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将扶陵的地形摸透,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聆炎坐在院子里捣着药碗,药材碾碎成绿油油的一滩,味道并不好好闻。拾夜将手伸在半空,聆炎把一团药膏敷在他的掌心。他不问,也不躲,面无表情地任由聆炎折腾。江霖泄气地将一卷牛皮纸画的地图扔到地上,画布徐徐展开露出里面绘制的河山。
江霖虽然字写得难看,可是一手画功是当年下过苦功夫的。
聆炎觉得他画的漂亮称赞道“这是齐云山吗?”
江霖点头,想把地上的地图收起来,可是碍于面子不肯自己去捡。他看着拾夜一尊雕塑一样端坐在一边就浑身都不舒服。他也渐渐发现了拾夜形如鬼魅,这样的高手并不多见,最重要的是他几乎无时无刻都陪在聆炎的身边。
他翻涌出一股醋意,盯着地上展开的卷轴,思索着说些什么。
聆炎先开口了,“郭幼沁找过我,让我把那个碎瓷片送到司南诸梁将军处,我怀疑她并不是冲着诸梁去的,而是冲着你来的。”
“郭幼沁?她找我做什么?”
“不光是郭幼沁。”聆炎中肯地回答“甚至还有很多人不希望你插手这件事。”
江霖心中了然,将军府门生众多,四名将中就有三个出自将军府门下,朝中不想要让江霖接管这件事很大层面上不想让他接触诸梁,这并不奇怪。可是这和郭幼沁又有什么关系,“这就是你来的原因?”
“不光是这样,我怀疑他们都在刻意隐瞒同一个秘密。”这种感觉再琼崖出现之后就变得愈发的强烈,她可以肯定这些人都想要潦草结案。“何方知如何说?”
“还没来得及审。”江霖不会因此忘记此行的目的,他是来查草药的下落的。
说话的功夫,聆炎又端着药碗给拾夜上药,拾夜仍旧保持的一开始的动作,任由二人对话也不动半分。
活像一尊雕塑,江霖心中想着。
说道草药的下落,聆炎流露出失望“可以物证都被毁了。”
那漫天的大火让江霖心有余悸,他想要揽过聆炎的肩,可是碍于拾夜停止了动作,他神情地看着聆炎,将一切都抛诸脑后,轻声斥责道“我的公主殿下,也差点就毁了。”
***
下过大雨河水暴涨,石广一行无处歇脚,在草丛来挨着蚊子咬了几天。
他动着脚趾去挠腿上的包,手握着弯刀趴在草地里一动不动。
蚊子围着他们打转,有一个小将士安耐不住,他已经跟着在水沟里爬了三天,脚底板泡得发软,脖颈出被咬的红肿,脖子稍微动一下盔甲磨着脖子就是一道血印子。他小声地问石广“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石广比了个手势要他嘘声,这群山匪狡猾的很,已经办做商队在官道上走了好几圈,冒然冒头必定会打草惊蛇。这些山匪曾经都是平民百姓,乔装打扮成商队若是混入了人堆里根本看不出来。
如今已经下令封了官道,但是由于泽州内使魏小雅下落不明,因此还是会有商队擅自在官道上运送货物。石广眼见,一眼就看出远处走来的一拨人并非泽州商队。这些人大多都是青壮年,牵着缰绳的姿势熟稔,手指弯曲的弧度明显是有刀茧所致,腰间别着弓弩虽然藏在衣服里可是还是能够看得出动作受限,走路时有些许的不自然。他们拉着的马车偏轻,车轮碾在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可是又轻又浅,明显是空箱。
这些马齿苋大批的放在山里不是个办法,山匪结了东西无论是受哪一方的指示都得将手中的货物脱手还钱。马齿苋并非什么名贵的药材,如今是能收到的最后一波红利,何方知是个商人,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接下来这匹活,便是千难万险都得将这批货转手,否则就是赔本的买卖。
马齿苋并非重物,但是数目庞大。何方知接手了这个生意,他能够说得上话的唯有两个去处,要么运到他的本家,可是司南正因为马齿苋的事情和皇城闹得不可开交,诸梁的兵马就压在司南城门口,就连他的亲哥哥何方仁都压在诸梁手里,他若是此时把这批货运回去,就等于在给诸梁抵刀,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诸梁若是真的和朝廷撕破脸皮,那他在司南的贸易也就断了,何方知不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那么唯一的出路就是皇城。
