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八月没有冬天2021-06-23 23:213,705

  狂风呼啸乌云密布,夜色泼墨一般侵染了整片天空,黑云压城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福禄给周景安添了新茶,茶沏的比平时更浓,茶汤盛在白瓷茶盏中将瓷片都染成了褐色。周景安看都没看一眼就将茶水灌下,示意福禄再添。他抽空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手边放着他的折扇几日都不曾动过,往日此时他应该才王府里用晚膳,现在他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御膳房做了梅子,整个屋子里都是一股酸甜,他只是疲倦,这种感觉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疲倦,喝再浓的茶也没有用。

  他幽幽地开口,音调很低,一旁的李公公有那么一瞬以为坐在那里的是皇上。“外面那些人怎么样了?”

  福禄撤掉屋子里点的熏香,李公公照例答话“还在外面跪着,禁卫军守着人进不来。”

  “我看未必。”周景安占了墨水忝笔,看着墨汁在砚台上荡开。“子不语怪力乱神,如今一群书生专跟一个姑娘家过不去。李公公,您说这事情应该怎么办?”

  李公公连忙跪下,他头发花白手扶于前额重重一跪,周景安侧头看他,下了殿阶去扶他“李公公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代为管理朝政,父皇苏醒后我不过就只是走了个过场,李公公这样拜我我可受不起。”

  李公公又拜,这一次周景安没有再扶他,他偏了头去看外面的阴沉的云,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福禄领着钦天监进来,他带着乌纱帽身着的并不是官服,看到跪着的李公公着实一愣,迈出的脚刚刚踏进门里不知道应不应该在往出走。周景安伸了个懒腰,定定地看着钦天监,钦天监随着跪了下来,周景安才收回目光。他的语气里带着毋庸置疑“五殿下的生辰太学是如何知晓的?”

  外面的口口声声说五殿下是不详之人,这种陈年的老黄历是怎么被翻出来的?如今疫病肆虐,人心不齐,此刻太学若是跟着闹了起来,天下也必定跟着哀怨四起。皇帝关于五公主的事情一向是藏得最好的,别说是太学就是周景安自己对于澄妃旧事也只是听闻只言片语。他的指节有一下没下地敲着桌子,廉子尚倒是知道得比他这个做哥哥的都清楚,生辰八字都写得下来。他冷笑了一声没有问话,任由钦天监跪着。

  钦天监此刻心里发慌,来时就看着外面跪着的太学学生。领路的太监只敢从偏门将领进来,若是被太学的学生逮个正着今日他也得跟着在大门口。往日里不觉得太学有多么的凶神恶煞,如今看他们跪地高声呵斥的样子,当真有几分文人的风骨。他不敢怠慢周景安,“五殿下早就被送走多年,微臣实在不知道。钦天监掌管的是吉忌伦常,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周景安仍旧没有说话,他不是为了找个答案来的,他得了皇后的教导有熟悉皇帝的教诲,很清楚治国要分得清轻重,谁走漏的消息并非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的态度。他此刻才忽然理解了皇帝为何非要肖玉赫去和洛符对台,他看着空旷的大殿,风声在他身边盘旋呼啸,他如同站在一片狂野上孤立无援。他没有同盟,他迫切地想要确定谁是敌人。他要的是钦天监的态度,无需多么的崇敬,他年龄尚小资历尚浅,满朝文武不可能对他生得出崇敬,他唯一有的就是捉摸不透的心性,年轻人的喜怒无常,就能够让钦天监如此无所适从了。

  他就这样站在不说话,也不生气。他没有办法,那就让钦天监给他一个办法。

  ***

  这场雨终究还是要下的,乌云低矮地漂浮在天空,豆大的雨点砸下,转眼就已汇集成了倾盆大雨。

  廉子尚仰头看着扑面的雨水,将众人的请愿书护在怀里。他大喊着“请三殿下见我们一面。”他挺直腰杆不卑不亢,面对着禁卫军挡在面前的长剑,他眼里闪烁出些许光华。身后的学子是雨夜里的火把,已经点燃了一条路,只要走过去就是光明。雨肆意地拍打在他们身上,老天想要洗刷去满城的血气,故而这场雨下的格外的大。

  电闪雷鸣见,跪在地上的一个学子体力不支到了下去,溅起地面上的水花,一时间群情激奋。

  有人高喊了一句“我们冲进去。”

  洛之言甩开长枪横在城门口,“你们是要造反吗?”

  “我们是要救国。”廉子尚指着天空,满脸雨水和泪水混杂“你看着天,明早就会有人挺不过这大雨活活冻死。这怒气要有人来平息。”他们冲向禁卫军,和禁卫军的银甲撞在一起。林间鸟儿惊飞在空中盘旋无处落脚,学子们挥舞着手中的折扇一下一下打在禁卫军的身上,扇?子打散扇骨挂着扇面被雨水淋湿已经分不清是那个名家的手记。

  对方都是体弱的学子,禁卫军不敢和这些文人动手,他们穿着铠甲似铁铸的城墙纹丝不动。

  学子们跌到了就又爬起来冲上去,禁卫军有的头被打出了血,血水顺着头盔流到脸上他们也不擦,场面混乱尖叫声响破天际。

  福禄满身是血地往回跑,时才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外袍被抓破了几道口子,手肘擦破了皮。柳玉看着他从人堆里挤出来,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福禄喘着粗气,“不知道是谁得知钦天监当年就给五殿下算过生辰,这才将五殿下送出了宫。他们听了煽动,以为这场瘟疫是因为五殿下而起。都是文弱书生,禁卫军不敢硬拦,奴才是拼了命才从人堆里挤出来,给三殿下报信的,再晚点怕是要杀到后宫了。”

