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昭狱内,何方知听着隔壁传来的尖叫声仿佛刀子也一样挨在他的身上,不断有浑身是血的尸体从他的牢房前拖过去,狱卒拽着脚踝像是拖着一滩肉,甚至有时候还会有残缺的肉块从尸体上掉下来。
昭狱的大门一向在官员之中都是噩梦一般的存在,墙壁上挂满了刑具,在火光中投下摇曳晃动的影子。
何方知扒拉着白饭,又几滴血混进来米粒里,猩红的血迹混在其中若同雪地里的红梅格外显然。他机械似地往嘴里扒拉,根本不管饭里究竟有什么,若是伴着毒药他也能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通通倒进肚子里。
身在昭狱,死都没有那么容易。
他心中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眼眶深陷惊恐地任何声音都会让苟罗着的身躯河蚌似的缩的更紧。他已经忘记了瑟缩着是什么样子,他已经长死在了昭狱的青石板上,马上就要和拖地的血迹融为一体。
狱卒提了水桶,水泼洒在地面上开始认真的刷的,刺鼻的血腥随水变淡。狱卒提了艾草来在细枝末节出都点了艾香,艾香味冲鼻将腥气遮盖的严严实实。
官差引了江霖过来,黑靴踏足幽深的昭狱,火光引领着他穿过黑暗的甬道,脚步声混杂着绝望的哀嚎在空间里徐徐回荡。他在何方知的监狱门口驻足,狱卒的地还没有刷完,江霖靴尖点水,退了半步蹙起了眉头,便是这一退狱卒遍体阴寒,他低头刷地紧盯着水面发射出这个少年将军的脸,他的不悦已经尽数写在脸上,狱卒不敢抬头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刷子攥在之间刷刷刷地划过。
砰,江霖足间踩在狱卒的肩膀上,他跟着一沉力道从后背往下几乎要碾碎五脏六腑,江霖没有看他脚边力道刚好压制住他“还不滚。”
狱卒听闻一喜,背上力量一轻,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昭狱。
嫌犯拷打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江霖站在何方知的牢房面,恍若未闻,凝神去看那个几乎要躲进草堆里的人。他火光照进他的眼里,此刻江霖居高临下看着何方知的眼神,就如同扶陵库房之内何方知对着山匪下令“杀了她”的时候一样。
不同的是,他此时更加狼狈。
他跟着哀嚎声哆嗦,尽力将头埋起来不去看江霖。他既已经被定了谋逆的大罪,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利刃已经攥在江霖的手里,江霖此刻是他不光能杀,还能杀得光明正大。
他知道自己寿命不永,可却不知道江霖还要做什么。
江霖冲着禁卫军挥手,随即何方知被黑布袋子罩住了头,禁卫军押着他出了昭狱。
夜里的风鼓动着他罩头的黑色袋子,鼓起的风吹得他耳朵都疼。黑暗之中他走得不快,禁卫军一路推搡着他戴上了一辆马车,江霖坐在何方知旁边,顺手掀开他罩头的袋子,冷着脸看他。
何方知眼睛适应着光线,下意识地揣度着江霖的意图。久久不得其解,他强迫自己冷静,可是江霖带个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二人坐在密闭狭小的车厢内,这种压迫感几乎压得何方知喘不过气来。他盼望着江霖能够问点什么,哪怕就只是威胁他要弄死的他也好,也总好过无边的沉默,黑暗中的江霖更加危险,他挪了挪身子,想要开口,又被江霖一个眼神瞪了回来,他咽了咽唾沫,不敢在说话。
江霖撑着肩膀半靠在车窗前,晚风浮动起窗帘,他伸手拽紧将这片控件再次遮掩的密不透风。
二人沉默一路皆不言语,何方知一身的汗味裹在脏兮兮的衣衫下面,已经分不出原本的颜色。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江霖斜眼看了何方知一眼,那眼神像=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牲畜一般,他摸索着虎啸,就仿佛是握着屠刀的屠户。他舔了舔干涸的下唇,是时候该送他上路了。
