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所率领的禁卫军夜袭皇城，从东南护城河进发一路到城门口，拔除了城中暗哨，他太熟悉这里，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岗哨都再熟悉不过。城中因为断了官道而人心惶惶，宏海阳派人死守住了城门，为防止从侧面突袭，他又掉了投石机在侧方早早筑起堡垒，埋伏了弓箭手。
御林军和禁卫军是老对手，对于彼此的装备章法都非常的了解。
可显然，江霖低估了御林军在楚辰翼心中的重视程度，不然也不会迟迟攻不下来。
宏海阳刀法虽然刚猛，但是兵法却是用得小心谨慎。
江霖端了长枪借着马镫站起半个身子，渺露被前方吸引不断焦急地来回踱步。江霖牵紧缰绳带了带马，看着远处也身子不由得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追雪上红缨随风，有几缕迎着狂风飘落，将周围紧张的气氛都撕扯进这片仅有的颜色。他做了一个攻城的手势，一骑当前往这城门的方向奔驰而去。
城楼上，斥候“前方敌情。”声声通传，一路传到皇宫。
楚辰翼坐在龙椅上合了眼，早该除掉江霖，此人必然会成为祸患，但他一向都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他坚信不过是还没有找到铲除江霖的合适时机。楚辰翼身边站着的是新选的内务府统领，孙公公，孙全德。他就站在他身侧，添了浓茶，此刻端着茶壶，楚辰翼看过来他便识趣地回话“陛下要的奴才已经准备好了，暗卫们也都等着，只是不知道陛下先走哪条路？”
楚辰翼白皙的面皮，早年间沾满了洗刷不掉的世俗烟火气，桃花眼弯着去钩屋顶的房梁。他缓缓吐出几个字“那你？要走哪条？”
孙德全吓得连忙跪在楚辰翼的脚边，“陛下要……奴才走哪条，奴才就走哪条。”
“你看着皇城富贵，不如你就留在这里吧。”楚辰翼说，桃花眼如弯刀一般割在孙德全的身上。
“奴才想要跟着陛下的，奴才想要跟着陛下的。”孙德全狠狠地扣头，额头青紫仍旧猛磕着。
楚辰翼起身往外走去，暗卫们关闭了殿门，将仅有的阳光和一条人命都关在殿里，还有尚服局的三尺白绫。
***
聆炎穿了一声宫女的衣服潜藏在撤退的队伍里，她依照着对于皇宫的记忆梳了宫女的发髻，她不大善于梳头又因为眼盲梳的不伦不类，若是平日里准是要穿帮的，偏是今日散乱的发髻正对了逃亡的景致，她只管畏畏缩缩地提着篮子跟在后面，头发乱的足够潦倒，就也没有人在意她的样貌。
城里多了新的东西，是一群被称为暗卫的黑衣人。他们和南疆的暗卫有些相似，潜行在暗处的一群死侍，估计是楚辰翼受到了澄妃或是聆炎的启发，也养了一群差不多的人，这些人精通暗器毒药，身上带着的药粉都是一招毙命的剧毒，聆炎隔着老远就能够闻到。
一个暗卫注意到了这个看起来战战兢兢的小姑娘，他匕首抵在聆炎的下颚逼迫她抬起头，聆炎顺着力气转动着眼珠子，表现出她正在看向这个人，然后又垂下眼睛惊慌失措的模样，她这种看似无意识的举动居然真的骗过了暗卫。那人匕首的力气比起初轻了很多，但还是没有放过聆炎的意思，“你是哪个宫的？”
聆炎心中一惊，她速来是熟稔于后宫之中的，对于前庭并不熟悉，楚辰翼的发妻周聘然已死，他便还未来得及再扩充后宫，现在也不知道是哪个宫殿还有人正当值，她面上不敢有丝毫的犹豫，这些的都是专门训练出来的上通圣上，下点昭狱，一点点的迟疑都会被他看出破绽。车轿里一双素手掀开车窗往外看了看，紧接着以为嬷嬷叨登着睡不，就往这边过来。
扑面而来的百蝶香粉，是慈宁宫里的味道。慈宁宫中的皇帝太后，聆炎沉默了片刻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个巴掌就率先打在聆炎面上，一巴掌挥足了力气打的凌云耳朵嗡嗡地响，他险些以为自己又要失聪。她脸颊肿其高高的一块，寒冬脸上却是滚烫。聆炎顺势倒在地上，长发掩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瞳，她捂着脸一边细细听着动静，嘴里一边念叨着“嬷嬷息怒，嬷嬷息怒。”
嬷嬷抢在暗卫先一步接了话头，她又冲着聆炎踹了一脚，这一脚明显轻了很多，嘴里仍旧恶狠狠的，她抢过聆炎抱着的盒子抱在怀里，盒子里瓶瓶罐罐叮当乱想，嬷嬷冲她啐了一口，拧着她的耳朵往车轿那里去，嘴里还骂着“小贱蹄子，我说怎么娘娘的东西一直找不到，原来在你这里，你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是想要趁乱偷走？还不快滚过去，完了半步娘娘责罚起来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丢出去喂狗。还不滚过去？”
