇国公而是来自江霖，江霖和楚辰翼斗恨每次陛下都寄希望于楚辰翼能够灭了他的锐气，许悠一事江霖赢得太漂亮太不着痕迹。”
“皇帝最怕的应该是太后。”聆炎一语道破。江霖自小养在太后身边，这份心思说是从太后那里学来的也不为过，将军折枪说是表忠心的美谈，可是细细想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为了活命大殿上亲手毁了父亲的遗物之后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若是说他愚钝莽撞谁也不会信。
苏御弦继续说“可是陛下不会杀江霖，江霖一死将军府就彻底失去了忠义之心，陛下担不起这个风险只能一点点消磨将军府。”
所以，许悠的死也是早早就设计好的，皇帝即便是知道事有蹊跷也要杀他，他要断了将军府所有后生的路。
“但是陛下同样不会放人楚辰翼的势力继续在朝中盘根错节，所以要时时提点。”
故而有了今日之霍乱，先由苏御弦放出戴维甲和陈曦私会的消息，引陈轩上钩，苏御弦再假扮龙方引起江霖的注意，江霖打晕他之后，拿走他手里的白纸之后，他再变回国师的样子出禁卫军神不知故不觉地让所有人以为龙方无故失踪，随后肖玉赫在外林打晕真正的龙方，杀掉戴维甲，伪装成他手里的东西被夺走，再等到堂审的时候串通仵作，坐实梭镖杀人的事情。江霖弄丢了龙方必然不会提起自己曾经见过，肖玉赫顺理成章搜索禁卫军营帐找到书信。
如此看来，皇帝有震慑将军府的心思，也有诛杀陈尚书的想法。就像是苏御弦说的，聆炎的出现打破了原本相互制衡的局面才使得将军府与楚丞相从暗斗变成了明斗。需要一件事情来震慑二者，重新归于平静，而戴维甲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他本来就是要死的，夜宴那日他无意间撞见苏御弦和皇上关于皇陵里南疆祭坛的对话，皇帝就对他起了杀心，可是他不能不明不白无缘故地死，正巧可以用他敲山震虎。
苏御弦前来不过是想要引诱聆炎去救江霖，他想要知道聆炎身边到底藏了多少人。聆炎会成为未来计划里的变数……
这局棋下的精妙，若非聆炎在局中，她都想拍案叫绝。
“如今局势已成，你既然勘破了局面，我给你一个机会。”苏御弦撂了卦牌“明早陛下才会提审，你说那张纸应该是江霖往来的信函，还是陈尚书贪污的罪证？我还没有下定决心，这个抉择不如由你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