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八月没有冬天2021-07-17 23:224,429

  周景安撑着膝头喝了浓茶迫使自己打起精神来,台下的大臣吵得口干舌燥唾沫横飞,江霖传令回来从泽州调来的马齿苋损失殆尽,仅有两车被押送回来。这个数字给的微妙,刚刚够了如今城中难民的数多一分都拿不出来,多一颗的都补给不了司南。

  诸梁的大军在城门口如筑起的高墙,周景安不是没有想过派人再去同诸梁商量。可是从何商量都成了难事,先不说没人愿意再去捅这个马蜂窝,毕竟肖玉赫带御林军前去都是有去无回。

  推官前日刚刚递了折子,言语中大有斥责如今朝廷布防有误的问题。

  镇国公当权之时,四方名将分庭抗礼,相互制衡,随即镇国公让权,思远将军任职车骑大将军掌管兵权的时候,皇帝开始忌惮将军府势力有意削弱边疆兵权,导致南疆战败,太后破除万难将御林军一般编入司南神农军交由诸梁管辖。再后来江霖继任禁卫军指挥使,仍是因为皇帝多疑,为防止禁卫军伙同西域边防军里应外合,禁卫军兵马一再缩减。

  时至今日,神农军行军总管诸梁根本没有把品阶相同的肖玉赫放在眼里。

  终于还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公公给周景安添茶,他站在后面偷偷看这位年轻的郡主。他已经老了跟在周景安的身后都有些力不从心。福禄是打小跟着周景安的小厮,并非是入宫的宦官,周景安不会舍得让福禄在深宫里赔上一生的,他隐约间吐露出给福禄娶亲的意思,就是给周围有心之人都表明态度。

  若是李公公告老还乡,周景安身边就必须有一位新的内务府总管。

  皇帝身边的位子是空不得的,一旦空出来就会有人蠢蠢欲动要将这个位子填上自己的人。周景安固然仁义,如今操劳的活都让福禄经手,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帝位上的青年人还太过单薄,他固有雄心壮志,满腔热忱,可这些都撑不起一个国家。他似是一条海鱼丢进江河,满眼还都是绚烂的景致,殊不知越是江河越是暗流丛生。 皇朝的内核早就在先皇与太皇太后的无声之战中蛀空,周景安脚下的根基风雨摇曳之间顷刻就会坍塌。即便是他如此谨慎小心,他算不过天灾人祸,任何无征兆的风雨都会将这面上的繁华摧毁殆尽。

  周景安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他知道是李公公在看他,但是他没有回头,他是稳坐金銮殿的一国之主,朝廷之上不能随意张望。他面前的碧珠遮住了他的面貌,远远的看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

  镇国公一直站在队首,听着这群人计较着兵权的事情,最为有资格谈论此事的人没有出声,就任由着旁人指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朝中没有粮草可也没有能够同诸梁对仗的底气。镇国公已老,他身形已经撑不起沉重的官服。他并非恋权不服输之人,早在先帝当年他就有告老还乡的意思,先帝忌惮,害怕镇国公有意让江霖继承公爵之位,故而一直推辞。

  他是习武之人,上过战场身有旧疾,并非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之人。

  周景安上朝第一件事就是准了镇国公可以坐在台下同诸位大臣一同上朝,被镇国公言辞拒绝。他听着官员们据理力争,清楚这些人每每话落就会把目光落到这位年迈老者身上。他只能暗自苦笑,他们当他是什么?在世的关二爷?便是出征前都得到他庙前拜一拜不成?

  楚丞相轻咳两声从队列里站了出来,他乌纱帽下可见流淌的汗珠,汗水流进眼睛他不敢眨眼,“诸位,现在不是探讨兵权的时候,主要的问题是,如何将马齿苋的亏空填补给司南,难道列位真的希望诸梁谋反,我朝瘟疫尚未平息,不能在此时再生祸端了。”

  聂阁老端着笏板走了出来,“臣附议。”

  话音刚落就又其他的官员随之跪成一排“臣等附议。”

  “列位说的轻巧。”户部侍郎站了出来,他手中的笏板跟着捏出了一块汗渍,指纹按在上面,有些落魄的意味。“司南口说无凭,朝廷何时征收过马齿苋,他们就是自己交不出就扣下了肖玉赫肖统领,全境马齿苋产量的亏空,就是整个疆域都怕是填补不上这个窟窿。”

