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幼沁昏倒的时机正合适,聂竹宁刚巧搜查完聆炎的院子,院子外前来打探消息的宫人一波接着一波,聂竹宁在后宫一直都是平淡如水一般的存在,不与人争执也从不拉帮结派,若是周景安后宫的嫔妃再多一些聂竹宁的位子多半是会被架空的了。
周景安仅有的两个妃子,都是这样一个不问世事的性子,没了先皇在世时后宫的莺莺燕燕,仅剩下这两个还都不愿言语,难免会显得冷清。
聂竹宁一改往日的作风,说话做事都雷厉风行,颇有几分当朝皇后的样子。不知道背地里收了谁的点拨。
郭幼沁和聂竹宁不闹还好,可是偏偏一闹就闹到一快去了。
嬷嬷端着在聆炎院子里搜到的香炉,恭恭敬敬地呈给聂竹宁看,聆炎微嗔,强压着心中的不悦,暗地里挥手示意何卓成出去。
聂竹宁说道“这院里可还有旁的宫人。”
一旁的嬷嬷恭声“再没了,一共就这三个丫鬟,还有门口的近卫。”
聂竹宁盯着指尖若有所思,半晌又问“略了这些香粉没有旁的东西了?”
嬷嬷的目光闪躲,思虑片刻“再没旁的了。”
聂竹宁去裕德轩去的突然,一早起来梳妆过后,就备了轿子去找郭幼沁。
郭幼沁是有关节之症的,是在西域时候的老毛病,凡到入秋时候膝盖的关节就会疼,为此即便是太后病重周景安仍是免了郭幼沁晨昏定省,准许她在宫里安心养伤。
周景安对于郭幼沁的偏爱是写在脸上做在面上的,他事事周正行事规矩,最是在意这方圆之礼。唯有对于郭幼沁的事情上一直都是有失偏颇,宫中之人最善闻风而动,周景安对于嫔妃的态度,就决定了此人在后宫所受到的有待,没有位份不要紧,身世不够光明磊落也不重要,小门小户的女子凭借着一身狐媚功夫步步攀升的例子宫里从来都不缺,当年嘉贵妃就是如此,不是照样十几年盛宠不衰。
既开了这个先河,聂竹宁在宫中的日子自然是不好过,宫人对于她还是恭敬有加不曾怠慢的。就在周景安前庭说着要给周景苑册封御亲王的消息传回之后,紧接着就是聂阁老在朝堂前的那一番陈词,一时间流言四起,周景苑已然成了温吞水煮的青蛙,虽是都会被周景安烫死。
嘉太贵妃特意找了聂竹宁说话,明面上是说话的,实则便是惩戒以此来提点聂家,新皇登基未稳,鹿死谁手未尝可知。
聂竹宁失手打碎了先帝赠给嘉太贵妃的玉镯后在正殿门前罚跪,聂竹宁低眉顺眼嫣然一副温顺恭敬的模样,在回去之后就病倒了,醒来只有聂竹宁并未有什么变化,仍旧是品茗诵经,习字文书,一如往常。所有人都以为事件平息之时,聂竹宁带人搜查了郭幼沁的裕德轩,连带公主寝宫也难以幸免。
郭幼沁柜子里的巫蛊娃娃赫然写着太后的生辰八字,众目睽睽之下郭幼沁并未遍布,随即就病倒在了宫里。
一切来由都未曾弄明,郭幼沁又病倒的突兀,怎么看都像是装得,可是周景安还是到了裕德轩。
郭幼沁昏迷了一段时间等到周景安到的时候已经苏醒了。
宫人禀报说是,郭幼沁在院中的时候关节症发作,跌到在荷花池边头磕在了石头上昏迷了过去。她头上包着纱布卸了发钗小脸显得憔悴又淡薄,太医在膝盖上施了针压住了寒气,纤细的腿上隔着绢布密密麻麻扎了一排,她足间发麻见着长针不敢乱动。
恰逢众人拥着周景安进来,她抬眼见着周景安顿时哭的梨花带雨。
聆炎站在末尾觉得郭幼沁此番真有些祸国妖妃的意思,她抱着周景安的腰将头贴在他身上,哭得好看,眼里滴滴落下顺着脸颊滚落,眼珠里含着泪,楚楚可怜。
聆炎不由得啧舌,偷偷去看聂竹宁的表情,没有话本里写的妒妇一般的可怖嘴脸,反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都没有她训斥何卓成时候看起来更有人气。
郭幼沁来了皇城之后对着周景安一直都是剑拔弩张,周景安却知道她经常在夜里惊醒独自站在窗边,他就只当郭幼沁害怕了,抚着她的发轻声安慰“我在。”就是这两个字,郭幼沁的一怔,冷风切过背脊,仿佛时间都随之倒流,她看到了西域的漫天风沙,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沙丘上身披铠甲的少年,“主参,主参回来了,我们打胜仗了。”
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他的腰肢,恍惚间觉得他着得并非龙袍而是铠甲。
周景安任由她抱着抽空问太医“娘娘怎么回事?”
