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处歇,江霖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大雨未散地上溅起的水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惯性去抓手边的虎啸,青石板凉透刺骨,他没有摸到,他坐起身私下打量。记忆力乱成一团的禁卫军和学生都悉数消失无影无踪,他脚边踢到什么东西,雾气中他摸索到一杆长枪,无需去看单凭触感他知道,这是听雪。
他习惯性地摸索着枪杆,听雪上的一处纹路已经被他磨得光滑。
他知道这是梦境,应该是聆炎蛊术的效果。
听雪伴了他十年,今日再见到它,江霖已经长高很多,挥起枪来已经得心应手。他架着长枪往里走,深宫红墙绿瓦在雾气里渐渐清晰。尽头站着一个人,是父帅。
他明明知道是梦,还是控制不住地跑过去,他脚步越来越快眼看着那人已经近在咫尺。
消失了……
他停住脚步茫然地看着周遭,他淋雨浑身湿透,脚步也跟着沉重。他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听雪撑着地面,在石板缝隙出卡出一道蔓延向外的裂痕。
这个场景如此熟悉……她究竟下了什么?
“江霖,有消息了吗?”
他问声望去,镇国公坐在书房里问他。
见他久久不回答,镇国公厉声说“说话。”
祖父一贯严厉,江霖回答“没有。”
镇国公叹气,目光落回桌案上的地图,各处都密密麻麻用朱砂笔做了记号。“今日是交战的第几日了?”镇国公明显苍老了很多,他花白的发有一缕从馆上散下落在肩头。
“祖父……”
“没事,你先去吧。”
江霖打量着屋子的陈设,祖父不喜装饰,书房的东西多年都不曾增减,这里应该是将军府,这书房多少年都未曾变过。
校场上,江挽平沉闷地抡着长枪,马匹拴在柱子上烈日下来回踱步。校场上的人看到他来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有消息了吗?”
“霖儿,前线怎么样?”
“将军已经到前线这么久了,怎么没有半点消息。”
“霖儿你什么了?”
江霖木讷地看着一张张脸,很多年都未曾再见过的人顷刻间都出现在他的面前。“许悠师兄呢?”
“你是不是糊涂了,许悠师兄披甲去了南疆战场啊。江霖……”
他转头向着祠堂跑去,记忆没有错误的话祠堂里应该还放在出征将士的遗书。
他紧盯着祠堂里的牌位,没有夫帅,没有许悠,没有江挽平。
“霖儿你在做什么?”江挽平看着他爬上供奉牌位的桌子,去那放在最上面装着遗书的盒子。江挽平拽住他的脚腕把他往回拖,他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生疼,他不由自主地留着眼泪,手里的盒子忽然消失,又回到了架子上。
是了。
这是他的幻境,怎么可能看得到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怎么忘了呢?许悠是上过南疆战场的人,他也曾是将军府抛头颅洒热血的忠义将领,他是夫帅的首个徒弟,对弟子们从来都是关爱有加。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镇国公从书房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众人。江霖拉着一个路过的将士,是钟穹宇,他身着银甲被江霖拉着摆手甩开江霖“霖儿,我还有事。”
“发生了什么?”
另一个跟着钟穹宇身边的将士回答“许悠将军回来了?”
“那夫帅……”
“只有许悠一个人回来了。”
许悠一个人从南疆浴血奋战归来,一路上都未敢停歇,马匹都不知道跑死了几匹,他昼夜未停昏厥在大门口。禁卫军以为他是从何处跑来的逃兵,将他扣在了大理寺。现在镇国公带着人去将人救出来。
许悠醒来后抓着禁卫军一刻不停地喊着“前线告急,还请陛下速速派兵支援。”
镇国公找到许悠的时候他已经哑的说不出话还是拼命地拍门板,想要说些什么。
他的嗓子为此坏掉了,当年他生的一副好嗓音,丰神俊秀,逛着戏楼只要他说话就有人回头去看。
可他后来都是这样的嗓音,喑哑的像是一位老者。
那是江霖记忆力的事情,埋藏太多年他自己都忘记了究竟是什么样子。
之后呢?
