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气结,手里的藤条拼命地抽打着江霖“你怕是被那个妖女迷惑了心智,她是何许人也,三言两语就让陛下将她带回了皇城,她是何来历?你都不清楚,就敢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娶她?”
江霖挺直腰板,任由藤条将自己抽打的皮开肉绽,也不喊疼,声音平稳地回“孙子何来的大好前程?祖父,这些年您难道就不累吗?”他望着挂在祠堂上思远将军的牌位,眼里的光亮熄灭了“祖父,父亲已经死了,将军府已经散了,孙子想要安安稳稳地保住将军府,平平静静地过完一生,不好吗?”他早已经是皇城里断了翅膀的鹰,只要稍微显露锋芒就会被立即镇压,皇族不会让他长出羽翼,更不会让他翱翔在碧海蓝天,从他折断听雪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早在很多年前他就明白了的。江霖合眼,嘴角流下鲜血,他好累啊,他想就这样下去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镇国公看着他,眼里布满哀伤,他知道江霖的心已经死了,可他不愿意承认,江霖是将军府唯一的骨血,还有衣钵要传承,他不能的心不能死,他不能做富贵檐下的燕,他要做边塞的头狼,他要去踏平南疆,他要去收回那十万英魂的尸骨……
江霖对着牌位磕下三个响头,细细端详着祠堂里思远将军的牌位,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您怎么就不承认呢?皇朝已经不在需要将军府了。我所拥有的东西都会被一样一样的收回,兵权,亲人,师兄……”他摊开手,嘴角的血滴到手上,如白宣上泼墨的红梅“如果我注定失去,那我宁愿是因为我自认重要的人,祖父,我有什么错呢?”
镇国公仰天流下一行清泪,他看着江霖觉察出从未有过的悲怆,他想要伸手抚摸江霖的发顶,觉得二人之间的有一座高山,那是这些年来一个少年的隐忍,看着自己的孙子,他一直都觉得这些年来他做的很好,一个人在皇宫里谨小慎微,对自己从来都是恭敬有礼,亲近有佳,他从未埋怨过自己一句,对于这些年来他的一切都只字不提。他曾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可是他忘记了,经历过至亲离散的江霖,早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很想问问江霖,他可是一直在怨自己,但他没有问,他知道江霖不会说实话。
江霖对于聆炎的怜悯中有一半是因为他自己,他怔怔地看着祖父半晌次察觉出自己在说什么,她皱眉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沉默下来,他端正地跪着后背的衣服被藤条划破殷红的血顺着背脊流下,他负气地跪在祠堂,爷孙二人久久不语。
江霖从未发过如此大的脾气,或许是在镇国公的面前,他撕掉了平日里谦逊端正的画皮才敢露出孩子一般的模样。
镇国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祠堂上供奉着的牌位,如同站在一望无际地旷野上,耳边是狂风及卷而过,江霖还是一点都没变,认定的东西怎么说都是徒劳,他或许自己都不知道,纵使被最尖利的刻刀打磨,他的骨子里仍是这般固执,
“罢了。”镇国公,走出祠堂,他终究还是老了“五公主不易在府中久留,还是早些送回去。”
***
江霖不愿意拖着一身的伤回去,就找了个地方让程杰包扎,可他还是低估了聆炎的能力,她等江霖等得心烦意乱,就顺着气味去找他。
聆炎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程杰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放满了纱布和金创药,她拉住程杰问“江霖怎么了?”
程杰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一眼就认出了她是五公主,程杰从小在将军府长大,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也算是将军府的半个将士,对于将军府就当场是家,对于将军府同南疆的仇怨全当作是自己的仇怨一样,他不大想要搭理聆炎,可是又碍于她是皇家的公主,她既然问又不好不答,故而敷衍着说“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殿下不必挂心。”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说没事?”聆炎质问。
程杰只当她是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觉得江霖受了伤,嘴里还是敷衍着“这不是小将军的东西,小将军已经回去了。若是殿下要回宫,程杰就派人送您回去。”
“我问,他怎么受伤的?”聆炎听出了程杰的敷衍,漆黑的眸子里遍布着不耐烦,随时可能会一言不合动手。
程杰也感受到了她变换的戾气,习武的直觉让他顿时警觉起来,他挡在门口堵住聆炎的去路。“这是将军府的家事,殿下一届女流探访实在不方便,还请殿下回去。”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聆炎声音放缓,挂上笑脸,眸光未动。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程杰,你让她进来。”江霖在屋里适时说话。
聆炎听见声音,脸上的笑终于蔓延进了眼里,对着程杰拱手,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托盘,推门进去。
“你合该是条军犬。”
“你还有空挖苦我,看来也没有多大的事。”聆炎将托盘上的东西放在桌案上一字排开。
江霖打趣她“你是怎么还能找到这里来的?”