这句话将郭幼沁拉回了现实,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周围金砖玉瓦琉璃穹顶装点的牢笼,一众人围着她不知道是人是鬼。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头就起了倒刺,她抱着周景安暗中观察着这群人。聆炎双臂环胸,回应着她谨慎的目光。挑眉用眼神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太医恭声回话“娘娘有伤寒之症,是陈年旧伤,已经伤及根骨,微臣用药能够暂缓娘娘的疼痛,只是,若要根除还得认真调养。”
这个毛病周景安是知道的,在西域的时候就请了好些个军医去看过,都是这个说法,郭幼沁幼年颠沛流离时候的毛病,绝非一朝一夕就能治愈的。他心中清楚故而点头,却看到聆炎和周亦欢同时站在人群里,一时间他竟然没有分辨出究竟谁是聆炎谁是周亦欢。
但是很快周景安就分辨出来了,这源于聆炎薄唇轻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看出了什么。
待等众人退散之后,聆炎已经留在房间里,作为未出阁的公主,独自留在后宫嫔妃的卧房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尴尬,尤其是周景安在是时候,二人相拥让这种尴尬更加明显,周亦欢尴尬地别开眼,拉了拉聆炎的衣袖,想说我们该走了。
聆炎没有理会她,聚精会神地盯着房间里的一盏宫灯,这东西做得精巧,夜里点上蜡烛,热气推动里面的画片会跟着旋转,将花鸟的影子投在地上。周亦欢有些好奇她在看什么,可是碍于周景安再次就没有去看。
聆炎自是不理会这些的,她等着众人都散了才准备查看那盏宫灯,她上前想要将宫灯从墙上取下来,可惜她个子太矮,垫脚也就只能摸到一边,宫灯在墙壁上摇晃了半晌还是没能取下来。五公主一向是不守规矩的,后宫中爱嚼舌根子的嬷嬷私下里对这位在行围猎场找回来的公主嗤之以鼻,觉得她早晚会坏了皇家的规矩,此刻她垫脚够着东西,宫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应不应该帮她。
真当迟疑之事,聆炎一跃而起,向上一推灯笼从挂钩上掀了起来,掉在地上,琉璃的灯罩摔得碎了一地,她往后闪了几步,顺势踢了那个残破的宫灯,灯笼在地上滚了几圈,洒出一地指甲盖大小的褐色药丸,随着灯笼翻滚的路径撒了一路。她俯身裙琚扫开一地的碎屑,将药丸拢在手里,凑到眼前去看。
太医跟着她一系列的举动吓得慌了神,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像是聆炎这样 的人,顿时生出没得来由的寒意。他凑过去结结巴巴地说“殿下,给老奴看看……看看。”
聆炎大方地将手里的药丸尽数倒在他的手上,拍了拍掌心莫须有的药粉,自己身上都粘了味道,她皱起了眉头,对着周景安说道“这东西是谁送的?”
