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是没有见过琼崖的,他在扶陵救出聆炎的时候琼崖就已经跑了,事后他也没有再来得及问聆炎这件事。他的注意力放在了后半段,何方知声称,有人希望借助“阴兵借道”的事情拖住江霖。
周景安的脸色也变了,佟方知就像是海里的牡蛎,遇到盐水之后就会吐出沙砾,可是现在他的沙砾吐尽了露出白森森的肉来,让人觉得难受。周景安知道现在已经不再是审问佟方知的时候了,外面无数双 眼睛盯着,虽是都可以因为今日的谈话变换方位,敲山震虎的作用已经达到,今日的问题就暂时放在这里。
江霖提着佟方知出去,门虚掩着周景安坐在明堂之上望着,看着房门虚掩从中流露出的光影出神。他松开紧握在袖中的手,掌心出汗打湿了水袖的一角,他感受到了四面楚歌危机四伏,这些人想要拔掉江霖,江霖是父皇当年一直想要收归,却时至今日都没有成功的人,他们想要动江霖,就是要拔掉周景安身边最后的依仗,他望着江霖的背影,他淡薄的影子投下,是直冲云际的高耸。
周景安是凭借着自己年少和江霖的亲佑一直吊着他为自己卖命,周景安清楚江霖是仁义之人,可是他最初的本心是想要在洪流之中尽可能的留住这个少年郎,如今他却成了击垮周景安的一道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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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方知浑身是血被江霖提着脚耷拉在地上,一路拖行脚尖都磨破了皮。他如同已经死去一般,双手无力的垂下,就算是精心洗漱过后指甲缝的里的泥垢仍旧没有清楚,他抬眼看着深宫之内红墙绿瓦,这些是他风光无限之时向往不以却不曾见过的,如今一应展现在眼前,却是无尽凄凉的景象。
已经入秋,就便是炎热都不过是表象,无边落木萧萧下,才是这座城该有的景色。
江霖停住脚退到一边,何方知被他提着一跟着站在一旁。自宫墙一角行出一位姑娘,着蜜合色绣衫罗裙加了件薄罗长袍,绣着缕金百蝶点花上皆绣着珍珠,但这身衣服就是价值连城的东西。江霖皱了眉再去看郭幼沁那张脸,她正巧也望着江霖这边看,身后的婢子撑了伞阴影落下,那张脸似笑非笑。
她看向江霖身侧的何方知时脸上的笑如凋谢般微簇起眉头,几乎是同时何方知别过了脸。江霖清晰地听见何方知嘴唇未启,低喃着说出二字“临婷。”
郭幼沁收回目光,从容不迫地走到江霖面前,欠身行礼“江小将军。”
江霖了然,于是便问“娘娘来找陛下。”
郭幼沁蹙着的眉心略略舒展开来,看着江霖的神色也略有缓和,只是她攥着手绢一一刻未松的手暴露了她的紧张。可还是点了头。
江霖侧身引路,道“陛下此时应该还在,娘娘去时烦请禀报。”
交错之际,暗香浮动,郭幼沁还是忍不住看了何方知一眼,她同江霖离着近了些,江霖得以看清她眼神中写着的东西,是恐惧,发自灵魂深处难以抑制的恐惧,如同被猎鹰盯上的兔子在面对利爪时候本能的放弃躲避而在眼里滋生出的恐惧。
待等郭幼沁走远,江霖转眸再去看何方知,他别过脸仿佛并不想要被郭幼沁认出一样,若是能住余出手来他必然是要将整张脸都挡的严严实实的。他知道江霖再用 一种疑惑的眼神看他,他定了定神,脑子桎梏住半天都想不到词,故而试探性地说“琼崖抓到了吗?”他不知江霖并未见过琼崖,对于那个仓促离去的膑脚少年没有起任何的疑心,可这样一问就是漏了怯。
江霖一下子就联想到扶陵仓库失火的时候那位叫做琼崖的幕后之人必然隐藏在其中,他没有见人过目不忘的本事,脑海中影影绰绰闪过几个人的影子,想起聆炎在火场昏迷前似乎看着什么,本能驱使他认为那个人就是琼崖,他拽过何方知的衣领,拳头贴着他的耳根子扫过,“你是在框我?琼崖已经死了?”
