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逼疯,他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魂都要跟着飞了出去,他不知道是推了谁,连滚带爬地奔进去。他感觉不到火焰的炽热,一门心思的想要把她捞出来。火舌席卷,他手臂脱了一块新皮,他将聆炎抱起往外走,外衫将她罩的严严实实,悬梁横断就坍塌在他的脚后。
江霖喘着粗气,汗沿着背脊往下淌,烟呛得他眼前灰蒙蒙一片,转身时候已是眼底一片血红。他将怀里的抱紧,颤抖着手去探她的呼吸。他与拾夜交错而过,他感受到拾夜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人身上,他回以更为凌冽的目光。他喉间喑哑含糊的骂了句什么,转头看向按倒在一边的何方知。
他一脚踏在何方知的脸上,何方知挣扎着奋力抬头却只能看到江霖的长靴。江霖垂眼,眼中写满了厌恶,他压抑着自己要将何方知千刀万剐的想法,沉声对池正道“带回去,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他提走。”
池正沉默着抹开满脸的黑灰。
江霖目光冷峻,收回脚阔步往前。“今日的事情没完。”
***
聆炎裹着外衫攥着江霖的袖子不肯松手,她苍白的面烟熏火燎之中像是一尊染了灰尘的玉雕,江霖给她喂了水,拍着她的背助她吐出肺里的浊气,他整个心都跟着放在烈火中炙烤,他是怕了的,撞门的时候浑身都在跟着颤抖,抱着聆炎的时候步子都走不稳。
他害怕了,他怕自己终究还是晚来了这一步。
这种易碎感在江霖是扎了根的,他应该寸步不离地守在聆炎身边,他恨不得弄根绳子把聆炎拴在腰上,日日带在身边才肯罢休。他抱紧聆炎,她浑身罕见的滚热,这不是个好兆头。
聆炎能够感受到自己平躺在床榻上,禁卫军包围了一家客栈,找了个房间安顿聆炎。客栈老板看着这一群人冲进来大气都不敢出,一路目送着江霖上了楼才喘气。
聆炎睡在柔软的床榻上,仍旧保持着蜷缩的姿态,昏迷之前她对于周遭都充满戒备,像是她一直以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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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梦魇住了,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身上,她喘不过气来。厮杀声从远处飘来,身侧似乎有无数的怨灵推着她望着沼泽深处去,沼泽的尽头站着塔古,他被藤蔓掉在半空中浑身溃烂,血水流淌滴进沼泽,聆炎低头便能看到她涉足的血水已经漫道了小腿。
聆炎不可否认,她看到塔古的时候好似看到了自己,这种熟悉感甚至高过了第一次见到周亦欢。那是来自灵魂的共鸣,他幽幽地睁开眼,用南疆话问她“我的神明啊,为何要抛弃我呢?”
她身体流动的血液都几乎在那一瞬间凝固,她回答“这不是你的神明。”
就像小时候谛升对她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太阳。
她始终想不明白师父教导她是处于对于澄妃的眷恋,还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工具。怨灵在耳边厮杀,一个熟悉的身影闪现,她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眉心坠着一个宝石已经碎成了两半,还有一半刻在眉心。聆炎想要躲开,被她死死地掐住喉咙,恶狠狠地说“你很开心吗?”
聆炎浑身生出寒意,她落下一滴泪,她眼底充血实现逐渐模糊,可她记得这个人的味道,那才是聆炎啊,那才是原本应该叫做聆炎的人。
我们是见过的啊。
聆炎手中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可是却偏偏对于式神山中杀掉的最后一个人耿耿于怀,夜不能寐。
她们是见过的,在到达式神山的第一日,聆炎潜伏在周围就被这个女孩看见了,这个女孩生了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像是南疆诺雅湖畔碧波荡漾。她看着那双眼明明知道她在看着自己,却有逃脱不出。
她在一旁摆弄着一束忘忧草,手指划过花瓣就会含羞带怯地缩成一团,她在人群中并不惹眼所以一直自己站在一旁。
二人四目相对,她向着聆炎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在聆炎面前蹲下,用身躯将聆炎遮挡住。她小声地问她“你找不到家人了吗?”
