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挂起来红灯笼,将士扶着梯子在悬梁上系着红绸子,将军府张灯结彩一团和气。
“我滴个乖乖,咋的把这玩意系的这么难看。” 池正叼着烟袋子,眼珠子都系在梯子上那个魁梧的身子上面,他嘬了一口烟,烟雾过了肺吐出来,声音嘶哑“你这是没系过衣裳是咋的,你就等着将军被笑话死。”
石广狠狠啐了他一口,“你个来鳖孙,懂个屁。这绸子能像你系衣服?这是要打结的,老子是尚仪局姑姑特意教过的,你知道个毛。”
池正咂嘴,学着他“尚仪局的姑姑,你怕是一直盯着人家的脸蛋,根本就不知道都教了什么,你什么德行我会不清楚。”
石广即便是真的不知道,也忍不得池正这般说他,他团了手里的红绸子,都头想着池正扔下去,“你行你上,将军叫你来是在这里说风凉话的。”
池正拿烟枪杆挑了绸子落在手里,他摸着红绸心中感叹与这场婚礼的牌面,就是这红绸子都是上好的锦缎。
石广一边往下下,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池正,啧啧道“你羡慕了?能嫁给将军的那都得是九重天上的仙女了,你怎么会知道?还不把东西还我。”
池正不搭理他这茬话,手腕一扬绸子换了边“满院子就留你个手最笨的,旁人呢?都跑没影子了吧。”
“我那时宫里的贵人说我阳气重,适合做这种喜庆的事情,你懂什么?”
“就匡你你这个傻小子干活,就你自己一点都不觉得。”池正虽然这样说着,也还是抱起地上剩余的绸子在身上,推着他往前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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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子尚就伏在案子上帮忙写牌匾,将军府将校场的牌匾翻新了一遍,所有的东西都撤走换成了新的练武场。镇国公极喜欢读书人,一直拉着廉子尚说着说那,若是他再有个孙女怕是要当场定下婚事似的。
廉子尚伏案写字,被镇国公盯得后颈冒汗,他又不敢驳了他老人家的面子,时不时地直起身子揉着手腕,暗中想江霖投去求救一般的眼神,江霖当然不会理他,他若是敢现在把镇国公请出去就一定会挨一顿打,对于他老人家江霖从来都是不怀疑的。他也就只能装作和廉子尚搭话“陛下怎么有空把你放出来,找了你几次就今日有空。”
“前庭因为漠北、司南和西域要不要来将军府观礼的事情吵了个不可开交,陛下烦着呢,关于大婚的旨意改了又改,怎么写都觉得不对劲,昨天才刚刚拿定主意。”廉子尚伸了个懒腰,活动着脖子“我这可是一有空就过来了,你可莫要怪我。”
“我哪里肯怪你,这些老顽固一向如此不足为其,这两天怎么都安静了呢?”
“他们又有别的事情烦心了。”
“哦?”江霖饶有趣味地挑眉。
“你不知道?”廉子尚诧异,“皇后娘娘抵了折子给陛下,要求降除后位,退位给贵妃郭幼沁?”
“啥玩意?”江霖惊的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他抿着嘴险些就当着祖父的面上骂了人“退位给郭幼沁?聂竹宁疯了不成?就没有人去劝劝她吗?古来就没有退位之人,皇后之位一国之母,说退就退了?”江霖暗中看了镇国公一眼,见他端着茶盏遮住了眼睛,江霖压低声音“陛下怎么说?”
“陛下也有些奇怪,你居然真的不知道?”
江霖不知道也不奇怪,他奉旨回家准备大婚已经在家呆了半个月有余,他全身心都铺在迎娶聆炎这件事情上,就真的没有受到半点风声。
“我去见过皇后娘娘,她只和我说,”廉子尚撂笔,临摹着聂竹宁当时的样子,“我只是累了。”
江霖哑然,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江挽平,没有人能够比他更懂聂竹宁的意思,她真的累了,她想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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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卓成正趴在地上抓蛐蛐,周芷俞冲着他屁股后面踹了一脚,何卓成回头正好看到她鬼鬼祟祟准备跑掉的背影,一把把她抓了过来。小姑娘笑嘻嘻地斜眼看他。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样,光天化日之下……”
“你在做什么?”周芷俞歪头问他,指了指他放在地上的蛐蛐罐子,腕上带了玉镯抬手时候环佩叮当。今日镇国公来同皇后娘娘商议五公主大婚的事情,周芷俞都被早早拽起来换了衣服点了妆面,她额间画了个花钿是当今皇城里最新的样式,她眼距宽阔点了花钿更显精致精明,发髻上插了羊脂玉的簪子,坠子垂下一颗浅粉色的珠子,合着淡粉色的眼影,俏皮中又不失礼数。她躬这身子,细细打量地上的罐子“罐子里是什么?”
