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聆炎蹩脚地说出几个字,断断续续让人听了还要思考一会才能听清楚。
琼崖生出一身冷汗,此刻二人的时局完全掉转,他一向都是小心谨慎的,自以为隐匿了行踪不会被聆炎发现,如今望着这张脸想起苏御弦的死状,他没有觉得大仇得报的痛快,而是生出一种毗邻悬崖的恐惧。聆炎就是那将他推到悬崖边的手。
她抚了抚眼上的白绢,“我、找、了、你、很、久。”
云际一言不发飕飕地甩出两枚暗器,银环叮当作响,迷烟在聆炎面前炸开,他很清楚这样的把戏托不住聆炎,果然,看见聆炎不急不缓地自原地踏出,每走一步脚下的雪便化作一滩血水。
“这、个、账、我们、该、算一算、了。”
若是论起恨,恐怕没有人比聆炎更恨琼崖,聆炎自诩机关算尽,偏就输了这一次就害了拾夜的性命,她不光恨琼崖,她更恨自己,这双眼睛就是惩罚,琼崖,你总得留下些什么的。
她抬手,蓝蝶栖息在指尖,翅膀扑闪。聆炎闲庭信步一般跟在二人身后,撞在四轮车边,聆炎扶着车柄感受着车子的纹路。是个好东西,就是这木头都不是寻常人家的玩意。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蓝蝶铺天盖地挡在琼崖和云际前面,蓝蝶翅膀如同刀刃,割破了二人的皮肤眨眼的功夫就宛如一个血人。
“你、不是、很、了解、我吗?”聆炎扬起头,似乎看向琼崖的方向。她结出一个诡异的手势,空气中似有什么东西破裂的响动,聆炎咬紧牙关,尽力表现得云淡风轻。“来。”她轻轻吐出一个字,转瞬间天地骤然失色,天空下起了雪。雪花落在她的掌心没有融化,反倒促成一小撮停留在那里。
琼崖脚步一顿,身子不由自主地倒退,紧接着视线也跟着模糊,他无力地抓住云际的肩膀,摇了摇头,眼眶里流出血,他眼前一片血红,那红色逐渐浓郁直到彻底覆盖了他的视线,紧接着就如同吹灭了蜡烛一般,他眼中仅有的血红也变成了一片漆黑。
“公子,公子。”云际试图唤他,可是无济于事。
琼崖痛苦地摔倒在雪地里,眼中流出血泪,他拼命地告诉自己,这是幻境这是幻境,聆炎惯爱用这种把戏糊弄人的,不足为奇,只要他能够脱离幻境,他的眼睛就会没事的。
聆炎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心思,讥讽道“没有用、的,你、不够、了解、我……”
蛊虫入体往往只需要一瞬,那些高明的手段往往达不到如此直接的效果。而她用血液温养的虫蛊,简单直接,她要那双眼睛,她要他永远生活在绝望里,这是他欠拾夜的,是他必须要偿还的。
聆炎出其的冷静,这种冷静已然凌驾于所有的绝望之上,她唇边泛起浅笑。问云际“你、想、救、他吗?”
云际的回答聆炎是听不到的,她并不在意云际的回答。她又问,“你、愿意、陪他、一起死?”
“够了,你不要在这惺惺作态了。你若想要杀我,今日变杀。何必虚情假意,若是要折磨我就请闭上你的嘴。”琼崖捂着眼睛怒吼道,血液已经渗出了指尖,竟然这般清秀可爱的男子生出几分惹人怜爱。
“好吧、”聆炎轻巧地说着,冷风吹动她敷眼的白绢,迎风扬起的片刻衣角,涌出一股清香。她一脚踏在云际的手上,用力碾压下去。
云际闷哼一声,说了句什么。
聆炎终于失去了耐心,无数蓝蝶振翅切断了云际的喉咙。
“聆炎,我有朝一日必会杀了你。”琼崖怒吼着,扑倒在地,愤怒地捶打着地面。
“没有机会了。”聆炎挥手,他双目逐渐失去神色,终于倒在雪地里。他当初就应该直接杀了她的,可惜她错过了这个机会。“你以为我会留着你,让你感受和我一样的痛苦吗?你想多了,若有来生,我们都别生在这里。”
晴初霜至,冷风怒号;此斯人亦,何如未曾。
真适合做婉辞。
她捂住胸口哇的一口血吐了出来,她强撑着身子扶住那辆四轮车,车轱辘晃动了几下,她一个踉跄摔倒在雪地里。她扶着膝盖试图站起身来,“原来也只能支撑到这种程度吗?”她感觉不到寒冷,可是身体还是被浓郁的寒意包裹,她要死了,可她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她所作的都做了,可还是没能等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结果,苦苦追寻终究大梦一场。中原人总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可是她的福分在哪里呢?