聆炎摇头,不敢和她对视。
她又问“你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
聆炎只是摇头,期盼着她不要发现自己的身份。
她将手中的忘忧草递给聆炎,“这里是式神山,你快回去吧,犯了神明的忌讳可是大事。”
聆炎将头往回缩了缩装作听不到,她看着面前式神山紧闭的大门,流露出一种渴望,那是对于活下去的渴望。
她是认得聆炎的,在谛升走后她时常能够看到这个小女孩孤魂野鬼般的四处游荡,她比周围的孩子都小很多,时常被人欺负,她偶尔会拿些糖果给聆炎吃,她总是快速的接过然后就消失在瓦房之间。
聆炎是喜欢糖的,很久的后来她的味觉逐渐退化,可是仍是对于糖果的味道念念不忘,准确的说是贪恋甜味。
后来啊,她喉咙艰难滚动,她亲手杀了这份善念啊,她成了式神山的孤魂野鬼,在山顶的神庙里终日游荡。
***
“聆炎,你醒醒。”
她眼角流下一滴泪,似是听得见又似是听不见,“可我不是聆炎啊。”
那她又是谁呢?聆炎是第一百个死在式神山的人,周令辞为天理不容没能活过去南疆的慢慢长路。
就像她问琼崖的,“你想要活下去吗?”
这句话她问过很多人,却从未有人给过她直接的答案。
无数双细小的手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往下拽,阴冷潮湿的气息将她包裹,沼泽已经没到了脖子,黏腻的触感压得她动弹不得。她后悔了,她本就是应该死的,可是她如今性命相连的是江霖,她太贪心了,明明就是自己想要活下去,可是如今却想要的更多。
琼崖算准了她是为着江霖来的,可他还是差了一步,她心中没有任何常人附有的善念,她有的只是恐惧。
沼泽没过了鼻子,她无法呼吸,血腥的气息不敢地灌入鼻腔,她看到了苏御弦,他领着谛升站在她的面前,“师父。”她想要开口说话,污水灌进了她的嘴里,她想要拔出手,可是周身都被包裹着将她牢牢地钉在地里。
谛升的脚踏在她的头顶,将她整个人按到了沼泽地里,她的眼睛也逐渐淹没在污泥之中。
***
她猛人睁开眼睛,哇的吐了出来。
江霖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吐出来就好了,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她的嗓子在火中呛得发不出音调,江霖只能依稀辨别出她说的是“师父。”
他愣了片刻,想起来那个在皇陵里遇见的花白头发的老者,他扶着聆炎的湿发柔声的劝着“你若是要见,我派人把他……”
拾夜鬼魅一般出现在屋中,江霖觉得背后一寒,蓦然回首就见着这个黑衣男子孤零零地站在正中间。他知道这是拾夜,二人几乎没有这样打过照面,都是匆匆一瞥,江霖认得这柄百发百中的弯弓,自然也认得持弓之人的模样。
拾夜捏着一颗银珠,表面血色未干,隐约浸透到银珠里。二人错身而过,仅仅瞬息之间江霖汗毛战栗,如临大敌。
他将银珠托在掌心递到聆炎面前,这颗珠子恒之不敢放在身上,便交给了拾夜,拾夜不清楚这个东西究竟有多大的用途,只是听到聆炎说着师父就知道她想要是这颗珠子。
聆炎撑着身子,勉强抬眼看他掌心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唇瓣颤动,半晌发不出声音来,只得作罢,她挥手示意拾夜先把银珠收着。
拾夜也没在说话,转步站到后方,江霖知道他投来的眼神是在审视着他。
“谛升死了。”这句话其实不用拾夜可以提醒,聆炎亲手杀过的人她不会不记得。
江霖跟着一愣,二人视线相交在空气中迸溅出火花,拾夜溢于言表的斥责就是在告诉江霖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也就意味着谛升的死和江霖有关。
“他是怎么死的?”江霖问道。
聆炎剧烈的咳嗽着喉咙干涩,如吞了干砂,发不出声音。