何方知挣扎着摇头“怎么会,何某人速来不用假情报,琼崖没有死的。”攥着他脖颈的手一松,他吸了气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可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可以去问问五公主,琼崖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江霖目瞪口呆,“五公主?”他不确定的再问了一边,按着何方知的力道加重,他的双脚已经被提着离开了地面,在空中扑腾着,眼球凸起几乎要从眼窝里掉出来,他扣着江霖的手试图把他的手从脖颈上搬下来,江霖似是未觉,仍旧呆呆地掐着他。
一旁的禁卫军驾了马车过来,见着江霖不知道应不应当上前,正当踌躇着的时候,洛之言策马而行,马蹄踏着未干的水惊起水花,江霖手掌一松何方知瘫倒在地上,一手撑着身子剧烈地喘息。
洛之言下马未等说话,江霖已经拉了缰绳,马鞭破风如吹出的长哨,一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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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炎推开言心宫的大门,扑面而来的尘埃都头泼下,她下意识地躲避可还是被尘埃眯了眼睛,她有些沮丧地将眼睑揉的发红。院里荒草没膝,枯叶散落满地,屋檐下垂着蜘蛛网墙眉上挂满了灰尘,走到尽头看见一处残破的殿宇,门口掩映着几处修竹,挂了风铃,随风摩挲,飒然作响。
昔日的殿宇早已经破败不堪,穹顶洞穿阳光泄下,她踩倒疯长的杂草,望着殿中而去。
目之所及看不出半分澄妃在世时的盛况,她是先皇最为宠信的妃子,也是死后唯一希望合葬之人,繁华失去就仅剩下这出再无人问津的殿宇,和皇陵之内潜藏的诡异圣殿。聆炎设想过大火过后沉寂多年早已今非昔比,臆想之境和亲眼所见是完完全全的两件事,她揉着眼睛鼻子发酸。
言心宫经历过一场大火,气味基本上都被尘埃和烧焦的气味掩盖,她摩挲着挂在腰间的银珠,银珠散发着凉意,聆炎不由得有些灰心。
自从扶陵回来之后,她夜夜难眠,合眼就能想起那场熊熊烈火,以及塔古临死前那句“我的神明啊,您抛弃了我们吗?”她睁眼触及昏暗的穹顶,枕边湿了一片。她的嗓子几日才恢复声音,就是她一贯迟钝也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她是怕死的,她从未有一刻那么的怕死。
整座大殿都已经被搬空了,澄妃的东西在她逝世之后被恨她入骨之人搜刮干净,一番曲折之后都被苏御弦收集在了皇陵之中,如今流落在外的就只有周聘然带着的装有夺魄的香囊和她腰间的银珠。
这个银珠在她手里放了有些时日了,无论聆炎用何种方法都打不开。她那日催着谛升服下后,这个珠子惊人的力量有目共睹,那是真正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秘术,那应该就是隐藏在式神山中不死药的核心,也就是聆炎最后想要找到的东西。
她此刻无比的渴望活下去,在每每见到江霖的时候,她对于生的渴求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顶点,不容许失败,经不起半分差池。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座残破的殿宇,横木摧毁如同在整幅画面里斜画了一道,就挡在她的面前,她扶着头从缝里出穿过,内里仍旧是一片漆黑,不透光的深处没有灯火便什么都看不见,她却恍惚间觉得对面坐着一个人,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同时嗅觉细细地分辨这周遭所有可疑的味道,那个人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可并不是单单一个人的气味,她周围一定还有其他人。
