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方知在别院饿了两天，江霖并未对他用刑就是这样一直仍在一边吊着，一日三餐都是由池正送过来，池正禁卫军中的老油条插混打岔样样精通，他对于佟方知分外消息，每每踏入房间便是闭目塞听直观将东西放下走人，多得不会多说一句。
佟方知是朝廷命官，他此事还没有全面的证据能够证明佟方知和劫走马齿苋的劫匪是一伙人，他若是出了扶陵送往皇城自会有人来救他，江霖不敢和他动手，就是身上有了多余的伤都不好交代，禁卫军此行办事孤军而来，所说的情况不能够同其他人佐证，有着风吹草动就能够改变整件事的风向。
江霖把他扔在这里，日日都有队医来看伤，就是怕佟方知一个不慎死在禁卫军中，回去之后他不好交代。
佟方知心里明镜似的并不着急，可是一连几天却都没见池正过来，就连日日换药的队医都不见踪影，甚至门口卖货的吆喝声都停止了。塔古已死，佟方知身边就连个外援都没有，唯恐他在院子里能够同旁人说上话。
没有了池正也就等同于没有了口粮，头一日还好，佟方知尚且能够忍受，第二日便是最难捱的，他睁眼起身饿的眼冒金星，胃里泛着酸水，他躬身压着胃想要把胃里的气都压出来，天气燥热他抿着桌上的水，不敢多饮，水也不多，更没有食物。他料定江霖一定回来，就是报仇都是回来的。他眼前灰蒙蒙的，揉着眼睛又躺会床上，睁眼时候正是夕阳斜下，没有人过往的人，生在这样孤僻的地方人很难分辨出时间。他又引了半盏水，将耳朵贴在大门上，细细去听外面的声音，夏日夕阳都是燥热的，他蒙了一身的汗，周围出了随之月色渐起的蝉鸣就再没有别的声音。
这种情况下越是安静就越是令人难受，何方知是聪明人，可就是聪明人才想得比旁人多，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有着大把的时间去揣度江霖的意思，他回忆着江霖试图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剖析江霖此时的想法。江霖是不敢杀他的，便是在聆炎受伤江霖盛怒之下都没有对他动手，可见他对于江霖有用。江霖要他做什么？想要通过他调出马齿苋的下落，还是想要通过他知道琼崖的情况。
他想到琼崖恨得直痒痒，胃里的酸水倒灌，他干呕了几声，觉得自己胃里返上来的味道像是泔水，不知道之前池正都给他吃了些什么。禁卫军在皇城素有威名，就是到昭狱都是提升过犯人的，昭狱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能够脱层皮。
佟方知料定江霖是没有看到琼崖的，他见着拾夜红了眼就快马加鞭的滚了，所以江霖把这笔账都算在佟方知的头上。
佟方知舔了舔干涸的唇，端着茶盏的手都透着渴望，但他不敢再喝，漫长的等待会磨光人的性子，他得留点东西给自己一个盼头。
江霖既然想要知道马齿苋的下落总归还是要来问他，他对着茶盏的水面捋顺头发，眼眶发青但眼神仍是最初的桀骜，江霖总得来问他，只要江霖来他就还有机会。
时间就这样挨着，他胸口的伤因着燥热化了脓，他靠着指甲忍痛挤出了大半的脓水，剩余的风干在伤口周围，他起了热，靠着被子捂出了一身汗第二日才勉强能够下床。
昏睡的日子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他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具体多久却还不知道。
仍旧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饿的发疯，干呕着吐出了一地的酸水。“他妈的，这是要饿死老子。”他从床上滚下来，仰面躺在地上看屋内的玄顶，头晕目眩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想弄死老子，给你的女人陪葬？不能够，小子，就凭你。老子行走江湖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呢，妈的。”他胃里痉挛一般，身体也跟着颤抖。他捂住嘴从喉咙里发出呜咽，眼圈逐渐红了起来。他用手背挡住眼，面前暗了下去，石板透着凉意自背脊而上，过了许久他才平静下来。
他没有力气如往常一样，摆出骄傲的姿态等着江霖过来，好甩他脸色看。
寂静的蝉鸣鸟叫细微。
他脑海中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醍醐灌顶一般他惊坐而起、
江霖不是不敢杀他，而是不敢亲手杀他。
江霖是何许人物，当年许悠暗中摆了江霖一道，最后不还是被他了结在了昭狱，那是嫡亲的师兄，死后还能被他毫无愧疚地挂在祖庙中逢年过节祭拜上香。
他佟方知是江霖什么人，别说是杀就算是曝尸荒野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想到此处他心头顿生出一股寒意，九月夏末正热的时候，拂过他脖颈的风都似他那日腰间的虎啸。
江霖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这样若是朝廷有心之人利用这个给江霖治罪，他定然难辞其咎。可这并不代表江霖不能够暗中杀他，或者是直接将他丢在这里饿死。
江霖如果已经得到了马齿苋的下落，佟方知对于他而言就是一个完全没有用处的人。他是朝廷命官没错，可是谁又能够保证这个朝廷命官必须得活着，因公殉职被山匪残忍杀害，或者饿死在扶陵街头。哪一样不比让他活着回到皇城强上百倍。
难怪一直都没有声音，八成禁卫军都已经撤走了，就留着他还在这里傻等。
