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白日梦魇
周聘然点了灯笼顺着丞相府中弯曲的路一步步往回走,昨日刚刚下过雨夜里一丝风都没有。她咳嗽了一声,惊动了匍匐在草地里的夏虫,寂静的连鸣叫声都微弱了起来。小厮在身后提着她的裙摆,她着了件暗纹锦缎提花长裙,披了件披风,腰间仍旧挂着那枚香囊,她打理的很好磕碰钩丝都是不曾有的。才从宫里回来,轿子抬到门口,小厮说楚公子已经睡下了,她就下了轿子执拗着提着灯笼往里面走。
她的气色已经好了不少,太后请旨要她待过了周景安大婚才走,每日用各种药物调养身体,如今已经好了大半,只是不能见风。
她提着灯笼往回走,空中忽有一声啼鸣划破长空。一只海东青盘旋在丞相府上空,“府里什么时候都了个这玩意。”
“是楚家大公子的玩意。”小厮接过灯笼凑近回话,“听闻最近西域使团要进京,这只鹰西域送来的东西。”
“西域使者人还未到东西就已经到了?”
“是,今年使团来时候正好赶上了岁贡,说是今年天灾收成不好,想用些东西同中原交换粮食。”
“楚辰翼怎么说?”周聘然随口问道,虽说表面上只是随意问道,但说完她下意识地斜过了身子等着小厮回话。
“三公子没说什么,一直在忙别的事情。”小厮照例回答“倒是前些日子往陈尚书抵了帖子,眼下还没有回信。”
“礼部的陈孟兴?”
陈孟兴是走科举的穷书生出身,一步步从穷乡僻壤走到了皇城。是近几年吏部刚刚提拔的人选,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原本是最适合拉拢的人选。只是这人性格耿直又执拗的很,一直谨小慎微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敢轻易站队。
“之后就没有在送去帖子了?”周聘然问,虽有扔给小厮两个金珠子。
小厮作揖,金珠子攥在手里漆黑的眼球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陈大人也不敢太薄了楚三公子的面子,应了下来但就这么一直拖着。”
周聘然点头不再发问,脚下沿着石板路蜿蜒到湖心亭,身边女侍拿了蒲团她坐下来。晚风吹过湖面卷起层层涟漪。夜已经深了,她却还不知道要回到哪里去?回去继续面对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吗?她沉默下来,想要抱紧自己的身体,碍于情面还是端庄地坐着。她是皇家六公主,太后娘娘亲在抚养长大的,不能丢了皇家的威仪。
她安静地想着卸掉了周身尖锐的棱角,此刻更像是一个出嫁前那个温柔明艳的少女。如果是当初她没有拼了命地想要嫁给楚辰翼结局会不会有些许的不同呢?原本楚辰翼要娶的就是周亦欢,是她以死相威胁才嫁进来的,年少时楚辰翼是最俊朗的男子,永远带着似水般温和的气息。少年时的倾慕,是她愿意远远地看着他,日夜想着的都是能够站在他的身边,她不在乎楚辰翼是不是喜欢周亦欢,在她眼里男人都是一个样子,父皇曾经也和母后山盟海誓,母后病死后他还不是照样同别人妃子一道。楚辰翼那时候爱得是周亦欢不要紧,不过都是时间问题罢了。
周聘然低估了一件事情,爱或许会随着时间消磨殆尽,但是恨意不会、遗憾不会。没有娶到周亦欢成了楚辰翼心中的一根刺,日夜撩拨日夜疼痛。
周聘然抬眸远眺,已入初夏,丞相府里的花竞相开放。她的目光越过一片姹紫嫣红落在远处,一个人站在远处看不清相貌,遮住月光的一片残云移开,柔和地月光洒下,一双眼眸赫然盯着自己,周聘然心中一惊,近乎本能间惊叫失声“周亦欢。”
她赶忙提起灯笼,奈何烛光无法找到远处。周遭蝉鸣戛然而止,周聘然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人已经消失。
“你来就是要吓她的吗?”小路尽头,楚辰翼看着聆炎,眉心微蹙似有不满。
聆炎并不理会,”我很好奇你们曾经发生过什么?“
楚辰翼不想理会她,聆炎倒也识趣地没有再多问。楚辰翼讥讽道“我以为五殿下不会来此了。”
聆炎听得出他言语中的讥讽,纪思扬一事中她帮了周景安,她冷笑一声,眉角一抖“我从未说过我会一心辅佐你,楚公子怕是记错了,我只答应过帮你,却没说过只帮你。”
楚辰翼自然不会同她起无谓的口舌之争,聆炎此人他认识越久就越觉得古怪,妖媚、懵懂据合在了一体,行为举止也是琢磨不透。难以以一言而定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势必难以追究她的作为。
楚辰翼一定想象不到,聆炎帮周景安不过是一时冲动。聆炎是少见的通透之人,她知道很多东西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多数时候都由着自己想就去做了。世间圆满不常见,遗憾却是常有的。
“我不管你有什么事情,只要不碍着我的路。”聆炎心想。
楚辰翼不与她做无谓纠缠,开门见山道“我要蓝玉。”
楚辰翼其实也不见得非要拉上陈孟兴不可,礼部是个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地方,陈孟兴又是乡野穷秀才出身,一直兢兢业业。
但是陈孟兴有个最大的纰漏,就是他弟弟。他弟弟走科举路不成,整日想着买官。若是陈孟兴庸庸碌碌也就罢了,偏偏他还真的一路做到了礼部尚书,他弟弟以为他有了钱三天两头的来闹。
最后还是皇后娘娘帮忙给他弟弟寻了个既体面又无关紧要的从八品京东御庭,说白了就是后院子里种花的闲职事情才算平息。
礼部虽说不是什么要害的位置,连年使团供奉却是从不少的。陈孟兴又是个胆子小的,钱财也大多进了皇后的口袋。
按理说楚辰翼犯不着同着皇后分一杯羹,他没能够绝杀江霖导致禁卫军中的布局全乱了。不得不找个办法把许悠再塞回去。
丞相想要起兵成事,对于将军府的忌惮从不从少的。
眼下局势已经明了,江霖动了符之言,就是挑明了要和周景安站在一线。即便他不动,江霖也已经剑锋直至地挑了进来,由不得他不动。
他需要陈孟兴,即便是要同周景安对垒他也得要礼部的支持。
“可以。”聆炎爽快答应“我要那个人。”楚辰翼府中那位澄妃寝宫的旧人。
楚辰翼知道她一直惦记这这件事,也就唯有这件事能够捏的住聆炎。
“你要引我去见他,或者引我去见他亲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