他是做人口买卖的,虽然有损阴德但是不碍着谁的道,就一直过得顺风顺水,他敢起手官家的东西,必然是背后有人撑腰,他按着这批货物转手卖给皇城的黑市便是查也有人给抖着,况且灯下黑,也真未必有人查得到他的头上。
无论怎样,何方知若是想要运走这批马齿苋,就必须重走官道。
这就是江霖让石广守着的原因。
石广压低身子,从树叶的缝隙里往外看,看着那车辙心下一松,刚要移开目光,又觉得不对。再度看向马车的时候他暗骂了一句,冲着身后道“妈的。差点让他们跑了,兄弟们上。”
车辙印却是又轻又浅,可是牵车的人不一样,他们并未带弓弩,倒是马车上扔着一把弓箭,石广最初觉得不对这是没太在意,怪就怪在车子发出的声响随着车轮滚动发出了奇怪的声音,离着远石广听不清楚,越是走进越觉得奇怪,这车辙是双响啊。
石广从埋伏出一跃而起,直接扑到那堆人面前,将为首的一个壮汉按在地上,长刀出鞘砸向那人,这群匪徒有备而来,一路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会留意,做这行的靠的就是万事小心,可还是被石广看了出来。那人借着仰面的功夫抽出了腰间的弓弩,石广一跃而起蹬在马车上,弩箭散了一地。等他站上马车定往下看,“我得个乖乖,这帮孙子挺能想啊。”普通马车都是两块板子加固而成,为了防止马车跑起来震动拉扯产生的力气损坏马车,这马车却是单层的,石广一跃脚都插进了木板里,单层的难怪这么轻。他蹬腿一下子居然拔不出来,山匪已经冲了上来,弓弩在他脚边钉了两根,他慌张躲避间手持弓弩的山匪已经和禁卫军打成一团。
洛之言手底下有一个将士叫许列远,年纪比何卓成大不了几岁,却更加沉稳。他击飞一个正在冲石广射击的土匪,翻身越上车顶,干净利落地击碎上层的顶板。数十辆马车塞满了马齿苋,石广跟着许列远身后飞下马车。
禁卫军早就在林子里憋了几天,如今眼看着胜利就在眼前,气势高涨。那些山匪并不是对手,很快就败下阵来。
不远处,河畔边,四轮车缓缓碾过河岸的淤泥,留下一条长痕,乌云聚拢,似乎又要下雨。
***
聆炎嗜甜,她躲在屋檐下等着卖糖画的担子过来。口袋里丁零当啷地装满了铜板,一个劲地往卖糖画的手里塞。
她尤其喜欢糖画摊子上的转盘,转到哪个就画哪个。今日她运气不佳,本想着买个孔雀来吃。可是次次都转到蜻蜓。
她有些负起地蹲在檐下吃糖,叮嘱卖糖画的不许走。
卖糖画的乐呵地收着一桌子铜板,挨个数着嘴角咧的开心。
她见着江霖撑伞过来,负气地转过身用背对着他。裙裾扫水污了一片。她手里还攥着几个蜻蜓的糖画,待等这江霖走进,一股脑都塞到他手里。
雨天潮湿,糖稀顺着竹签子往下淌,黏了江霖一手。
聆炎不死心地有翻出一颗铜板来,还要再转。
江霖按住她递出的铜钱,另一只手扣在板子下边。聆炎以为他要掀了摊子,刚要阻止,就见他从板子扣下一块磁石掷在桌上,磁石挨着铁锅翻滚了两下粘在锅边,随着糖稀滋滋地冒气。
聆炎就知道自己被骗了,这商贩用着两块磁石让指针次次都黏在蜻蜓一栏。聆炎气的发抖,将手里的蜻蜓糖画掷在地上,愤愤地踩了两脚,蜻蜓折翼,糖稀化在雨水里。
卖糖画的笑出了声音。
江霖皱眉对着他说“白规里,你够了。”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白规里掀了头顶的斗笠露出笑颜,口袋里塞满了从聆炎那里得来的铜板,他点了点钱袋子声音悦耳,想不到自己还能靠着画糖画挣得盘满泊满“小殿下……”
他作势要掐聆炎的脸,聆炎厌恶地用指抵住,指尖异色流动。白规里看出她是动了气收回了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江霖。
“你给她画个别的。”江霖怂恿。
“你当是在哄孩子?”
“收了人家的钱就得卖货,你们经商之人都是这般作为?”江霖挑眉对白规里的做法齿冷。
白规里梢头,有些犯难,用着求饶的口气“我便只会画蜻蜓。”
咔吧,江霖捏着的竹竿子掰成两节。他小心翼翼地看这里聆炎一眼,她揉着鼻子,江霖总觉得她要哭。于是接了汤勺问聆炎“你要什么?”
