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炎幽幽地转过头，黑夜里她穿了一袭红衣似夜里盛放的花朵，她问廉子尚“你认得我？”
无人应答。
她冷笑“无人告诉你们四公主和五公主是双生？”
廉子尚握着周亦欢脖颈的手松了松，因为紧张他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几乎都在破音的边缘“你这个妖女。”
聆炎手腕转着油纸伞，水珠顺着伞脊甩出一道抛物线。她问“王朝公主久居后宫，你如何认得出来那个是五公主？”她的声音不大，周围的嘈杂却随之沉寂下来。
“我与你见过。”廉子尚声音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你见过的是我还是四公主？”聆炎质问。
廉子尚没有迟疑他扬起脸，雨水沿着轮廓流淌下来。“妖女，我认得你。”
“可……”聆炎语气变缓，她回看这安静望向这边的众人“你怎知道我是谁呢？”
一声闷雷炸响，她逼近廉子尚，她要走的在进一步，要他无路可退，无路可逃。“你不认得我，你甚至不知道四公主和五公主是双生，但你偏就那一刻认得出这张脸，谁告诉你的？周令辞的八字又是谁给你的？”
聆炎步步紧逼，廉子尚无所畏惧地扬起脸“妖女，你胆敢对着这天发誓，这件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错了，中原的神明渡不了我。”她有森地看着廉子尚，眼里的恨清清楚楚，她攥紧拳头极力克制自己，心脏的胸膛剧烈地跳动，虽是都会爆发“我是我自己的神，无需向任何人起誓。”廉子尚只能接着月光看到她的眼睛，在那一刻亮若星辰，不可一世的孤傲，后来的很久他再看到这双眼，她居高临下却早没了这种俯身凝望众生的悲悯。
“命中带煞？不祥之人？”她指着廉子尚声声质问都击中了他“你从未见过我，就敢把我的一生都给我写满，凭什么？就凭我手掌的几道纹路？就凭我出生的时候不是你们喜欢的时辰？”
“你们都不知道我是谁就在这里喊打喊杀，我姓甚名谁，学的是什么道理，尊的是哪家的道义都不重要，你们看到的不过是薄纸上写的八字，就觉得我从出生起就该被你们定下生平？”
“你们没有见过神，也没有见过鬼，你们凭什么就觉得你们是天下公理人间正义？你们有什么之歌来讨伐我是善还是恶？”
“你们既然都已经将我的命都写好了，何必还要假兮兮地演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戏码来恶心我。”她负气地站在雨里，迎着所有人一样的眼神，她已经被这种眼神注视太久了，她伸手去夺廉子尚的匕首，廉子尚毫无防备匕首脱手再看时候已经握在聆炎的手里，聆炎作势将周亦欢推到一欧昂，她猝不及防地摔在雨里聆炎伸手扶住她，雨伞仍旧覆盖在她的头顶，虽然已经是徒劳。
聆炎对廉子尚说“你不是要慷慨就义吗？我告诉你，活血有剧毒，我自己都解不了，来吧，让我看看你对上苍的决心。”她丝毫不给廉子尚迟疑的机会，将匕首递到他的面前，顺带的还有她白皙的手腕，那双手常年制毒从未带过任何首饰今日破天荒地在手腕带了一串铃铛。铃音被雨声覆盖，江霖看着那个铃铛终于明白了那若有若无的铃音的由来。
他拉住聆炎的手，她的手很冷止不住地颤抖着，聆炎没有看他，似乎感受到了江霖的温度，她的逐渐回过神来。
***
“三殿下到了。”李公公撑伞引路，一间轿子停在太和殿门口。福禄撑伞去接周景安，他从轿子里摆了摆手，下轿自己撑开了伞，福禄见此退后走开。
众人都跟着跪了下来，月色渐浓乌云稀薄处隐约能透出一丝亮光。周景安仍是一脸和气，手中握着的折扇被雨水打湿他翘着扇骨“禁卫军听令。”
江霖抱拳行礼，“禁卫军在此。”
“今日参与人等皆记录在案，父皇苏醒后再做复审。”他转头看着聆炎“五殿下送去皇陵，事情调查清楚之后回来。”
“周景安。” 聆炎的动作放缓，心里一根紧绷的弦终于不堪重负断开，她小声地念他的名字。
他恍若未闻，聆炎无法理解他就像是此刻他也一样无法理解聆炎一样。
“周景安。”
“带五殿下回去。”洛之言迟疑地看向江霖，他清楚江霖和聆炎的关系，因此略有担忧，自家将军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执拗的时候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周景安。”聆炎抢先开口，“我做错了什么？”
“带五殿下回去，你们都聋了吗？”周景安厉声。
禁卫军相互看了一眼还是硬着头皮起身。
“我做错了什么？”聆炎对着周景安大喊，更像是在闹脾气。
“你没有错。”
“凭什么？”聆炎想问的其实是为什么是我？这种强烈的自我谴责一直都在，她从来都是假装看不见，如今偏偏要将它挖出来，把血淋淋的血肉扔到她的面前按着她的头让她看个清楚。
她眼角含泪，想要借着这雨大哭一场，应该没有人看得出来吧，她想着眼眶泛红。
“三哥哥不会害你的，你先回去。”周亦欢跟着柔声劝她。
“你怎么在这里啊？”她歪头问周亦欢。
周亦欢应该在寝宫里，就算是她好奇前庭发生的事情也不会如此贸然地前往，她和聆炎长得一模一样，很容易被认错。可她就是来了，赶在聆炎之前就带了这里。
“你是害怕我真的会被当成不祥之人带走，我的八字捏在钦天监手里，你想替我去皇陵。”她的眼里逐渐回暖拨云见雾一般出现奕奕神采，这是不是她想要的，大雨掩盖了周遭的声音，甚至看不清面前的的人，她手中的伞打在周亦欢头上暴雨之中打散了伞骨。“可是……我说过啊，不是我。你从心底里也有和他们一样的犹疑，是不是我呢？这场瘟疫我到底有没有解药？我是不是骗了你……甚至怀疑，这莫名其妙的瘟疫是不是他们口中的……天罚？”