  他说完大殿上罕见的沉默了下来,周景安的手按在膝头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击,他心中烦闷敲打的速度也就越来越快。

  久久不言语的镇国公开了口,他面色阴沉就连飞扬的眼角都随着皮肤的松弛而垂下,“司南如今一致言辞,便是朝中早就有人调拨了司南的马齿苋,这批货物庞大无论是走官路还是商道都会留下痕迹,这种事情说不得谎话。再者……”他斜飞的剑眉一挑,说的话耐人寻味“若是司南想要起兵,何不非要等着同朝廷要个说法。老臣恳请陛下,对朝中党羽素察,以免有心之人利用瘟疫之乱,蓄意滋事。”

  他话音刚落,刚刚即将地群臣都炸开了锅。

  楚丞相于纷乱之中抬眼看向帝位上的青年人,他沉默不语仿佛这一切都正在意料之中,他皱眉耐着性子的模样不像他的父亲倒是有些像他的祖父,那种当年楚丞相入仕时候在太和殿前进行最后一轮殿试时候,他仓皇跪下时看到的那一眼。

  楚丞相知道他心中已经打定了注意,任凭今日群臣如何争论。

  果然,周景安抿了口浓茶,对着群臣微微一笑,“朕倒是有个主义还请储位爱卿帮朕想想。”

  “上次各位争论不休还是因为朕要册封御亲王的事情,如今诏书都拟好了,颁这道圣旨之前,朕觉得我朝的御亲王还得为百姓做些事情。既然如此,御亲王就随随军前往司南调查马齿苋一事吧,也让诸梁将军看到皇家的诚意,必然不会弃司南百姓与水火之中,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周景安一直铺垫着就是为了如今这一手。

  周景安垂眸浅笑,一瞬让李公公以为他还是辽源跑马的少年郎。只见周景安话锋一转,拂袖侧目去看一旁的苏御弦,他藏在斗篷中看不出是悲是喜。“父皇在世时一直对国师青睐有加,时常教导朕,要听从国师训导。事急从权,御亲王一人前往司南,朕恳请国师能够一同前往。”

  恳请二字说的苏御弦眼皮一跳,太后用情蛊压制老皇帝的时候苏御弦也有一份,周景安并不追究,还要他和明显有意图接触太后的周景苑一道去往司南。

  周景安极力扮演着以为新帝该有的角色,包括偶尔的不和规制,时常还以我自称,或者是对人恭敬亦如往常。

  可是楚丞相心中再清楚不过,周景安表面上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新人皇帝,对于很多的时期还没有看得通透,那是在刻意给手下人空子钻,台下总有披着人皮的恶鬼,可这些鬼若是不吃人就还是人,周景安想要把这些鬼都揪出来。

  他的野心藏在晦暗之处,若是有了机会透出了光亮,他便能够以摧枯拉朽之势清扫如今的局面。他坐在帝位上,俯瞰众生成为握着权利的人,他的野心不只如此,他不甘于和他父皇一样做一个提线木偶,他要成为的真正能够主宰朝堂的人。

  楚丞相回望朝堂上喋喋不休的群臣,忽然觉得惋惜。

  他能做恪尽职守的臣子,亦能做开疆拓土的君王,可是却偏偏不适合成为阴暗之处固守江山的陛下,他心中仍有着没有磨灭的气焰,若是再早生些,他能和高祖一样驰骋沙场,可惜……

  苏御弦站在原地,不回答也不拒绝。周景安心意已定,他不必做无谓之争。他的目光隐匿在斗篷的阴影之下,透过群臣去看周景苑。周景苑飞快地转动着眼珠子,目光逐渐失去焦点,不知道应该看向何处。

  他晚了一步,就差这一步。太皇太后叫他及时去找周景安,可是他还没有动手,周景安就想要先行一步把他弄到司南去。他还是低估了周景安,他去了一趟西域边防军涨了不少本事,将这些兵法都用在了自己哥哥身上,有种。

  他随着文武百官跪拜,再也听不清之后都说了些什么。他踏出太和殿之后就会有册封的诏书,和前往司南的旨意一起送到他的府上。他不能坐以待毙。

  ***

  散朝后,李公公扶着周景安在石子路上走过。已经入秋,周景安看着满院的景色想着过一阵子就要萧瑟下去,竟从心中生出了一丝悲悯。他如此的年轻,李公公看着背影都能感觉得到这年轻挺拔的身躯,即便是繁琐的朝服都掩盖不出这具身体包含的潮气蓬勃的力量。