“孔雀,孔雀。”她眼里一瞬被点了似的,闪着精光。手在空中笔画这“孔雀孔雀。”
江霖提着腕子,称了一勺糖稀,在白石板上磕了一下,开始画画。
江霖的画工极好,当年他下功夫要学的,为的是以后打仗画布防图用,他笔下的山水大气,提笔勾画出婉转。聆炎看了半晌,却觉得他画的孔雀似像非像,说不出哪里不对劲。那孔雀递到她手里迎着光,糖稀的空隙中藏着气泡在光照下波光粼粼。
她接了东西冲着白规里冷哼了一声,推门进了院子。
***
白家同镇国公的父亲那一代就是世交,后来江家随着高祖起义才有人如今将军府的赫赫威名。白家世代从商,白规里幼年的时候被送去将军府习武,若是按照辈分规矩江霖还得规规矩矩叫白规里一声师兄。
白规里家族世代从商,在官道上颇有名望。直到白规里这一代达到了顶峰,别看他年纪轻轻,如今已经掌管了整个家族的生意,皇城周边的商品往来,基本上都捏在白规里的手里。
白规里在江霖对角落座,聆炎坐在另旁的太妃椅上蜷着腿,裙摆垂到地上,江霖路过又重新帮她铺好。
白规里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圆润的笑脸上泛着红晕,像是逢年过节买的挂画上的瓷娃娃。他发上系着一根红绳再无多余的发饰,一袭暗纹绣花的白衣,足上蹬一双轻底白面短靴,腰间带着白玉镶嵌的腰带,挂着百宝囊里面都是刚刚从聆炎处得来的铜钱。他为了哄骗聆炎在外面照了件粗布衣,这会脱了下来白衣服跟着沾了些草穗子,他担着衣服一一去掉才舒了口气。
聆炎恶狠狠地咬断糖画孔雀的头颅,嚼着咔吧咔吧的响。
白规里惯会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二人关系不简单,斜眼蹙着笑意大量着聆炎,江霖抬手遮了他的视线让他回神。
紧接着进来了石广、池正还有廉子尚,二人都不认得白规里倒是在门外守卫的许列远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站在门外冲着白规里抱拳,白规里也起身冲着他回礼,二人遥遥相望算是见过。
石广扣下来打算偷运到皇城的马齿苋,依照着江霖的吩咐并未直接起稿送到皇城,而是秘密运到了扶陵安顿。这会众人都落了座,白规里喝过浓茶缓了神色,开口道“贸然来找将军来说司南的消息,现在司南已经封城,粮草扣在城中不往外放,就是打着皇城不交出粮草司南就圈地为王的打算。若是司南不放粮草,皇城尚能自给自足,可是漠北霍振叔叔手底下还有兵马,不可能一直看着司南这样闹着,为了吃饱饭总是要占一头的。”
廉子尚暗地里大量过白规里,觉得此人面上和蔼实则眉眼之间都有着一股子傲气,面对江霖说话不急不缓,大抵的身份他猜出了一二,听闻这话,皱眉驳斥道“交出草药?皇城哪里来得草药?”
白规里起身冲着廉子尚作揖“大人有所不知,先前又一波人也称是皇城来的,从司南调走了大量的药草,那时候司南瘟疫危及内使大人本是不愿意的,可事急从权调了大半出去,如今司南未到收成的季节,那人就答应从皇城调出粮草支援司南,边境的将士们食不果腹都纷纷在边境种田,霍振以为皇城调来的东西能够缓解司南的危机,便将药草运了出去。可是左等右等没有等到皇城的粮草,反倒等来了肖玉赫的调拨令,司南如今不光是拿不出草药,将士们都等不多秋收。瘟疫能解,挨饿不能,这种明明知道有办法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更让人没了主意。”
“现在司南比我们还要急。”江霖面容冷峻,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角落里嘬着糖画的聆炎,声音略微放低“司南是瘟疫的发源,但是南疆却没事,这样下去难保南疆不会伺机而动。”他偷瞄了一眼聆炎,她扭了扭身子回应给江霖一个后脑勺,似乎没有听见。
石广沉默半晌,回答“我们点过药草的数量和官道上被劫的那批差不多,可是若是要对上司南要的数目恐怕还差很多。”
“所以我来找你。”江霖转向白规里“你帮我把这批货先运走,弄到皇城的互市里。”
白规里点头。
石广一拍大腿,他对于江霖总是有一种盲目的自信“小将军这招妙,这么多的草药若是从我们这里购入,能赚一大笔钱啊。”
“你是不是缺心眼。”池正跳起来重重拍打石广的脑袋,忍住冲着石广吐唾沫的冲动“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小将军这是要解皇城难民的急,挣钱,这种死钱你都敢赚,你他妈的不要命了,别拉老子下水,老子还想要多活两天。”
“那把草药送回去就好了。”石广揉着红肿的脑门,被这老鬼的烟袋锅子敲了脑袋立马起了个包。
“送不回去的。”廉子尚沉声,“何方知敢动这些东西,就是有人不想要这些东西流入皇城,或者是不想要他们明面上流进皇城。小将军即便打了报,大张旗鼓的送回去,也未必真的能够将草药安全送到城里。”
江霖点头“这些东西如今是个烫手山芋,而且还不是最大的一块,一解不了皇城之急,又脱不了司南之困,没用。规里,这笔东西能够投到互市上吗?”
“能。”白规里肯定的说“就是需要小将军的帮衬,若是真的如这位仁兄所说,那么必然会有人阻拦,我们得比他们更快一步。”
江霖点头,眼中凶光闪烁,还有一个人没有来得及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