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今日在此，为镇国公平反，为思远将军平反，为天下有志之士图一方一天。”
禁卫军撞开了城门，百年基业就在城门破碎的一刻灰飞烟灭。江霖立于马背之上，翻到城墙的原梯聆炎就站在那里等她。她身后是皇城的护城河和环伺的群山，那双黑瞳在感知到他的那一刻逐渐有了神采，如破晓时分的天光，如冰河开化的第一滴水声。
江霖提着追雪同她遥遥而望，这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同他的公主殿下的对视。
“殿下。”江霖走近她，如同初见那日他缓缓解开缠在她手上的镣铐。
“楚辰翼手中有使毒的暗卫，这是解药的方子，或许还不全，就只能先这样了。”聆炎将药方递给他，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自还重叠在了一起，应该是她写的。
“还有，神机营有一种幻化面皮的术法，你若是见到应该就会知道了，不过是障眼法罢了，不必奇怪。”聆炎絮絮叨叨地说着，又用白绢蒙住了眼睛，害怕会不经意间的垂泪。
江霖被她说的心慌，想要去抱她却又不敢，她站在光亮处，浑身都镀了一层金光。“江霖啊……”
往常江霖很喜欢聆炎叫他的名字，聆炎是个忘性大的人，每次听到她喊江霖，他都会觉得心安。她总会拖着长音，带着一些南方女子的腔调把尾音放得很轻。“江霖啊……”
“我要走了。”
她还是要走了。
“我原只是想要得过且过的，我不想要一辈子待在侍神山的神坛上做一个供人膜拜的物件，我原只是想着要活，什么苦都吃过了，做个恶人夜夜难眠都是后话。
可我活下来了，我又想着我既知我母亲如何生，我总还得知道她如何死吧。你知道吗？南疆只知道她是嫁入中原的圣女却没人记得她的名字，侍神山总会出新的圣女的，这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她死了我成了圣女，我死了还会有别人的，没人记得她是谁，也没人记得我。可笑的是，你们的帝王记得，苏御弦记得，那些最不该记得的人记得。
后来我见了你，我想着若是能够不回去就好了，死在中原有你陪着就好了，我见了你才觉着我后悔自己杀过那么多人，我的血都是脏的，我怕你恨我，怕我会害了你。
再后来，我又奢望若我能在中原活下去呢，活很久很久，你就也能陪我很久了，可我……找不到法子了，林林总总都是我痴人说梦……
江霖，我是将死之人，这句诀别终究是要说的，不早不晚今天天气不错也很是吉利。”
蓝蝶落在江霖的枪尖上，震颤着翅膀似乎再等主人说完最后一句话。
江霖待在原地胸口发涩，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将死之人，她说的如此轻巧，就这般对自己盖棺定论。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半跪在城墙上，嘴里大口大口地涌出鲜血，淡粉色的宫装染得上盛放的曼珠沙华。她摸了下嘴角，声音沙哑微弱“江霖，这本该是你我的结局。”
“不是的，不是的。”江霖冲上前去想要抱住摇摇欲坠的她，他拼命的喊着“还有办法的，还有办法的。”
聆炎咧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别害怕，我会一直在的。”
天际线上一声猛烈的哨响，恒之踏上城墙。一切都如同预料好的一般，他快江霖一步抱起聆炎，血仍旧大口大口地从她的嘴里涌出，迅速浸湿了恒之的衣衫。“她若是不走，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士兵随即赶到将恒之团团围住，终于，在漫长的对垒中，江霖冷峻地说“放她走。”
不甘、愤恨终于消散在胸膛，江霖最后一次抚摸聆炎的长发，他眼中的温柔她再也不曾见到，聆炎下意识地攥紧了江霖的衣衫，触碰到后又恢复神智一般地松开手。她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情蛊，乃南疆巫蛊之首。
其中种种，你不必知道的。
你只需记得，我会陪你活在这个世上，你在一刻我便活下去一刻。
“从此，这匹马就叫渺露了。”
因为在苗语中渺露是月亮的意思，你的战马、你的月亮会永远带你找回回家的路。
***
式神山
她觉得头晕目眩，周围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清了。最后被莫名其妙的一句：“你还想他吗？”