周景安那里记得这个东西,福禄连忙跳了出来,他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对于经手的东西事无巨细都记录在册,本子翻得哗哗地响,翻到郭幼沁那一页的时候都是些周景安赏赐郭幼沁东西的记录,翻过一页就只是竟然的空白,他有些难以置信的左右翻了翻,却是除了周景安鲜少有人拜会郭幼沁,就更不会有人送东西给她。
福禄盯着手里的本子翻看的功夫,太医已经拿了药丸到周景安面前,他看了看四周,恭敬地对周景安说“这药丸还有些东西不明老奴还要拿回去验一验……”
周景安脸色一沉,紧接着聆炎站起了身一颗药丸顺着华服展开的丝绸滑落到她脚边,被她用足间碾碎。“生地,知母,夏枯草,虎杖……”她说着几味药材,有些她叫不上汉话里的名字,一般汉话一般南疆话说得太医云里雾里。
太医压抑着心头的怒气,道“五殿下这是做什么?老奴自认学艺不精,殿下有所质疑请说便是,但切忌不要大放厥词影响了陛下的判断。”
聆炎不以为然手中搓着药丸,汗渍将凹凸不平的表面填平。
太医自知失言,跪下膝行退到一边。周景安扶着将魂未定的郭幼沁喝水,始终没有看太医一眼。
福禄翻着本子哗哗作响,他惊喜地抬头,周围已然跪倒了一片,他咽了咽口水,稳住声音,尽力显得低沉些“找到了,这灯笼是年初上元灯节时候的东西,陛下您看上面的琉璃盏确实是当时上元灯节赶制的那一批。”
“何人做了送到宫里来的?”上元灯节时候郭幼沁还未进宫,这东西又怎么到了郭幼沁的手里。
福禄合了本子,站在一道恭声,“微臣这就去查。”
周景安问聆炎,“你说的我不懂,你只管告诉我这东西管什么用就行。”
聆炎挑衅地看了太医一眼,他胡子都要被气得立起来,“这些药下的杂,跌打损伤清热解毒,五花八门,都是些常用的东西。”
周景安咚的一声撂了茶碗,等待着下文。
“唯一的共同之处,都是寒性的药物。”聆炎说出了自己的推断“关节之症最忌讳的应该就是寒凉,但是这些东西的剂量都不大,而且放在这里不容易更换,效果需要细水长流才能够体现的出。”
听闻,郭幼沁下意识地拉了拉盖在身侧的锦被,觉着双腿越发的寒冷。
周景安记着聆炎曾说过,她是蛊师并非医者,嗅觉灵敏是一回事,治病救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便不再问有什么治病的良方,点了头,命人备下汤婆子放在郭幼沁身侧。
聆炎与郭幼沁目光交汇,五味杂陈。
***
禁卫军校场,洛之言用凉水透了汗巾光着上半身擦拭身体,他领兵自东市走了一遭,奉命缴获了一批马齿苋运到难民收容所里,他一路上被使唤来使唤去,一会搬东西一会煎汤药,整个东市忙碌的人都一言不发,街巷里到处都是煎药的汤壶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他在里面呆了一日觉得自己要被腌制入味了一样,发丝里都是草药的气味。
他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看着天边都有些重影。
白规里又伪装成路上讨生活的小贩,挑着他画糖人的担子在校场大门口逮着机会就问有没有人买糖画,禁卫军校场里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哪里有人会买那种东西,一来二去的有些烦了就要撵他走。
洛之言听见了声音,将汗巾随手扔进水缸里,抬步往这大门走。
白规里是早年在将军府习武的,虽然年龄小的但是辈分高,即便是洛符都得恭敬地叫声师兄,而别的拜入师门较晚的洛符,和年龄小辈分又低的江霖。白规里暗里打招呼,揽过洛之言的肩膀,操着一口粗狂的不伦不类的口音说“官爷买糖画吗?买了送给娘子?还是自家的姑娘?”