  周景安停住脚步,李公公连忙跟上凑到周景安身边,他惯性的弯下腰显得恭敬许多。周景安扶住了他,“李公公在人后不必如此,您是我父皇最为信任之人,便也是周景安最为信任之人。”

  李公公一怔,那些不可不可唤做压在嗓子里的呜咽,他说不出也咽不下。

  福禄就站在亭边等他,见到他过来连忙上前。随即亭子里正襟危坐的男子,也跟着站了起来。

  周景安撩帘进来,江霖早就等候多时,他摆着作揖的姿态等着周景安说平身。周景安想要去扶他,手僵在半空又缩回袖子里。二人仍旧如同往日一般,可是便是这一拜就在二人中间割裂出一条鸿沟,那便是君臣。

  周景安屏退了下人,就连福禄都出去了。亭中就只有茶盏冒着热气,江霖对于马齿苋的事情和盘托出“从泽州调往皇城的那一批都已经追回来了。”

  周景安并不觉得奇怪,库房失火将东西毁于一旦的事情江霖做不出来,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现在这批东西都已经投在了互市上,景安……陛下,或买或收将东西弄回来就是。”

  周景安撑头有了些困意,他对于江霖是放心的,若说江霖是朝中唯一信得过的人也不为过。他闭目有些乏力,随口道“赵栩文的信上说你扣下了何方知?”

  江霖点头,起身又拜了个礼。

  周景安不耐烦地撑开一只眼睛趴在桌上斜看他,“你要做什么先和我说,前庭就这兵权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我听得出来,皇城无将可用,左右不过是要你的,可是又对于将军府不大放心。”一阵风吹过,他打了个哈气,困得有些说胡话“要不我把你弄去漠北和亲怎么样?听说霍振的小儿子长得不错。”

  江霖皱眉,看他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傻子。他转了话题,有些试探性的问“你不问问这些东西为什么不直接带回来还要转这么大一圈。”

  周景安睁了眼,深深叹了口气,“若是跟着赵栩文可能运不进来,东西既然能丢第一次,就还能丢第二次,明路不行就走暗道,这点道理容易想,你从中查出来什么?”

  江霖神色松散了不少,他与周景安是有着年少的亲厚在的,他也清楚如今能够说不会害周景安的人不多。“何方知勾结了一伙山匪,做了个局弄走了马齿苋,但是我总是觉得不想要的不光是马齿苋,这段时间他总是给我一种他有所图谋的错觉。”

  他将期间种种同周景安讲述了一遍,有意隐掉了聆炎去过扶陵的事情。

  可是还是被周景安猜了出来,他一早就知道聆炎跑了,他对于郭幼沁事事留心,其实不光是各方将信子塞进了裕德轩,就连他自己也塞了人进去。郭幼沁见过聆炎的事情周景安不会不知道,况且聆炎身份特殊,之前医治周景安时候就表露过她惊人的不属于中原的能力,若说周景安对其全知全信那是骗人的,莫说江霖就是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他盯住江霖,江霖感受到他的质疑,逐渐开始心虚。他忽的大笑起来,江霖是个不会撒谎的,年少时候做了一点坏事就会心虚脸红。周景安一语道破“老五回来了吗?”

  江霖有些慌神,不假思索地回答“已经回来了。”说完就觉得不对劲,见着周景安的笑容扩大就知道自己中计了。

  “要不我现在下旨,把老五嫁给你算了,免得一场梦多。”

  周景安说完,就见着江霖的脸更加红了。

  说到底,聆炎跟着江霖于周景安而言是放心的,她随着江霖去了官道总好过在皇城中漫无目的的不知道再寻找着什么,周景安隐约知道聆炎在找寻当年澄妃之死的事情,周景安爱莫能助,甚至还会试图阻止聆炎继续挖掘,澄妃之死牵扯的不光是南疆,甚至包含将军府,乃至已故的二皇子周景卿,答案未必会是聆炎想要的。他宁愿聆炎跟着江霖去办事,他觉得聆炎是有大用处的,她的用处甚至大过她潜在的危险。周景安心慈,可也并非是个圣人,他心中还揣着天下,便不能任由聆炎随意行事。

  江霖面皮薄,红晕一路从脸到了脖子。

  公主寝殿内,聆炎打了几个喷嚏,耳根子发热,有些纳闷地关了窗户,在炉子里续上了香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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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将军的迷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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