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炎撤下白绢,云清看到了那双眼睛不由得心生出怜悯之心。那双眼睛没有焦点,却是这般深情地望着他,她笑着流下眼泪。
“姑娘……你……”
聆炎摆手终于在反复的看不见边际的黑暗中告饶,她还是妥协了,没有了不死药的传说,几乎是撤掉了那扇看不见的屏风,她直面死亡。“我还能活多久?”
云清真人哑然,他是悬壶济世的医者,见惯了那些不曾治好的疑难杂症,他是道士不是仙人,不是每个人看了都会治好的。他习惯看缠绵病榻的苦主,也习惯了家人得到答案后的沉默。病人这样问他还是第一次“姑娘……你须知道,生死之时都料不准的。”
“您可能解情蛊吗?”聆炎抹去眼中的泪,左右都是死,身份在此刻也就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她感觉到云清真人摇了摇头,也是了情蛊乃南疆万蛊之首,若是轻易得解,就也愧对这个名号了。“那还是请道长回答第一个问题吧,我还能活多久,世间之事确实是料不准的,但我还是想道长给一句准话,若是保持原样我还能活多久。”
保持现状就是,不使用毒蛊,不放纵体内毒素肆意。她还能活多久?
云清叹了口气,扶正她的头,拔出所下的针。“最多半年,若是……你能做到吗?”
“半年吗?”聆炎略略点头,那就够了,够她完成最后的事情。
***
白规里独自一人走过深邃的山坳,终于到了云清真人的居所,他已经找了他多时。每次去都是人走茶凉,今天接到了线报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云清真人身边没有弟子也没有同行之人,一直都是孑然一身。白规里不从通报就只得安静地等在门口,诸梁因为要处理军务没有跟来,就只有白规里一个人站在外头程门立雪。
白规里来时打了一遍又一遍的腹稿,他的目的非常明确,他是来求云清真人见聆炎一面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聆炎已经得到了答案。
江霖自从聆炎大病一场之后心都一心扑在聆炎身上,他一直在等待时机,可是世间哪里有什么好的时机,他迟迟不愿起兵出了要断绝皇城的粮草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他在等聆炎的病情稳定下来。她已然失去了视觉和听觉,之后会是什么呢?最后要发展到怎样的地步呢?
白规里不敢细想,就在这时破旧的木门打开,那个一直令江霖朝思暮想的红衣少女就站在他的面前,白规里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堕入了什么环境之中。他长了长嘴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有想起聆炎似乎听不到,抓耳挠腮地思考应该如何表达出自己的话。
聆炎上前一步,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道长说,若是你是为了治我的病而来,就要我同你一起回去。”
“你知道江霖找了你多久吗?他现在还是营帐里发疯,赤木带着人连夜搜山就为了寻找你的踪迹,你居然在这里,为了你整个大营都疯了……”
“既然如此,我还需要同你一起回去吗?”聆炎回答。
“当然、”白规里回答,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你……能听见了?”
“我也是来求医的,耳朵是好了的。”她隐去了追杀琼崖的事情,令白规里以为她也是得了消息连夜赶来找云清真人的。
白规里见她仍旧白绢拂眼,就知道她的眼睛八成是治不好的,也没有多问。
***
此时的大营了却是炸开了锅,赤木死了,尸体被倒吊在树林里放干了血。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层干瘪的皮囊,赤木是官道上的老手,若是说对于此地是熟悉,他称第一恐怕没有人敢称第二。他隐匿在山林之中,若非有聆炎一般通天的本事是万万不可能抓到的。
江霖俯身凝视着尸体上的伤口,仅有脖子出开了口子,血就顺着脖颈一路淌下,并不是致命伤,若是早发现一个时辰人还有救,可是这样一切都太晚了。伤口是短匕首割破了喉咙导致的,下手极快极轻,是被人暗算偷袭。
“将军,将军,随行的将士找到了。”
一群人抬进来十来具尸体,蒙着白布,水浸透了单子,拖了一路的水渍。尸体在雪里泡了太久,挖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冻得僵硬,挨着火盆化了大半。十来具尸体都没有伤口,队里的仵作来验过只说是中毒。可是具体是怎样的毒也说不上来,尸体被冻得僵了血液都刺不出来,即便是能够找到这样的死状的猛烈毒药也是很难见到的。