何方知被带到一个僻静的院落,他一路被蒙着头套分不清这里是安林,可是屋子里的一应陈设皆是华贵之物,他暗自猜测自己的宫中,正中央供着的千里江山图是前朝之物,先皇寿宴上由着御史台刘同益供上的,便是何方知派人操办的物件,他是个商人但凡经手的物件都能了然于胸。
何方知浅浅地冲着正堂看了一眼,就被推搡着尽到另一个屋子里。那里已经起好了水,是要何方知沐浴更衣的意思,他心中更加笃定了是要去见一个大人物。江霖不会轻易把他交到旁人手里,江霖是睚眦必报之人,他伤了五公主,江霖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能和江霖站在一线的大人物。
他首先想到了周景安。
确确实实是一位大人物。
***
周景安坐在正堂之上,刻意找了这样一个地方当然不是为了避人耳目,坐在帝位之上就要有着被成百上千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的觉悟,他的每一个动作无论有心还是无意都会被放大,挑在这里就是为了敲打朝中所有和司南案子有关的人,何方知已经捏在了他们的手里,下一个该是谁,。就要看谁先冒头。
江霖面无表情地将何方知提了上来,他洗漱的仓促本就不是为了给他打扮的,他头发未干披在背上阴出道道水痕。江霖站在身后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看向别处。
周景安斟酌着陈词,何方知押送马齿苋是周景安挑中的人,他以为找一个品阶不高又和司南被关押的何方仁有亲缘关系的人,做这件事会比较稳妥,他担忧过泽州担忧过扶陵,却从来没有想过问题既然会处在自己挑选的一个户部的主事身上。沉默须臾,他问道“你可知道你的哥哥现在还压在司南,这笔草药拿不回来,司南就一日都不会把他放回来。”
何方知并未想到周景安居然会这样问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江霖在他背后踹了他一脚,这一脚踹的不重可是却是疼的,禁卫军练得功夫,严刑拷打最是有用的,他疼得呛声,身子淡薄能从衣衫透出脊骨。他掩唇回答,“因为……咳咳……我不想要他回来啊。”
周景安抿了茶挑眉,示意江霖继续说,江霖走到何方知面前,扔出一打账簿,“何家的生意有一笔钱紧急运往了司南,你说是什么?你这是要通敌卖国?”
何方知翻阅着账簿,就在他接到何方仁被扣押在司南的消息之后,他紧急调用了八百两银子送去了司南,这笔账本不是写在账簿上的,可是这八百两的亏空不是一时间就能够抹平的,江霖有心去差了何家的商务往来,一定查得出。
他掩唇,压制住胸膛翻涌的咳意,哑声说“司南变故,会影响到何家在边疆的生意,我调些银子以备不时之需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话音未落,江霖一脚踹在何方知前胸,他仰面到底,嘴里流出血,视线倾斜,他看见周景安坐在正中摇着折扇,带起的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周景安说“你背后的人一定说过,司南如今已是一座围城,只进不出,要么平息诸梁将军的怒火,要么调兵镇压,这些都需要时间,若是出了岔子就是连朕都回天乏术,必然救不了你的哥哥。”周景安收扇,扇骨错叠啪的一声脆响,他语气笃定“但是朕能够决定救谁?怎么救?要不要救?”
何方知爬起来,他手按在青石板上,寒气侵蚀他已经说不出话。周景安的意思很明显,他可以将何方仁永远的放在司南,甚至永远埋葬在司南。他眼眶一红,眼底布满红血丝。“陛下,您不能……”江霖在他的腹部又踹上一脚,他没有咳嗽而是更加坚定的说“我哥哥是忠义之人,勤奋好学考取功名,对于皇家对于百姓一向是尽心尽力的,陛下您不能以为一己私欲就失去国家栋梁之才啊。”
“可你不是。”周景安起身逼近他,“有你这样的弟弟,他便是死都填不平司南百姓的命,若是因为你司南和皇朝开战,便是配上你何家满门,都难平众怒。”
“我没有。”何方知仓皇的抬眼,那张威严的脸庞走进,他不由得尖叫出声“我没有,陛下,司南的事情和臣没有关系,臣怎么会害自己的亲哥哥。”
周景安冷笑“方才也是你说的,你并不希望何方仁从司南回来,这会什么有变了呢?”