她猫腰凝神缓步走进,脚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嘎的声音像是猫儿磨爪发出撕裂似的声音,聆炎并未打算走进,她只是想要进入言心宫查看并不想要招惹到事端,如今皇城之内危机四伏,苏御弦还没有弄清楚就又多了一个琼崖,她不想要暴露自己抬步一跃,如猫一般跃上了横梁。索性她够轻,横梁颤了颤,发出吱嘎的声响还是稳住了。
聆炎站在高处俯视着整个大殿,黑暗中的人影闻声回头,他蒙着面能够看得出是一个瘦小的男子,他华服上粘了灰,脸上也带着一道灰色的手印,被匆促地抹去变得更加的显眼,聆炎闻得见他身上的味道,是太后寝宫的熏香,那人似乎也在找什么东西,不顾形象地趴在地上翻找着什么,聆炎蹲下身子尽力保持平衡避免横木发出声音。
那人翻找了一会却什么都没有找到,他急的用手腕拼命地拭汗,一滴汗珠划过眉毛流进眼睛里,他眨眼去揉,聆炎伸着脖子想要看清楚他到底翻找的是什么东西,远处又传来脚步声,聆炎缩着脖子趴在横木上尽量让自己的身子贴合,屋子里的尘埃有些呛人,她想要打喷嚏,就这样深深地忍着,忍得她直掉眼泪。
苏御弦拨开黏在身上的杂草,抖落斗篷上沾染着的尘埃,他若有似无地看向聆炎这边,聆炎屏住了呼吸整个空间之内仅能听见那人扒着地板翻找东西的声音。聆炎没法确定苏御弦是否看到了自己,她知道拾夜正隐匿在看不到的地方和他一样注视着这里,聆炎不敢让拾夜贸然出现,他是聆炎近卫的事情苏御弦知晓,不光是苏御弦就连素未谋面的琼崖都知晓,拾夜现身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等同于告诉苏御弦聆炎在这里。
她屏住呼吸,苏御弦身上没有味道,她只能凭借着日益衰退的听觉来辨认苏御弦所在的方位。他并没管是否有人埋伏在周围,而知径直想着翻找东西那人走过去。“找到了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苍老。
慈宁殿的宫人有些害怕苏御弦似的拭着额头上的汗珠,不敢回答。
“东西呢?”苏御弦说着也单膝跪地侧头去看那废墟遮掩下的缝隙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抽出别在腰间的火折子,火光点燃了方寸之间,原本应该放着箱子的地方却空空荡荡。“怎么可能?”
苏御弦也察觉到东西丢了,他终于抬头看着房梁上空漆黑一片的穹顶陷入沉思。
又过了一会,屋内的熏香气味散尽,聆炎探出头来,已经是人去楼空。她没有贸然现身,声东击西是兵法中的常事,她不会这么容易上当。一阵风吹过,屋外杂草纷乱,萧瑟之中,聆炎闻见一股焦糊的气味,她心头暗叫一声不好,“拾夜。”
话音未落,暗处熟悉的黑色身影已经出现,他揽过聆炎望着门口的方向飘然而去,二人前脚刚刚落在言心宫的宫墙上,言心宫内杂草点燃转眼间以火光燎原之势填满了整个院落。拾夜如闪电一般掠上高空,聆炎的发丝吹乱,拾夜的手伤为痊,他搂着聆炎的手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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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心宫失火那天,太后紧跟着就病倒了。
周景安散了朝一刻也不耽搁的去看,刚到慈宁宫的时候迎面过来的是照月郡主秦乐瑾的轿子,秦乐瑾连忙下轿避让。周景安坐在皇步上四平八稳,抽出功夫去看照月郡主,照月郡主比在行围猎场的时候显得成熟了很多,去了骄纵之气,显得越发的沉着,她垂头对着周景安屈膝行礼,全程只是盯着轿撵一闪而过的横原,她眼角挂着的泪恰到好处地展示在周景安面前,美人侧头垂下一抹相思泪, 最是引人怜爱的。
照月郡主算上辈分应该是周景安的堂妹,几乎是和周聘然一同在太后身边长大。,若是论及亲厚,在周聘然心中对于秦乐瑾才是对待亲姐妹的样子。
太医院先一步到了慈宁宫,正围在太后身侧,给太后反复诊脉,窃窃私语,见到周景安进来都收了音跪在一旁。
段温良原本在东市那边主持为难民煎药,毕竟是太医院的主事人,周景安急招他回来就是想着天下表明身为皇帝对于太皇太后的孝心。
周景安问“段太医,可是看出了什么来。”
段温良有些为难,斟酌着陈词“娘娘是有福分之人,不过是寻常的风寒,开几副方子,应该就无碍。”他纠结着指尖同周景安打起了哑谜,风寒并非要紧,要紧的是第一句有福分之人。