她摆弄着已经完全变成银白色的发丝，缓缓抬头“最初还是很想的……什么时候不想了呢？”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关于他的一切空空荡荡除了这个名字再无其他。可是提起来的时候还是会痛的，这痛凭空生出来就长在那没有来由。
“那你还想见他吗？”
她沉吟了半晌，想卡在那里又咽了回去，不想也卡住同样咽了回去。她跪在石像前虔诚地双手合十，空荡荡地既然祭坛仅一盏蜡烛就完全点亮，她忧伤地说“我怕我来不及见他了。”“我早就做好走的准备了，神啊，可是……他肯抛弃什么呢？或者他有什么能够为我抛弃的呢？”
光亮浸染了神像半边，她慈眉善目地望着这个孩子，带着无尽的悲悯。像是再问她“那你为何回来呢？”
“我不回来有能去哪里呢？”她苦涩地笑，再次伏跪眼底的神色与祭祀截然不同，“除了您谁有能够收留我呢？”
“可是，万能的神啊，我还有多久的时候够我去走到他身边呢？”最后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她知道自己的心不在这里，不在这个小小的祭坛上，可是她的肉身必须在这里才能够一直活下去，这是历代圣女无法逃脱的宿命。
“您是爱我的吧。”聆炎这样想着，“唯有您无论怎样都会爱着我吧。”
她忽然想到了拾夜，她有多久没有想起他了呢？她没有影子了，彻底变成了游荡着的孤魂野鬼。“神啊，您说拾夜会不会恨我？如果不恨了，为何从不回来看我一眼呢？”
这个问题，或许再也没有答案了。
***
这位五殿下周令辞，昭辰郡主聆炎，南疆圣女。
在史书中被文官以文墨硬生生写成了三段历史，五殿下周令辞出生后不久便夭折，其生母澄妃郁郁寡欢，最终撒手人寰，留下唯一的四殿下周亦欢被寄养在皇后名下终生未嫁，死于丞相府三子楚辰翼谋反之乱中。
昭辰郡主聆炎，是朝承帝登基之后册封的郡主，许配给镇国公长孙，奈何天不遂人愿。眧辰郡主毒害朝承帝后，被关押昭狱没过多久，就过世了。
至于南疆圣女，传闻同去中原和亲的澄妃有几分相似，她是南疆历代圣女之中的最强者，在南疆这般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被奉为神抵一般的存在。持卷之人用极具温柔的手笔续写了这位圣女的故事，一笔带过她曾出使中原，掠过其中恩怨纠葛，仅仅描述了她曾留下的药方。在这片故事的末尾，留下的是一个及其熟悉的名字——廉子尚。
江霖一路开疆拓土，将只做了三天的帝王就让位给了漠北霍振的大儿子霍习文。自己在东市开了一家甜品铺子，不过可惜的是他的手艺和方子都不再受后来人的喜欢，靠着朝廷的俸禄养着这个偌大的铺子，其中甜点做得难吃至极，糖霜撒的太满，咬上一口就甜掉了一半的牙齿。
何卓成曾经劝过江霖，不要再大殿里方一杆长枪，那又人铺子里摆着兵刃即便是好吃的东西也把客人吓跑了。江霖不以为然，照例每天都摆着东西，后来索性放了一把摇椅在门口，摇着蒲扇看路边的人来来往往。他不知道这些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只得聆炎总是跑到这里看个没完。
聆炎走后他就再也寻不见她的只言片语，南疆式神山与世隔绝即便有消息也不会传到中原。
他再也寻不见她的踪迹了，甚至都无从向别人证明她曾经来过，抹除一个人的印记太过容易，随着时间逐渐抹去关于他的所有痕迹，就像是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一样。
他终于明白了所谓的执念深重是怎么一回事，就在那天，他看着聆炎离去的背影忽然原谅了先帝，那个男人被江霖痛恨一生，原来也不过是个什么都留不住的可怜人。
后来江霖也曾尝试过用晓梦看到自己内心的执念，试图再见聆炎一面。可他被种下了情蛊，继承了聆炎百毒不侵的体质，莫说是晓梦，即便是聆炎亲临都未必能够杀得了他，她给了他这样的天赋，却又这样一走了之。
“梅子树下的佳酿，雨夜之中的柔情，纵情江湖皆是痴梦一场，江霖啊……这才是你我逃不过的宿命。”
他用扇子遮住烈日的天光，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扑倒他的身上，“小叔，小叔，你看这个。”
男孩手里提着一个琉璃罐子，里面放着乘着一只蓝色的蝴蝶。“小叔，这世间居然还有蓝色的蝴蝶呢，你快看，你快看。”
“是啊，自从那一年之后，皇城中就再也没有看到过蓝色的蝴蝶了。”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