他起身啐了一口，将桌案上的水一饮而尽。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操。”
他身体发虚，饿了太久走两步就直冒冷汗。到大门的路不长，正对着屋子，他站在桌前就能够直面。短短的距离他扶着墙走得一场的艰难，“想让老子饿死，不能够。”他挪着步子一步步挨到大门前，他只要再往前一步推开大门，等到回去他就能找机会压得江霖无处翻身。手抵在门边他却迟疑了，若是大门落锁就真的陷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就只能在这里等死，他的手止不住地颤动着，经商多年，腥风血雨他都见过，市井之中说不清道理的事情多得是，他好不容易熬到今天，谁说商人最是低贱？低贱又如何，他有的是钱，有的是赚钱的办法，谁敢小看他？
“江霖，老子出去后一定弄死你。”他骂着，强行稳住颤抖的手用力一推，门口便是万丈光芒平坦大道。合页扣响的滋啦声让他心头一喜，果然没有落锁。
云朵被狂风刮散，树梢麻雀惊飞。
长剑落在他的脖颈上，剑刃接下他颌间滚落的汗珠。
江霖就站在门口，嗤笑着“佟方知大人欲畏罪潜逃，现已抓获，明日送交前庭后审。”
烈日当头，江霖露齿一笑，眼底轻言冷峻，他无声地冲着佟方知比划口型“我说过，我会亲手杀你。”
***
江霖自认自己并非君子，在皇城中密目塞听多年为的是明哲保身。可他也是睚眦必报之人，认准要杀的人没有谁能逃得出他的手掌。
他的确不能杀佟方知，可是他可以定他的罪，如果没有证据，就制造一些证据。
佟方知被带到院落里简陋的明厅，这间院子年久失修，门前的树叶子枯黄了一般，一阵风吹叶子就纷飞落下踩在脚下发脆。不光是江霖和廉子尚，还有有人着这官服风尘仆仆而来。
佟方知认得，都察院御史赵栩文。
周景安见江霖迟迟未归，有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就派了赵栩文过来辅助办案，名义上是辅助实际上是监督江霖，事实从旁提点。
马齿苋一事如今迫在眉睫，前庭大臣上书的折子一路从明理堂堆到养心殿，周景安也是被逼得紧了才将赵栩文送过来，赵栩文官阶比江霖高上一头，但是江霖手里握着禁卫军，二人放在一处彼此都束手束脚。他不似廉子尚豁得出去脸面，相反他及其鄙视廉子尚为了讨好禁卫军骑马到扶陵的做法。
江霖却是一直在等着他的，若是想要给佟方知定罪，光靠着禁卫军的证词不够，聆炎是偷偷跑出来的必然做不得证词，马齿苋他托了白规里投到互市上面去，白规里手段漂亮些又有门路，朝廷查不出这批货物的来源，之后就是买卖也好征收也罢，总之只要东西和周景安通了，就保证能够送到百姓的手里，可他没了东西就扣不住那群匪徒，就也扣不住佟方知。
所以他的把佟方知扔在一边养着，养到他以为江霖还未找到马齿苋不能对他动手，他心头一旦打定了这个主意，江霖再撤走人他便会觉察出奇怪。禁卫军若是封了门，私自逃出就是谋反。佟方知解释不清楚的。
江霖等着，必须要等到赵栩文到了，无论赵栩文是谁的人，这个证他都得做，不想做也得做。
佟方知跪在厅上，他舔着干涸的唇，不等江霖开口就哀求着说“能不能给我点水喝？”
江霖示意石广倒水，又觉得不放心，拽着石广俯身小声地说“水拿去五殿下看过再给他。”江霖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必然不能够轻易的绕过佟方知，他害怕水中被下的毒，佟方知说的如此爽快江霖有些纳闷。
佟方知喝了水，胃里哐当能听见水的回音。他不敢再提别的要求，明厅里寂静的落针可闻。江霖没什么要问的，他想要给佟方知定罪，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他不想知道更多，赵栩文还在一边坐着，二人还得假模假式地在山里搜一圈，江霖不想耽搁事日。
赵栩文并不认得佟方知，他久居高阁必然记不得户部的小小主事。他开口问道“你可认得魏小雅？”
佟方知叩头，“认得。”
“他人呢？”
“死了。”江霖回答，他冷冷地看了赵栩文一眼，转动颈肩舒展颈骨“禁卫军在扶陵的一处仓库中发现了马齿苋，但是遭到了伏击，匪徒早早埋下了火油，禁卫军损伤了人，草药那玩意一点就着，魏大人此时正在库房里点药草，火油就在他旁边炸响了。”
“所有的草药有烧了？”赵栩文狐疑。
“还有两车在我手里，等着和大人一同押送回去，虽然杯水车薪但好歹能够先解眼下之急。”江霖清楚，若是直接说东西还剩多少，赵栩文必然觉得江霖手里还握着更多，必须得先含糊过去，再等他逼问后吐出来他才能够相信。
“为何扣下了他？”赵栩文问出了同这件事关系最大的问题，只要扣下佟方知的理由说得过去，那么他暗中逃跑被抓的事情就能够坐实。
这个回答江霖已经腹稿多次，他清了清嗓子不急不缓“禁卫军在仓库附近发现了佟主事，他正在观火，末将并不认得佟主事，但随着我一同来的太学廉子尚认得，我就把他带了回来，他受了伤，我找人医治过后，队医还说他中了毒，我觉得奇怪找人追查，发现他中的毒和山匪被下的迷药是一样的。我才起了疑心，本想着回去之后交由陛下定夺，谁成想今日佟主事就要逃走。”江霖说着，若有似无地瞥了佟方知一眼，嘴角牵动压制住即将浮现的笑意。
江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交代出去廉子尚佐证，又搬出了周景安压着赵栩文，让他便是起疑心都得跟着平了下去。
赵栩文挑眉，不再发问。江霖是在太后身边混迹的，深谙官场之道。他留了两箱草药给赵栩文交差，又交出佟方知包揽了罪责，做的挑不出毛病来。
于是，众人打点行装准备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