太皇太后伤寒之症由来已久,每逢季节交替都会伴有头疼的毛病,昨夜不声不响的就病倒了,紧接着夜里言心宫就起了大火,周景安不敢细想,总是觉得事出蹊跷,可他不愿意用着这样卑劣的目光去审视这位病重的老者。
他在太皇太后身边坐了下来,拉过她布满皱纹的手,亲佑地问“皇祖母,那里不舒服,同景安说。”
太皇太后头痛欲裂,勉强睁得开眼睛,“都是些老毛病了,皇帝不必忧心。”她压抑着喉咙中的咳嗽,掩面半晌对着一旁的刘嬷嬷说道“扶哀家起来。”
周景安连忙制止说道“皇祖母身在病重不宜劳累的。”他眉眼低垂,显得有些忧郁,他腰间仍旧配着折扇可是没空去打开,他亲自为太皇太后试了汤药,喂着她喝了下去才安心地起身,轻手轻脚地吩咐宫人。“天气渐凉,这窗子晚风之时都记得关上,朕将段温良段太医留在这里,太皇太后夜里若是有什么头疼脑热务必及时上报。”他匆匆说完就推门离去,院子里站着一群人,周景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周景苑、周亦欢、周聘然、周芷俞、秦乐瑾,都是孙子辈分的人,周景安费了心分辨出站在那里的是周亦欢而不是聆炎,聆炎是个喜形于色的,便是这种场面上的都不愿意去。
这些人表情各有不同,但是大抵都传到着一个意思,就是心急如焚,虽然都看不出这些人之中有几分真假。
段温良是常年行走在宫中的,什么话该说什么病该治都一清二楚,就是搪塞都能够说得滴水不漏。他话里清楚,太皇太后是有福分之人,后面加上必然能够长命百岁比较合适。周景安眼中微冷,将鄙夷都尽数压回了肚子里。他是皇帝不是在院中闲来乘凉的三皇子,他站在门口庄重自持,一板一眼都被无数的人盯着,经历过对于何方知的审问之后,他就总觉得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他还未来得及揪出是谁。
太皇太后病的微妙,意有所指地对准了失火的言心宫。
随后在太皇太后病倒后的不久,聂竹宁在郭幼沁的房间中搜出了写着太皇太后生辰八字的傀儡娃娃,一时间后宫哗然。
公主寝宫紧挨着裕德轩自然未能幸免遇难。
聆炎正在房中睡着,门外何卓成就叫嚷开来,他挡在门口说什么都不然聂竹宁进来,聂竹宁只是看似弱不禁风,实则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过,她冷哼一声,“这位是不曾在宫中见过的,你是何人?”
何卓成知道此人是中宫的皇后娘娘,可是聆炎有令不许任何人踏入寝殿便是不许的,他是个一根筋的直肠子,认准的事情就是认准的,说了谁来都不能进就是谁来都不能,他梗着脖子堵在门口,脸涨的通红,“我是禁卫军中的……”
不等何卓成说完,聂竹宁就落了手“后宫之内,怎能随便在公主寝宫之中出现未净身的侍卫,来人……”
几个亲卫上前按住了何卓成,聂竹宁居高临下冷眼看他“你既然要待在公主寝殿,变得合了着后宫的规矩,把他脱去净身房。”
何卓成挣开亲卫,像是只泥鳅一样溜进了宫殿里。亲卫在身后追着他,绕了一整个院子,气的聂竹宁发抖。聆炎开了房门,换了身素净的外衫,散着发看何卓成和亲卫围着石桌转圈,她装作刚刚看到聂竹宁的样子,脸上挂着精心的笑“皇后娘娘安,大清早的在这里做什么?逗我院子里的孩子玩?”
此事已经是日上三竿,正午的太阳就在头顶,烤的人头皮疼。聆炎吩咐这宫人给聂竹宁端了茶坐在院中,聂竹宁收敛了厉色,笑的一团和气“方才在郭嫔的院子里搜到了巫蛊之物,心中忧心你就过来看看。”
聆炎挑了单边的眉,心想道,你难道不知道我就是南疆而来的巫蛊之术,怕是想要牵扯到我的头上。
“我也是奉旨办事,刚刚从四公主的院子过来,想着左右都是来了,就近就连五公主的院子一并查了,以免到时候问起来再落人口实。”聂竹宁说得滴水不漏,既然是要查你就是奉旨查的,人人都要查的。
聆炎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就有嬷嬷院子里外都看了一圈。
何卓成知道聆炎没事的时候在屋里焚香的,他不认得那些玩意都是什么,可就看着所有公主之中就只有聆炎一个人在玩,私下里为她捏了一把汗。
嬷嬷捧了聆炎的香炉出来,一旁还放着各种乘着香料的瓶瓶罐罐。聂竹宁跟着皱起了眉头,聆炎却不以为意,她抬手将托盘上的瓷瓶扫倒了一排,对着聂竹宁说“都是些安神的东西,娘娘不信就交给太医院查验就是了。”
正说着话的功夫,门阀来报,说是郭幼沁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