  柳玉跟着福禄冒雨往回跑,学生们破开了城门,禁卫军不敢拔剑一来二去居然让这帮学生钻了空子。

  廉子尚从冲开的豁口钻进去,请愿书淋了雨在胸口阴处一片像是手上流的血。

  洛之言侧身长枪架在他的跟前,廉子尚撞在枪杆上磕的头昏眼花,可他迅速就爬了起来。雨越下越大,雨声淹没了宫门口的厮杀声。

  洛之言枪前的红缨被雨淋湿,一缕艳红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眼。他长枪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刺耳的摩擦声令身前的学生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若在往前一步均以谋反之罪论处,众禁卫军听令。”

  “若是再往前一步,便杀。”

  禁卫军闪出一条道路垂头听训,江霖站在雨中没有拔剑,他撑着油纸伞三两下就被大雨打透,伞柄一偏露出他的眼,杀意滔天。

  闪电劈碎这凄厉漫长的夜,他站在众人目光的尽头,大雨滂沱,起了一层大雾。他背后虎啸出鞘,雨水顺着长剑滴落。他的眸光发亮如同一只猛兽,只有单纯的杀意。

  “来呀。”他吼道,长剑斜与身侧,“让我看看你们的道义。”

  猛兽般的怒吼震慑山林,廉子尚后退了半步,怀里的请愿书已经被大雨淋透。他回望这江霖,恶声道“吾辈为天下道义,死不足惜。江将军久居深宫不会明白,今日我等要面见三殿下,是因迷局未结,陛下迎回五殿下之后城中瘟疫肆虐,你敢说和那和南疆人没有关系。”

  “我们只是要求面见三殿下,只是要求将五殿下送去皇陵,难道有错吗?”

  江霖不回答他,手腕灵活地挽出一个剑花,狂风呼啸,风声落在剑刃之上弹出一阵呜鸣。他抬眼看着廉子尚,轻轻地笑了一下,电闪雷鸣映得他脸色苍白,黑发黑眸如地狱罗刹。“论道我论不过你,我的规矩摆在这里,你自己选。”

  “江霖。”廉子尚大喝一声冲向江霖,“你这是助纣为虐。”

  他身后的学生皆是一愣,火焰似点燃一般,形成一股热浪冲向禁卫军。

  虎啸长剑寒光一闪,剑刃劈开雨滴,稳稳停在廉子尚脖颈间,在他的颈间划出一道血痕,血滴在虎啸上顺着长剑蜿蜒而下。

  江霖对着廉子尚怒吼道“你不是不怕吗?来啊。”虎啸逼近二人暗中较量着胆量,廉子尚脖颈划过一滴细汗隐藏在雨水中间,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定神看着江霖。

  “你不敢杀我。”廉子尚轻声说。

  江霖收敛笑意,剑眉一挑“你不敢赴死。”虎啸往前一送,长剑染血,廉子尚手不由得攥紧。

  他仰天长啸,看着江霖满目通红,他眼神癫狂随时都想要把江霖撕碎。“你错了,我敢。用吾之性命救天下难民,我怎么不敢。”

  他推开江霖不顾虎啸架颈,他捂住脖子满手是血冲到江霖身后。

  众目睽睽之中,他扑向雨里撑伞地娇弱人影。她闪了半步没有闪开被廉子尚抓了个正着。

  “廉子尚你敢。”江霖看着雨里隐约的人影僵住,嘴上说着可他还是将长剑背在身后。他缓步走去,没走一步廉子尚也跟着退一步,身后的太和殿气势恢宏,电闪雷鸣中仍旧屹立不倒。

  廉子尚深深地看了一眼太和殿,他从未入今日这般如此近。

  周亦欢被他捏在手里,不敢挣扎油纸伞坠落,惊起水花,弄脏了鞋子。

  廉子尚言之凿凿“南疆妖女,因为明理不详而被送出皇城,再复返之时国朝瘟疫横行。此女精通蛊术就连血液中都含有剧毒,今日吾若身死于此就是为天下百姓寻求出路,诸位仁兄万万不能放过她。”他忽得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架在周亦欢的脖子上。恶狠狠地盯着她,手里的劲道加重。

  树叶交叠隐约出一只箭对准了廉子尚,拾夜站在树枝上和泼墨的黑色融为一体,手指扣住箭弦蓄势待发。无人可见的静谧之处长弓拉至满月。

  周亦欢的手指攥着被雨打湿的裙角,刀架颈侧廉子尚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他下了狠心匕首顺势就要抹过她的脖子。

  电光火石。

  “四殿下。”柳玉飞奔而来扑倒了水潭里,他尖叫引得周围人都是一怔。

  廉子尚落在的匕首也跟着迟疑。

  一瞬,一瞬就够了。

  长弓拉满蓄势待发。

  江霖腾身而起,身形在雨夜荡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长剑甩在身后,直奔向廉子尚。

  有人比他更快。

  聆炎似从天而降一般落在廉子尚面前,正好挡住了拾夜的视线,廉子尚不能杀,他身后站着的是太学学子,是天下初出茅庐的学者。

  天下文人都是一气,如今他们就是一堆稻草,遇到了聆炎这个火星子瞬间就点燃了。他们是手握笔杆的人,是火星,但是难保不会烧成大火。

  廉子尚有一句说得不假,聆炎若是南疆身份证实,这场瘟疫她也难辞其咎。

  电光劈亮这漆黑的夜,聆炎拿起地上的雨伞覆在周亦欢头顶,她与廉子尚如此至今,眸光浅浅,她苍白的脸被这闪电照的更加惨白入纸,那双眼也越发地黝黑深邃。

  廉子尚几乎站在二人中间,没有人比他更能感受到那种视觉上的冲击。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用两种不同的眼神,幽深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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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将军的迷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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