聆炎被她拽着，拖到车轿面前。周围的宫人都虚了声，连暗卫都退回了隐匿出，继续监视着队伍的动向。轿子里的人正是慈宁宫如今供着的太后娘娘，也就是先帝的中宫之人，周景卿和周景安的生母，顾氏。
太后的声音明显不似当年一般的盛气凌人，她终在这深宫里磨平了气焰，看淡了皇权更替，自己不过是权利角逐中的一颗棋子。
楚辰翼登基之后，奉太后为明玄太后，仍旧供养在慈宁宫，同周景安对待自己生母的规制一般无二，坊间称赞楚辰翼贤德之名，其中有一就是他礼带后宫中人，曾对太后说“你若是不嫌，今日起我便是您的儿子。”说着就跪在太后身边，虽后来并未再到慈宁宫看过，可坊间都成他是一位能知悲悯的君主，知道太后丧子之痛何其艰难，愿顶着骂名给她晚年周全。
其中自有人觉得他装腔作势收买人心，却从不曾有人料到，太后当真是他的生母，楚辰翼便是当年溺亡的周景卿。
那慈宁宫中跪在脚边喊得那声“母亲。”期间真真假假，都有其背后的难以言喻。可惜太后是无从知晓了。
她明显比聆炎离宫是更加平静淡薄，她也终于明白了寄人篱下处处小心谨慎究竟是何种滋味。
“你怎么在这里？”太后压低声音，问她。
聆炎有些诧异这里仅存的最后一位能够帮她的人会是太后，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太后命令她拿着东西跪倒车厢里，摒弃了周围嘈杂的目光，太后递给她一个东西，她触手是冰凉的触感，应该是冰袋之类的要她覆在脸上。她躲闪着 不愿意回答她的问题，唤做问“你要随他们一起走吗？离开皇城。”
太后透过窗帘的一角看得见外面熙熙攘攘，“应该是吧。”
“那你们要去哪里？”
“不是我们，是他们。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很怕我吗？周令辞，现在你不是殿下不也不是皇后你有什么好怕我的？”太后见她一直垂着头所以问她。
“顾灼灼呢？”聆炎四下张望了一下，“城外传说顾府抄家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对。”太后平静的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灼灼也死了，现在就剩下我一个。”
聆炎心中点了点头，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这像是楚辰翼的作风，对于太后的恭敬是一回事，对于顾家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一项都是公私分明的，唯有对于周亦欢是个例外，可惜周亦欢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例外了。
对于聆炎的沉默太后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聆炎轻轻地摇了摇头，太后也勉强没有再问。
***
聆炎则是顺去了太后的令牌，这个令牌能够让她在皇城中畅通无阻，虽比不得当时江霖那一块和好歹也算是不会被暗卫盯上，她怀疑太后知道她偷了东西但是没有过问，太后周身的气息都让聆炎觉得她像一具活死人，周身都是尸腐的腥气。
太后天命不久，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只是不知道她死前会如何评价自己的一生，不过中原人应该都不信这些，她们心中的鬼魂这会回到自己期盼的人身边，可这阳间还有她期盼的人吗？聆炎不得而知。
宏海阳站在城楼上，面对着汹涌的敌军陷入一场苦战。一个粉衣短衫的宫人爬上来城楼，他没有细看仍旧命令着弓箭手射箭，一边问着“陛下如何？”
没有回应。
他又问了一遍“陛下可有旨意？”
仍旧没有回答，他张皇地回头，针对上那个宫人的脸，她长发迎风猎猎飞扬，如同地狱罗刹一般就站在他的身后。宏海阳立刻劈刀下去，刀在聆炎的头顶奇迹般地停住了，紧接着他感觉自己周身都如同着了火一般，身上开始出现无数细小的伤口，血从铠甲的缝隙里涌出。
聆炎仿佛就在这里看见了肖玉赫，他曾跪在她的面前祈求她的庇护，可她还是失言了。
聆炎平静地看着一个活人变成一摊血水，她高举手中的令牌，冷声道“陛下有令，即刻开启城门，放禁卫军入城。”
“陛下有令，即刻开启城门，放禁卫军入城。”
“陛下有令，即刻开启城门，放禁卫军入城。”
“陛下有令，即刻开启城门，放禁卫军入城。”
“陛下有令，即刻开启城门，放禁卫军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