拾夜钻了这个空子,若是聆炎开口阻止拾夜必然是不会说下去的,可现在聆炎发不出声音,拾夜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江霖知道的,拾夜心中有气,可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表现,说真话总是对的吧,他恶狠狠的想着。
聆炎如同被当众剥了皮,从床榻上翻身下来,腿磕在一侧的茶几上,茶水丁零当啷散了一地,拾夜没有躲被茶盏泼了一身,仍旧定定地看着江霖。江霖回看着他,二人都没有动。聆炎扑倒在拾夜的脚边,眼中写满了他看不懂的哀求,她无声地比划着口型“不要说了。”
拾夜深吸了一口气,袖子中被烫伤的手烧穿了一般,甚至能从手背看到透出的痕迹。“谛升在皇陵被杀了。”他深深地看了聆炎一眼“没有找到凶手。”
紧张的气氛随之缓和下来,无光是聆炎,就连江霖也跟着松了口气。
“你早晚被他害死。”拾夜有些愤愤地说着,转身离去。
池正推了门刚迈出去半步和拾夜撞了个正着,他悻悻地缩回了脚,心中对这个陌生人泛着嘀咕。
“进来。”江霖将聆炎抱回去,对着门口的池正说。
池正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江霖此时心情不佳,他正扭捏着,就听到江霖在里面扬高的音调“在外面干什么?站岗吗?有话说,没话滚。”
池正吓得一哆嗦连忙进了屋子,他躬身作揖不敢看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说到“何方知已经收押,弟兄们问是将他现在送回皇城……”
“随军。”江霖目光幽远“通知石广,看紧官道,是时候收网了。”
***
慈宁宫内,嬷嬷给太皇太后端了药膳过来,太医院特意开了方子。自打入夏以来,太皇太后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乌黑的秀发月余就长了尽半的白发。周景安亲临朝政,祝家在前庭的官职接连倒了三位,周景安雷霆手段势要拔出太后按在朝中的钉子,借着天时地利人和,打的太皇太后措手不及。
太皇太后偏头痛又犯了,额间系了宽带绣着仙鹤点着宝石。
她自从病了之后疑心就越来越重,总觉得自己被人暗暗下了毒药,甚至派人盯了聆炎,看到聆炎出了皇城心中安定就也没有着急告知周景安。
嬷嬷观察着太皇太后的脸色,满面笑容“娘娘精气神好些了,看着年轻了不少。”
这些话对于太皇太后很是受用,她问道“照月郡主人呢?今日不是说了要来请安。”
嬷嬷侍奉太皇太后喝药,边说着“郡主素来是最孝顺的,已经在路上了。”
二人说话的功夫,门阀来报说是嘉太贵妃到了。老皇帝死前免了殉葬之礼,嘉贵妃心中是欢喜的,却仍有一丝的落寞,老皇帝的意思非常明确,他死后要和澄妃葬在一起。前尘往事都是过眼云烟,老皇帝驾崩之后,嘉太贵妃就不必时刻伴着柔弱的壳子,今日她着了素衣,发髻高盘,显得整个人越发的精神,她特意梳妆未带多余的首饰,唯有一个玉扳指她一直带着从未取下过。
她款款落座,转着扳指不动声色地落这太后的药碗上。
前次周景安送来的珊瑚珠子还放在正堂上,太后并未带过可就是这样放着,日日用人打扫一尘不染。
“给太皇太后请安。”嘉太贵妃是江南女子,声音软糯。
她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来就是有事怎能就这样寒暄。
周景安封了周景苑为御亲王,诏书都已经下到了府里,就差到皇陵昭告天下。她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心中拿不定主意。
太皇太后漱口去掉汤药的苦味,“诏书都下了,是喜是忧都无力回天。”她心里不大看得上嘉太贵妃,这点小事就让她慌了神,不想着她活到了这份上,还能和这样的人联手,她捻着珠子半晌又问“何方知可有消息?”
“刚刚传来的,被江霖抓了。”
太皇太后蹙眉,念珠越转越快。“和周景苑说,今日就到殿前请罪,一刻都不能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