“不是的。”她想去拉聆炎的衣袖，可她不敢。
聆炎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姐姐啊，我有的时候会想，真的是我吗？被送走的为什么是我呢？凭什么是我呢？就一定得是我吗？”
一瞬间，周亦欢看着她觉得自己在看着另一个自己，她正看着自己，满眼的癫狂偏执。周亦欢也跟着平白生出一股寒意，雨打在伞面上她看着聆炎的嘴一张一合，她被聆炎拉入了只有二人能懂的世界。终于在今日，两人心理最为真实也最为自私的想法破土而出，这不只是聆炎的疑问也是周亦欢的疑问，如果被送走的不是聆炎……会不会更好……
聆炎从不相信所谓的命理，她没有一日祭拜过中原的神明，也没有一刻祈求得到他们的庇护。
今日……
谁也别想将命理二字扣在她的脑袋上。
“你呢？”她转向周景安。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聆炎偏执的本性已经展露无遗，她承认她千算万算自以为算得准人心，却还是算不过天。“弃子对吗？”周景安权衡利弊，此时把聆炎送走息事宁人没有什么不好。“可是我……做错什么呢？”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泪水滑落清清楚楚只不过别人都不在意罢了。她喃喃自语，像是对周景安说得可又不是“我究竟错在哪里呢？”
她对着廉子尚明晃晃的匕首立在身前，“来，杀了我。现在所有人都在这里，来啊，杀了我。”廉子尚握着匕首只要再往前进一步，一切就都有了答案。
雨声掩盖住了很多的声音，禁卫军与学生短兵相接的嘈杂，太和殿内骤然熄灭的烛火，剑弦紧绷的脆响。
长箭扎穿了廉子尚的手掌，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倒地血流不止。
禁卫军一拥而上按住了聆炎，她跪在地上看着周景安笑了起来。
伞面倾斜，一阵异香扑面而来，聆炎似乎在笑，那样的笑和江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似炎炎烈日下娇艳的火红色花朵，似满天霓虹初上是最明亮的一抹斜阳，挂在面皮上妖艳动人，只是那笑笑不进眼里。“聆炎。”
已经晚了。
我怎么可能让你们赢呢？
一阵风起，雨伞坠地，香气飘散。越是传得远就越是浓郁的气息将在场的众人一并包裹。
聆炎看着江霖痴痴地笑了起来，她眼角含泪失望地应着江霖“我在。”
江霖感觉到一阵头晕，视线颠倒他仰面倒在地上，聆炎站在雨里嘲弄地看着所有人，“你们真的见过妖吗？”她借着雨水擦拭着指尖，这么多年她还是不愿意死心，她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到过这一步，她自以为读得懂人心，熟知人性本就应该是趋利避害很难说在看到廉子尚的时候她没有动容过。终于她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抱膝坐在江霖面前，众人倒地唯有周景安清醒地看着这一切。
雨声淅淅沥沥终于要停了，她借着雨水清洗着自己的指尖。
“坐吧。”她对周景安轻轻地说。
“我……”
“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聆炎挑眉“这是我种的第一个蛊，叫妄湘。因为是第一个修炼最为困难，可它也是我练的最好的一个蛊，你知道澄妃制的晓梦吧，在我的蛊面前，就像是溪流与江海。”
“你到底要做什么？”周景安戒备地抽出长剑指着她，她扬起脸露出雪白的脖颈，没有躲的意思。
“三哥哥。”当了太久的四公主，她面对周景安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带着怎样的心情。“你觉得我和周亦欢相比谁过得好一些呢？”
“我们其实早就暗暗地比较过很多次了，只是都不说罢了。明明都是一样的人……不是吗？”她说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妄湘是我的第一个蛊虫，师父说修蛊术者最后难免会落个百蛊噬身的下场，若是没有虚妄没有执念一直能够坚守本心倒也不是什么问题。但是我不同，我执念已成，那是种在我心里的刺，我并非心性多么坚定的人，经不起次次涅槃重生。”
“所以我选择了直面我的执念，这个蛊从中到我身体里开始，未曾有一刻不在折磨着我，可是我愿意，我要每日看着我的执念，偏执也好癫狂也罢，我都记得。”
“我是被中原遗弃的不祥之人，你们要杀我，你们想要我永远死在南疆，我偏不。我就要爬出来，让你们所有人都看着，你们的天命……”一口血喷出，聆炎眼前一黑，她强装镇定，垂眸一瞬长发披散遮住了她的脸“你等等吧，一梦方醒的时候，这个世间之人可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周景安，我可以去皇陵的。”
“我若不去你会怎样？用江霖威胁我？你已经找不到能够制服我的依托，江霖是唯一的。可我走了，城中的瘟疫有没有解药都和我没有关系。”她按住周景安的肩膀，“别紧张。我没有生气。我就是……”
她垂眼，长长的睫毛打了雨水忽闪着“有点失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