“陛下,那是微臣的亲生哥哥,微臣固然有错,可是绝对不能够连累哥哥啊。”他爬在周景安脚边,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微臣并未有过一刻要害司南。一刻都没有,微臣是穷途末路利欲熏心,以为用着钱给司南弄些草药过来就能够解除危局。”
周景安垂眼面容冷峻“整个皇朝都弄不出司南丢失的马齿苋,你用钱?”他说完忽然顿住,恍然大悟间明白了他急调钱财到司南的意思,他不是对着司南去的,司南过了边境是南疆,南疆必然有的是这种草药,这边是为什么何方知一直不肯说的原因,他联络了南疆想要弄一批马齿苋,虽然未必能够平息诸梁将军的怨气,但是至少能够把何方仁弄回来。
可是这样一个单局出了问题,有人先一步截胡了何方知的消息逼迫何方知同他们合作。
何方知眼中沁出泪来,他自泽州扶陵辗转,如今进入了皇城又投入了昭狱之中,身体早就相形见绌,他自知自己的死期将要到了,同南疆贸易,联络山匪,劫持草药,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死罪,就是他有十条命现在恐怕十条命都被挂在宣武门城楼上示众了。
他匍匐在周景安的脚边,恍惚间流出一行血泪,他知道周景安把他带到宫里亲自审问,就是做给臣子们看的,他身后的人今日恐怕就会来杀人灭口,无论他说还是不说他的解决都已经注定了,唯一的悬念就是他还能不能留住何方仁的性命。
二人是嫡亲的兄弟,从小打到何方仁都是更受家人喜爱的孩子,他有着读书的天赋在,这在他们那个偏僻的小县城里是各位引人注目的。不负众望的,何方仁果然一路走过了乡试,之后就是进京赶考,父母高兴地为他张罗着行李,那时候何方知年岁尚小,哥哥拍着他的头对他说,若是考中了就把一家老小都接到皇城以后做安稳富贵的日子,再也不用看人眼色行事。
可是,何方仁落榜了。
黄粱一梦,初醒之时只见满目疮痍。
这是何方知心中第一次发觉官宦之路是清澈湖面下满是淤泥的池水,并非人人都能够长成河中心的荷花,即便成了荷花脚下也是盘根错节,自淤泥而出。何方仁是寒门弟子,性情孤僻自傲,并不受夫子赏识,别的同窗都有着广阔的人脉,就只有他坐着学院中终日读书的死书生。
人本就有高低贵贱错落参差之分,这是何方仁领悟到的。
但是何方知所思量的却不同,他看到了希望,这便意味着无论高低贵贱,只有有着资本就能够入仕。他至此决定了经商……
经商之路何其凶险,便无需多加赘述,他是天赋极高的人,短短几年就脱颖而出,即便是白规里所在的白家都对其有所忌惮。
之后他发现,金钱的趋势之下一切都变得简单了,他给自己弄到了户部主事的官职,随后将自己哥哥何方仁也拉了进去。
他对于佟方仁的所倾注的胜过他对待世间的任何人,甚至说佟方仁如今的位置是佟方知一手培养都不为过。
佟方仁是他的念想和期望,是少年的崇拜和崇敬。
佟方知扣押在司南的时候,他就曾经动用过自己暗藏在皇城中的所有眼线去打探关于司南偷运马齿苋的事情,可是无论他怎样查探依旧都是石沉大海,有一双无形的大手覆盖在他的信息网之上,将所有的真相都悉数掩盖,他甚至都无法从中查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而他也深刻认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些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力量不会管佟方仁的死活,这才是他最终决定铤而走险的原因。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周景安拿不出草药必然会寻求漠北或是西域的军队来镇压诸梁,到时候大战触发,肖玉赫或许能够逃脱,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佟方仁该如何逃脱。
佟方知调用了大批的资金企图从南疆购入马齿苋秘密入境,可是他的行动很快就被人盯上了,不光切断了他的路线,还在府上钉了长箭,警戒佟方知他们已经有了他私通贸易的证据。
佟方知骑虎难下,这才答应帮助他们,利用自己曾经在官道上攒下的匪徒,假扮成“阴兵借道”,弄走马齿苋,本还想着借着天时地利,抓住带领禁卫军前来的江霖,没想到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江霖擒获。
后面的事情周景安都已经知晓,他陷入了沉思之中。“何人驱使你的?”
事已至此,佟方知只能够选择和盘托出。
“他并非朝中之人,他听过他的部下说,他叫琼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