“闻着你的气味,都说了我是一只军犬。”聆炎不想理会他,可还是耐着性子认真回答道“人的味道都不大一样,尤其是人血。”
“那我的血是什么味道的呢?”江霖有些好奇。
聆炎忽然按住他的脖颈,指尖上血色流动。她眼角泛红像是院里的盛放的桃花“要尝过才能知道。”
江霖笑着躲开,“你都不笑一下,看得我有些害怕。”
他闪开,聆炎才看见他背后的伤,有一部分的伤口已经和衣服的丝丝缕缕连成血淋淋的一片。她严肃地问“何人伤你?”她不小心将军府会有如何厉害的人,能够将江霖伤成这样。
“没什么。”江霖大大方方地转身,指了指桌子上的金创药,示意她上药。
”将军府都这样爱敷衍人?”聆炎有些不满,皱眉去撕他背后连成一片的布条。“到底是何方神圣?抓到了吗?”
江霖仰天笑出了声,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祖父教训不听话的孙子罢了,家丑不可外扬,我那里敢敷衍你。”他伸手将自己手上的血往聆炎衣服上蹭,聆炎被没有躲开再看时淡蓝色的长裙上出现一块不大不小的褐色印记。
她愤愤地拿起纱布按在江霖的伤口上。江霖一个激灵,转头时候眼睛如同一小猫一般“殿下,轻点疼。”
聆炎从未见着过江霖这般软糯糯的模样,觉得他白皙的脸蛋像是刚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她手上也占着血就弄得他脸蛋上一块血红,像是游船时候看的姑娘脸上的腮红。
江霖的脸也跟着一片绯红,如斜下的夕阳一路红到脖子。他别过脸挠了挠头,散乱的发髻更乱了一下,竟然从中生出了几丝落魄的美感。
聆炎看着他背后的伤,细细用绢布擦拭伤口,尽量不弄疼他,聆炎正色问“你若是觉得难过,我去会会镇国公。”她出身南疆,一路浴血走来,从来不知道世上有爱之深责之切的说法,只是觉得镇国公做事不妥,暗地里有些记恨。
江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开口道“祖父速来是严厉了一些的,可祖父一像是最公正严明不过,他若是真下重手,我哪里还能像这样同你说话,他老人家是沙场的常胜将军,有心打我早就抽的断了气。”
聆炎似懂非懂,江霖看着她映在墙上的影子似乎点了点头。
江霖每每看到她折服模样都会有些心疼,尤其会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周景安被周景安拉着去马场那般手足无措的模样,胸口就多了一块压下的石头。
聆炎对于人算得如此之准的原因就在于她不懂世故,她的世界里是绝对的善恶,或者说是一片漆黑的沼泽。她能算准人心中的黑暗一面,就能够清楚的预判这些人的动向,可是她没有办法理解那些纯粹的爱意,比如舒妃为了让女儿不远嫁西域而选择自杀,比如周景安对于四公主的照顾,再比如江霖对她的眷恋。
江霖始终这样一步一步地牵着她,总觉得他只要稍微松手,聆炎就会立刻调转方向回到原来的样子。她这种似懂非懂纵使让江霖的心跟着空落落的。
他岔开话题,调笑道“我今日可是为了你挨打,殿下要是不愿意我做驸马了,我可就是连将军府都回不去了。”
“啊?”聆炎细细擦拭着伤口的手一顿。
就是这一顿,江霖的心也跟着一沉“殿下若是不愿意嫁我,何苦非要把照月郡主送去西域?如今册封的诏书都下了,殿下是要反悔?”
聆炎看得出江霖在生气,可是这气恼里怎还有莫名的娇嗔。可她还是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若是还想要娶照月郡主,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江霖猛的转身,扣住聆炎的手腕将她按在墙上,他居高临下,鼻尖点着聆炎的鼻尖,二人四目相对,江霖的脸上仍就是一片绯红,他一字一句地问“殿下若不是喜欢我,为何非要将照月郡主撵走?”
“我……”聆炎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细细思量着江霖的话,开始权衡利弊,江霖的气息近在咫尺,鼻间热气铺面,她的身体也跟着不自觉的热了起来,她斟酌着回答“我看她不顺眼,她留在皇城早晚会挨了我的事。”
“哦?”江霖挑眉,薄唇微微上扬,心情好了不少“殿下,为何偏偏看着照月郡主不顺眼,我看聂竹宁对你也是不大好。”
“聂竹宁没有那么讨厌。”说到此处聆炎的神情有些愤愤。
“那殿下说说,照月郡主哪里讨厌了?”江霖离开她的鼻尖,将脸凑到她的颈边,呼吸划过脖颈,又苏又麻。
聆炎强忍着脖颈间的暧昧,凝神思考,照月郡主讨厌在哪里?估计是因为她帮了苏御弦来取自己的血,倒也不是,是因为她跑过来挑衅她,估计是她那张脸就长得不似惊艳的美人却偏偏还总是穿红戴绿,聆炎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形容,对于照月郡主的讨厌一直都是一个朦朦胧胧地印象而已,说不上来具体因为什么,可就是讨厌。
江霖已经松开了她,又重新做回到了椅子上。他勾起嘴角心情颇好,这种问题没有答案就是最完美的答案。
聆炎回过神来,缓了片刻才重新拿起金创药开始给他包扎,在接触皮肤时她的指尖变得滚烫。
此时,门外有人咚咚咚地敲门。江霖不悦,刚要起身,就听见石广破锣般地嗓子再门外大吼。
“小将军不好了,洛符将军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