自打白规里的糖画摊子骗了聆炎之后,他信息大增觉得是个隐匿身份的绝佳机会,到哪里都不忘叫下人带着他的摊子,还扬言以后娶妻要给未来的媳妇当做聘礼。
洛之言有些嫌弃地看着锅里冒泡的糖稀,踢了摊子一脚,热锅倒地糖稀烫的沙子滋滋作响,白规里顺势摊在地上打起了滚,扬言要洛之言赔钱,否则就告到官府里去,他一边叫嚷一边把鼻涕往洛之言身上抹,“苍天啊,苦命人啊……”
即便知道是演戏,洛之言仍旧被吵得脑子嗡嗡作响,白规里是个活脱脱的戏精,洛之言拉他也不起来,若非心疼自己的一身衣服必定要撒泼打滚的。没有办法,洛之言佯装要去营地了取了钱再赔给他,二人这才一前一后的进了校场。
大帐里江霖妙墨丹青凭着书信去话司南的地图,他画的并不细致但是重要之处都一一标注出来,司南的事情如今没传回来其他的消息,可是并不代表这件事情就结束了,诸梁不会出这种无名之兵,既然落了棋就只能硬着头皮将这个仗打完。
诸梁也是被逼急了的,司南神农军和西域边防军、漠北的戍边大军都不一样,西域边防军和御林军、禁卫军性质差不多,由着车骑将军管辖如今收归兵权,都捏在皇帝的手里,需要皇帝的调令才能出兵,归了皇家管辖军中的吃穿用度、装备粮草都有着皇家统一调配,洛符只需要练兵其余都统一调配。戍边大军是霍振当初叛出皇城之后带去的军队,虽然不直接受命于皇帝,霍振靠着数十年的休养生息,能够做到在边疆自给自足,日子一样逍遥快活。唯有司南的神农军,因为紧靠南疆又肩负着司南就有了先斩后奏的权利,派了兵之后再反过来向着朝廷递折子。故而有战事的时候神农军日子反倒比太平年间好的多,将士们总是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过活自然民怨四起。
诸梁是个守规矩的,当年立了誓神农军不插手司南的贸易,就是不插手的。若非司南爆发瘟疫,饿殍遍野,恐怕站出来的都不会是诸梁。
朝廷一旦有了解决的法子,当下的情形谁还会顾念诸梁的恩情呢?江霖想到此处略微失神,毛笔吸满了墨水回头才发现斩卷,精心画了一日的图纸功亏一篑,他有些恼怒地撂了笔,正赶上白规里和洛之言进来。
洛之言光着膀子,糖画摊的扁担压得肩膀一条红痕,白规里拽着他哭喊的声音隔着几里江霖都能听见。他心烦意乱地将纸团掷到白规里身上,道“你够了,不远万里到我这里来撒泼。”
白规里拽着洛之言拼命把鼻涕往他身上蹭,嘴里念念有词“小将军好大的官位,你的手下弄坏了我的东西,就是要赔的就是要赔的,今日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道理。”
江霖甩笔,墨水溅了白规里一身,上好的绸缎长袍就这样毁了,他往后跳了半步没能躲开,气的脸色发白,“你既是这样,消息便不同你说了。”
江霖笑着露出虎牙“都在等着你说。”
白规里跑到江霖旁边,挨着他坐下,大帐主位上看着周围都清楚的很,他啧啧地称赞了一会才说。“官道上运了一批新货来,通了商户但是却走得官道。运的是一批夏枯草。”
“这东西不稀奇,消肿化瘀的东西,现在我库里还有一批搁着。”江霖摊了张新纸,起笔重新画。
“按理说这种东西要么同商要么从官,这种的还是少见。”白规里沉吟“他这是既要引人耳目又要快速,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江霖思量着落笔,随口问“这批东西是谁的?是一个女人走得货,皇城里有名的人物,叫陆明钧。”
一滴墨溅在洒金的宣纸上,又毁了一张纸。
江霖收了笔墨,顺势将白规里推到一边“楚辰翼?”
白规里摇头“这个还不能确定,八成脱不了干系。”
江霖撂袍起了身,白规里失去了依靠倒到一边,他头挨着靠枕,仅能从桌下看到江霖的纤细的小腿“你干嘛去?”
“看看这批东西,能不能截下来。”
洛之言出声“怎么去了一趟扶陵,学会了土匪的那一套。”
江霖捋顺长发,扔在脑后“我比土匪聪明些许,知道不能自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