黑暗之中她想起那个剑眉星目的少年郎,她不能死,还有人在等他。她不能死,江霖还在等她。
***
聆炎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身处梦境还是现实,左右睁开眼都是一片漆黑,谁又能知道究竟是在哪里呢?她首先闻见了一股陌生的味道,带着草木的清香,掺杂着一些类似孩童一般质朴的奶白色气息,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就像是迎面走来一位年轻的白面书生,人畜无害地端着乘粥的白瓷碗走过了一样。
“你醒了。”一个老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聆炎下了一跳,太久没有听见声音忽然听见还有些突兀。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耳朵,被老者制止住“贫道在你额头施了针,切勿乱动。”
“您是?”聆炎问。
“贫道法号云清,小友若是不嫌弃叫一声云清道长也是极好的。”老者即为和蔼,端了些吃的给她。
“云清……道长。”聆炎有些怯懦,想找个地方钻进去。“你是司南的……”
老者朗声笑道“想不到贫道的名字居然会被小友知道不甚荣幸,你的毒我用银针镇住了些许,可是你已经中毒已久,毒性太深,又急火攻心那双眼睛恐怕就就不回来的。”
“无妨。”聆炎回答。“能够听见声音已经在意料之外。”
“我见着小友和其他两个人一同倒在雪地中,身上所中的毒都有些相似,难道是被仇家寻仇谋害。”
聆炎覆着白绢的眼睛,在眼眶里来回转了几圈,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若此人真是云清真人,那就是有着通天的本事,单看司南瘟疫一事,就知道其医术远在她之上,聆炎不敢在这样一位尊长面前偷奸耍滑。
云清真人见她久久不语,也不逼问,从袖中掏出一枚银珠放在她手心“这个可是小友的东西?”
温凉入手,聆炎便认出那是她的银珠。
“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云清真人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我母亲。”聆炎如实回答,虽然其中隐去了关于以血化珠以及剜心剥肉的事情,总结起来都也真是她从自己母亲那里继承了这个东西。
“你母亲?”云清真人捻着花白的胡须若有所思,片刻后问“若茵?”
聆炎闻之身躯一震,她茫然地看向云清真人的方向,他应该早就猜出来了,聆炎不免心虚,心虚在于云清真人是否知道这些人就是她杀的。“你认得这个珠子?”
“寄灵的物件,当年我给过一个女子,她叫若茵对不对?”
“是。”
“她既然会是你的母亲。”云清真人看向远方,原来他已经老了。
聆炎单膝跪在云清真人面前,她虽然看不见可是垂头的样子依旧虔诚、“请您告诉我如何打开这个珠子?”
“打开?”云清真人也有些震惊。“为何要打开?”
聆炎心头一凉“这里面……”
“这是寄灵珠,是贫道年少的是做得东西,不过是云游四海之时路过看到一个送嫁的娘子哭哭啼啼,一时动了恻隐,把这个珠子送给了她,看来……”云清道长顿了顿内心百感交集“看来……它已经被练成杀器了。”
聆炎回忆起谛升死前服下珠子的模样,就知道云清道长所言非虚,杀器吗?她喃喃自语道。可她还是不死心的问“道长可知道什么是不死药?”
云清道长摇了摇头,他看了聆炎一会似乎明白了他的来意,人世间哪有人重了如此的毒还能够活着行动自如,那毒就在她体内生长,而她也早早的成为了毒药培养的器皿。恐怕那位叫做若茵的新娘,也和她是同样的下场。
聆炎的眼中留下一行清泪,炽热的眼泪几乎要灼伤她的面颊。“不过是大梦一场,哈哈哈哈哈。什么不死药,都是假的?寄灵珠,这玩意倒是编的精致,不过是容纳东西的珠子罢了,谁能不死,这是宿命,宿命。”
云清真人见她发狂,连忙用针按住她的后颈,她才缓缓平静下来。
她要死了,这次是真的,她要死了……
她苟延残喘了做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苦苦追寻不过是镜花水月。
谁都没有赢,谁都赢不了。
“哈哈哈哈哈,苏御弦,琼崖,拾夜,你们到底都在找些什么?让你死你便死,哈哈哈哈,这就是式神山的宿命……谁都逃不过,谁都逃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