许悠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已经完了,陛下再派兵赶到南疆的时候只带回了兵败的消息。
那天他照例光着膀子在校场里习武,不知怎的那天那样的热,他去偷冰窖里的冰块,刚刚摸到底下的时候头顶的门被人关上了。
他在冰窖里呆了一夜后来被人救了出来,他几乎冻死。
母亲坐在他的床头给他喂了姜汤。
他忆起母亲那天穿着一袭白衣抚摸着他的脸颊,他如今才明白母亲出奇反常的镇定。
他曾经以为母亲得知兵败的消息之后她就疯了,可是记忆力的母亲好好的,丝毫没有疯的样子。
现在他才明白,最为将士的内眷,从她嫁过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最终都会面对这一天,能像祖父镇国公一样功成身退的将军太少,她只是留恋这个人世,母亲不是觉悟极高的人,她心心念念地就只有夫帅一个人,她放不下江霖,可是……她没法自己在这个世间活下去了。
江霖浑身发冷,这个场景他不知道梦见过多少次。
母亲体弱多病,父亲一生也就只有他一个儿子,他没有继承江家强健的体魄,他一直都是瘦瘦高高的样子,高鼻梁薄唇都是继承了母亲。
他真的是掉入冰窖吗?
他抚着额头,周身的寒意愈发清晰,他大病了一场高烧几日未退。
祖父说他是掉进了冰窖,可是事实是什么?
他坐在冰窖前面细细会想,他年少的时候就能够轻易地进入冰窖,那他那时候应该是多高呢。南疆战事告急,整个将军府都等着领命去前线,他怎么就能够跑到冰窖里面去。
不是他跑去的,而是他被人扔进去的。
他面前出现一道人影隐隐约约看不清楚,周围弥漫着雾气转眼就将他整个淹没。“你是谁?”他试探这问。
没有回答。
他脚下一滑,身体后仰,面前一片漆黑。
***
大雨初歇,地上被雨水刷得很凉。
他睁开眼,月光皎皎,他身旁聆炎抱膝坐在地上,头发淋湿水珠从脖颈一路下滑。
她偏头望着江霖,她眼中悲悯轻扶他的发顶。
“你别走。”江霖抓住她的衣袖。
她腕间银铃清响,她愣了一瞬随即说“我不走。”
他想起这个银铃的缘由,他将聆炎从诏狱救出来之后,她昏迷了很久。江霖后怕了很久,问她如何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深陷这种魔障当中。
聆炎自己也说不清楚,后来江霖就打了个铃铛给她说她若是觉得难受就摇这个铃铛,江霖就立刻带她立刻。聆炎笑他多此一举,若是能够有摇铃铛的力气她早就跑了,她今日还是带在腕间。
他扶额起来,周围中蛊的人都已经被撤走。聆炎告诉周景安,一个时辰之后蛊自然会解。
他看着空旷周遭,不确定现在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
聆炎料到自己会做出反常的举动,特意带上了铃铛,可惜他没有看懂。
天边悬挂起一轮弯月,乌云散去后格外皎洁明亮。
“你用了什么蛊。”
聆炎伸手去扶他起来,她赤着脚站在那里。江霖起身将她拦腰抱起来,“你干嘛?”
“你不冷吗?”
聆炎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尖被冻得通红。“还好。”
“鞋子呢?”
“找不到了。”聆炎略微尴尬地岔开话题“你看到了什么?”
江霖回答“一些陈年旧事。”
聆炎咳嗽了一阵子,身子蜷缩成一团,哑声问“关于思远将军吗?”
江霖抱着她往寝宫的方向走,“所以你的蛊是什么?”