况且,据石广说,赤木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伤口处正停着一只蓝蝶吸食着剩余的血液。
这蓝蝶的来意自然不必多说,石广不会不认得,那是聆炎的东西。
那些尸体又疑似中毒身亡,如此关键的时期谁都会起疑。
“城中的消息,丞相府屠杀当晚,四殿下、九殿下都死于非命,百十来号人中就只有楚辰翼一个人活着。”石广虽然明面上看起来是个粗人,可是心中还是有数,他挑了众人都散的时候留下来,咕咚一声跪倒在江霖面前。
江霖明白他的意思,如今他的部队正在官道上掐着楚辰翼的喉咙,他不会没有知觉,也不会就这样放任不管,算算时间也改采取些行动了,赤木就是一个好机会。而聆炎唯恐与楚辰翼又私交,不然怎么会百十号人里唯独留下来楚辰翼的性命,聆炎不会做如此愚蠢的决定,养虎为患着不是一个好的想法。
江霖试着赤木的伤口,描绘着杀人凶器的样子,每一把兵器会有不同,即便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也是如此,他若是能够知道是怎样的武器,就能够判断此刻散在他们周围的是一只怎样的军队。
“将军。”石广言辞恳切,就差跪在面前给他扣头。
江霖一眼不发,用指腹丈量着伤口的宽度和形状。
石广磕了几个头,江霖才抬眼,他眼中明显有着倦意,疲惫从他的眉骨一直到写满整张脸。他深吸一口气,几乎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石广……”他斟酌着陈词,任何一句话现在都变得无比艰难,“你信我吗?”
“末将是信您的,可是……你要这大营里所有的将士们如何信服。那漫天的蓝蝶,阴兵借道的红衣女子,他们都是见过的。”
“够了,你现在在做什么?质问我吗?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将军……”
“门口是谁,给我滚进来。”江霖咬着牙,对着门边隐隐绰绰的人影。
何卓成一贯缩着胳膊,因为冷还把两个手对着插进袖子里,整个人都缩成一团。“小将军。”
“有话就讲。”江霖压抑着心头的火。
“斥候又发现了尸体,我看着眼熟就抬来给您看看,那人是个瘸子,死的时候没了一双眼睛很是吓人。”
江霖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是琼崖。
他扶住座位,强压住内心的躁动,如果琼崖惨死在外面大概率是聆炎所谓,那么赤木呢?她为什么要杀赤木?
***
“我没有,我再说一遍我没有。”聆炎推开江霖摔倒在草地里,江霖要去扶她,却被她掐住喉咙按倒在雪地里。聆炎半扒在他的身上,鼻尖都是江霖的气息,她气的浑身发抖,死死地掐着江霖的脖子。
江霖没有挣扎而是定定地看着聆炎,像是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聆炎松了手劲,江霖才断断续续的咳嗽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去抱聆炎,被她推开。她的白绢被风吹散,露出那双眼睛。“聆炎……你听我说。”江霖的嗓子忽然发不出声音,他捂着喉咙不疼不痒,这才察觉是聆炎下了药。
“一个时辰。”聆炎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江霖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她拉她。她瘦的吓人,江霖生怕用力会扯散这具躯壳,他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用手比划着,末了才发现聆炎根本看不到。
“你可是南疆有种定身咒一样的东西,要不要试试?”聆炎挑眉。
江霖握住她的手略有些迟疑,聆炎冷笑着甩开江霖,江霖同聆炎签下来情蛊,必然也继承了聆炎百毒不侵的体制,即便又定身咒恐怕在他身上也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可她还是松了手,聆炎觉得冷风如同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掠上树木消失在这片天地之中。一袭红衣分外惹眼,江霖看着她出神,那时他以为聆炎兜兜转转总会回来的,她一直都是如此,总会出现在他身边的。
江霖做了权宜之计,现在军心齐整地攻打皇城才是最为要紧的事情,聆炎一日不现身,将士们对于楚辰翼的恨就会与日俱增。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现在,也到了出兵的时候了。
只是江霖从未想过,他轻飘飘地松手,自以为对前路满怀信心,却做出了一个令他一生都为之痛恨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