何卓成这才发觉刚刚他一脚踩碎了罐子,粉末黏在搪瓷片上,周芷俞伸手要去拿,被他推到一边。“小姑娘怎么乱动别人东西。”
周芷俞被他推了一下,心中有气脸上涨得通红。狠狠地冲着罐子剁了一脚“谁稀罕,都是些破烂东西……”一只蛐蛐从探出触角,跳到她的锦缎白鞋上,周芷俞吓得蹦出老高。
何卓成扑过去扣住地上的蛐蛐,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听着女儿的抽泣,起初只是断断续续,待等到何卓成抬眼过去,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何卓成心想着“完了完了。”
周芷俞哭的梨花带雨,妆面都脏了,她摸着眼睛面脂都哭花了。
“不是吧……”何卓成连忙安慰她,他手中还捏着刚刚抓住的蛐蛐,又没有瓶子放就只得捏在手里,他往前一凑,周芷俞心中害怕急退了几步,绊到身后的石头,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更加大声。
周芷俞的哭声引来了周亦欢,她从大厅里出来,奔着二人的方向就过来了。何卓成只听见殿门一开一合,随即瞥见一片青绿色的一角,就知道自己完了。他急的满头冒汗,就差跪在周芷俞的面前。“姑奶奶,别哭了,求求你了。”
周芷俞停了片刻,看向正往这边过来的周亦欢,她的泪珠又开始往下滚,泪水充满了眼眶就含在眼睛里,光下晶莹剔透,居然有些好看。何卓成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四姐姐。”周芷俞直接扑到周亦欢的怀里,她一语未发,何卓成就已经能够感受到周亦欢的眸光锐利如刀。
“你居然是九……殿下?”何卓成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蛐蛐也从掌心钻了出去。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这下脑袋真的要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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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聆炎伏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逐渐笑到失声。
何卓成跪在堂下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揣摩着聆炎的脸色,发觉她笑得满脸通红,根本就是嘲笑,除此以外也就更没有什么别的表情。
“你起来吧。”聆炎抿了口茶,才镇定下来,她又看了何卓成一眼,胸腔里发出咯咯的气音,她咳嗽了几声掩饰自己尴尬似的,“跪着做什么?”
“殿下……”
聆炎起身抚平裙摆上莫须有的褶皱,挑眉侧头看他“不起?要一直跪着?好好好,我去和江霖说,不愧是他带出来的人,严于律己甘愿受罚。”
“别,别,别,殿下别告诉将军。”何卓成一个咕噜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裤子破了一个口子,蹭破了皮粘了灰土又跪的久了,膝盖发涩。
聆炎看着他好笑,“你这么怕江霖?”
“那是我们将军,平日里笑都很少笑一下的,发火时就是陛下都退避三舍,普天下就您和镇国公觉得他软弱可欺……”何卓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连自己都听不真切,他低着头眼眶发红。
聆炎手指抵住他的额头,迫使他抬起头来,“你不是也要哭,周芷俞正在那头哭着,我把你送去和她一起?”
“没有的,殿下。”何卓成抹了把眼睛,手背湿了一片。
“那你做什么?”聆炎狐疑“心疼你的蛐蛐,等出了皇宫得空我领你去一趟皇陵。那里多得是。”聆炎笑意盈盈,撞了一下何卓成的胳膊,“听说泰和楼的于四小姐请了新的舞姬,想不想去看。”
何卓成苦着脸“殿下,就只有你自己想去看吧。”
“不是的,我是为了哄你。”聆炎大义凛然。“我给你弄只蛐蛐,我们再去狠狠赚上一笔。”
“别来殿下,上次小将军打的军棍疤痕现在都在。”
“没事的,我给你配一副新药,保证药到病除。”聆炎笑得愈发狡黠,黑瞳闪着精光。继续怂恿“江霖正在府里准备东西,连镇国公都绊在聂竹宁那里,我们出去谁会知道?放心,我找拾夜放哨江霖要是抓到了我们就立刻从后门溜走,一点痕迹都不会有的。”
***
任凭聆炎如此精密的部署,还是在泰和楼被江霖抓了个正着。
他面色铁青地坐在包厢里,一言不发。于琴一边为他倒茶一边斟酌着江霖的脸色,聆炎和何卓成对看了一眼,她悄悄地吐了吐舌头,这个小动作被江霖逮了个正着,“别在这里嬉皮笑脸,旁人都忙得翻了天,你到了过得开心,还有心情斗蛐蛐看舞姬。待嫁的姑娘那个不是在闺房里好好地绣嫁衣,再不济也是好生待在府里,若大的皇宫都装不下你了是不是?”
聆炎撇嘴,嘟嘟囔囔“我又不是中原人,南疆的嫁衣都是打小娘亲准备的,我又没有……”
“你说什么?”江霖横眼。
“没什么?”聆炎直起腰杆,“我又不是中原人。”
江霖气节,“那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待着,就几天的功夫。”
“谁和你告状的?”聆炎目光如炬,直愣愣地看向江霖。
这次轮到江霖心虚,他吞了一口气,“现在不是……”
“我就知道是拾夜,我说怎么说好的报信都没有,原来他才是那个奸细。”聆炎有些愤愤地咬牙,唤到“拾夜,你出来,你出来,你这个叛徒。”
“也不能全怪拾夜……”
聆炎一下子捏住了江霖把柄似的“你看吧,你承认了,我就知道,你们合起伙来的,你承认了,叛徒。”
包厢之中仅有朗朗笑声回荡,被叫之人并未现身,这笑便是对她的回应。
“奸细,叛徒。”
江霖轻声咳嗽别过了头,转移了话题“就算你无需嫁衣,南疆的风俗中女子出嫁就无需准备吗?我怎么听恒之说,也是要备……”
“我准备好了的,老早就弄完了。”聆炎回答的爽快,“我可是调了上好的合欢香。”
“你……”江霖没敢再听,连忙打断他。
于琴更是捂住了何卓成的耳朵,尴尬地看着二人,“我们先出去,你们、慢、慢、聊……”她故意拉长了尾音,丹凤眼中勾人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都刮了一遍,才退了出去。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江霖胸口起伏。
聆炎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满脸写着认真“我调的当然知道,新婚之夜男女……”
“你别说了。”江霖一把将她按在椅子上,二人鼻尖点着鼻尖,暧昧的气氛陡增,他一双星目此刻眼中就只有这个女子,他一直视她为玉石珍馐,此刻欲望终于冲破了眼底浮现在面上。
聆炎靠在椅背上,紧贴着江霖,她眼中蹙着盈盈笑意,一双黑眸勾魂夺魄,她侧头含住江霖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殿下的合欢散,末将自然是会好好领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