“妄湘。”聆炎将头埋在江霖的脖颈,“它能看到你内心的执念。”
江霖的执念不用说都知道,当年南疆兵败。
二人与聂阁老擦肩而过,引路的太监提着灯笼如百鬼夜行,聂阁老深深看了江霖一眼,鄙夷不解嘲弄接连涌上心头。“江霖将军。”
江霖闻声回头,他抱着聆炎没有松手,三人就此尴尬对视。“聂阁老。”江霖点头算是回礼。江霖心中有气,聂阁老执掌太学,学生在宫门前静坐之时就派人去请聂阁老,如今聂阁老姗姗来迟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聂阁老拱手,并未急着走开,“小将军留步,老朽有话要说。”
江霖顿住脚步,聆炎想要跳下来被他死死按住手腕,“请讲。”
“我那些不成器的学生给你添麻烦了吧。不过,有一句话小将军听了千万遍老朽还是要说,五殿下是南疆人,这些年的恩恩怨怨从来都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么简单,还望小将军自重。”
“我也有话要和阁老说。”江霖展颜“文人忠义,当知道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不知他人苦莫论是与非,聂阁老此举有失偏颇。”
聂阁老扶着花白的胡须,“天下论道绝非眼前一面,小将军不曾看到远处的幽暗蛮自然觉专心看着自己想要的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小将军还得知道这天下并非只有看到的。”
“多谢阁老教诲。”江霖转身离开,抱着聆炎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聆炎缩成一团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二人走到拐角处,聆炎幽幽地睁开眼“我说了,我没有。”
“我知道。”江霖想要自己轻松些来安慰聆炎,他费力地牵动着嘴角,实在笑不出来就只好作罢。
公主寝宫内周亦欢和柳玉都已经被松了回来,柳玉站在周亦欢房门口,江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幻境中停留了多久,聆炎将他留在最后显然他是中蛊最深的那一个,柳玉看到聆炎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她扬起脸小脸上布满了泪痕,衣服也被划破了一块,手腕处雪白的皮肤有着一块一块的青紫“求求您,放过四殿下。”
柳玉将聆炎引导周亦欢的屋子里,她哭着说“四殿下和奴婢一起送回来的,奴婢醒了之后就立刻去……”
“说重点。”聆炎不耐烦地打断她,她反手指着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周芷俞,“谁把她弄来的,带出去。”几个伴着周芷俞的宫女将周芷俞哄了出去。
柳玉不敢马虎,说“四殿下一直未醒,奴婢叫了也没有反应。”
她当然没有反应,深陷蛊术之中的人不会受到外物的影响。她借着背过身的空隙剧烈地咳嗽,一会才直起身子。
周亦欢躺在床上,聆炎掩唇苦笑,自己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要面对各种躺着的病人,周亦欢就是她的报应。她凑近她的面前细细打量着周亦欢,一模一样的脸确实会让人生出莫名其妙的怪异。她不着痕迹地擦去嘴角咳出的血,有些心虚地瞥了江霖一样,他抱着虎啸半倚在门口,看着外面并未注意到她才略微放心。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扭过头之后,这位公子也跟着扭转了目光,蹙起了眉头。
“她不是没有醒。”聆炎按着她的眉心,“她只是不想醒。”
聆炎自诩修炼蛊术多年,通过气味就能够将澄妃的晓梦复制的七七八八,她是操控人心的好手,妄湘她锤炼过多次,可她从未见过如此强的执念。她手掌在周亦欢的面门处来回扫动,试图唤醒她的意识,都没有结果。“她梦见了什么?”
聆炎是蛊师,她只能够制造让人难以抽离的心魔,却从来都不知道受蛊之人究竟会看到什么。
周亦欢双目紧闭,如坠深渊。她毫不挣扎,嘴角挂着浅笑。
她是寻死之人。
早该想到的,当初周亦欢答应和聆炎互换身份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的,只是不曾知道周亦欢寻死的执念那么深。
聆炎咬了咬牙强忍着浑身的剧痛,手指交错结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贴在周亦欢的额头上。她要强行把她从幻境里拉出来,这种方法她从来都没有试过。浑身像是又无数只虫子爬过,纤细的触角插进她的血肉,吸食着她的血。
周亦欢缓缓睁开眼,聆炎踉跄着退后,靠在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