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儿。”镇国公看向江霖的方向，昏黄的眼瞳刹那间变得清明澄澈，“是祖父对不起你，是祖父……”
江霖扶住镇国公摇摇欲坠的身子，他从未像这样的恐惧过，如同冷水倒灌已经淹没到脖子，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水淹没头顶却无能为力，他喉咙发苦，想要哭却一声都发不出来，他拼命的摇头，歇斯底里最后都化为了绝望。
镇国公看着他亦如记忆中的祖父一样的柔和，他从来都没有变过，依旧是供奉着将军府府里的镇国公，一样的心怀天下。他是最不希望打仗的，战争肆虐过后无关胜负都会血流成河。可他低估了将士的血腥，他的年货已失，可总有人正当年轻。
“追雪还在。”镇国公握着江霖的手，眼中包含期许。
那是江霖长枪的名字，这杆枪曾经也随着江霖名震四方，在校场拔得头筹。
“我的霖儿长大了，该出去看看了。”镇国公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意，仿佛看到了那个孩子挥舞长枪意气风发。“别难过，追雪还在，祖父修好了，在府里藏得好好的。”
将军折枪的忠义终于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你和你父亲真的一模一样。”镇国公合上双眼，没了气息。
一个时代终会落幕，而随即就是另一个时代的崛起。
终有一日追雪也会名动江湖，只是镇国公看不到了。
浓雾散尽，一袭红衣孤立于空旷之间，她身后浮起无数鬼魂，他们个个身着重甲，面上笼罩着黑烟，聆炎面色苍白站在鬼兵中间，她对着江霖点了点头，紧接着一滴血滴进雪地里，以聆炎为重心如蛛网一般向周围扩散开，延伸到每一位阴兵的脚下，他们的眼睛位置被点亮闪烁着嗜血的红光。他们无声无息地看在那里，知道聆炎挥手才扑向外在周围的御林军。
“鬼兵借道……”
***
夕阳余晖散尽，天地再度陷入一片黑暗。黑夜泼墨而下，转眼换做漫天北斗，一匹骏马如一束天光，江霖紧紧地抱着聆炎，策马疾行。她发丝已经变为银白色，一袭红衣暗夜漂浮恍若鬼魅，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气息都隐匿在雪场的风里。
她头越来越沉，周围一应事物的气息都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雪松、白鹭、隐藏在雪下的松露、林间麻雀的尸体、以及江霖身上浓郁的血腥。阴兵借道，不过是湘西赶尸人的把戏，她学不会那些把戏，故弄玄虚她倒是在行。
人的心中一旦埋下疑惑的种子，随着岁月的消磨并不消减，只会在遇到一滴露水之后便轻易的破土而出。
本来都是一眼就能识破的小把戏，用在关键时刻就能够发挥出不一样的作用。
“聆炎，醒醒。”江霖一路上都唤着她的名字。
聆炎应声抬头，“在呢。”
“别睡，马上就到了。”
“嗯，且死不了。”怀中的人耸了耸肩，江霖用裘袄把她过得更紧。
她如火焰滩涂盛开的彼岸花，同拾夜理应是相生相克，她的醒来需要那样的一场大火，将一切焚烧殆尽之后便能够获得重生。
“你不怕我吗？”聆炎忍不住问他。
“怕。”他语气缓和下来“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
禁卫军营帐里，白规里坐立难安，石广和何卓成坐在下首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敢出声。江霖率领着诸梁和进入皇城的神农军一众回到了营地，四方名将中除了已经去世的肖云，如今便都收归江霖手下。
这也就意味着，江霖谋反了，他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将军呢？”石广终于忍不住出声，他们在官道上埋伏了几日，可是江霖自从回来之后并没有下令进攻皇城，也没有要撤回交战地的打算。
镇国公死后，江霖愈发的沉默寡言，他淹没在泥土中如同蛰伏的小兽，只露出一双眼睛监视着动向。白规里的商路暂时为将士们解决了口粮的问题，可这也经不起一再的消耗，养兵是个烧钱的买卖，即便如楚辰翼当年手中的私兵若不借助御林军都无法和禁卫军抗衡。
江霖迟迟不动莫说是石广，沉着如白规里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何卓成为难的摇着头“五殿下……”
石广打断他，他不耐烦地敲着桌子“皇帝都没了哪里来的五殿下。”
何卓成缩了缩脖子“聆……炎……她好像是生病了，小将军昨日一夜未眠，高烧夜里才退。”
“那也不能因为一个女人……”石广话还没说完，诸梁撩帘进来，他卸了甲身材就也不似看上去那般的魁梧，他掉了绷带挂在脖子上，是多年的旧伤。他眼神如刀片在石广身上。
诸梁是司南守将，众人不敢把聆炎的身份告诉他，否则以他的个性恐怕会掀了大营。
斥候重绘了地形图，按照从军的规制画的比原本的更加清晰。但是禁卫军中还有以赤木为首的一伙人是当年山匪后收编到禁卫军中的，他们都是一直跟着江霖出生入死的弟兄，自诩是江霖的心腹，有对于官道极为熟悉，心中对于诸梁命斥候重绘地形图一事颇有微词。
诸梁将长枪立在一边，脸色不少，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都没有看到江霖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江霖呢？”
石广连忙掩住了何卓成的嘴，生怕他又口不择言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诸梁都看在眼里，揶揄道“他在哪里把他弄回来。”
***
江霖靠在床边正睡着，聆炎灌下去几碗姜汤夜里发了汗才好些。何卓成站在窗边小声地唤江霖不知道究竟是想要叫醒他还是害怕叫醒他，过了好一会江霖才撑着头起来，聆炎枕着他的手臂睡了一夜，他攥着拳头小心翼翼地抽出胳膊活动着手腕，蹑手蹑脚地出来。
何卓成鼻尖通红正对着雪地发呆，见着江霖呲牙傻笑着“诸梁将军发了火，一定要请小将军过去，赤木和神农军的人打起来了，将军此时去他估计是要告状。”
“那就不去了。”江霖将散乱的发丝扔到脑后，“你去烧些水过来吧。”
“小将军……”
江霖冷冷看过来，吓得何卓成不敢出声。
这一仗终归是要打的，一个是皇城里的有名有姓的禁卫军，一个是司南的无冕之王，相互不服气当然是要打的，现在打起来总比两军阵前再起私心要好。
江霖回去的时候，聆炎就仰面躺在床上发呆，她把玩着一颗银珠，纤细的手指捏着珠子煞是好看。她没有看江霖，而是自顾自地摆弄，双目空洞找不到焦点。
江霖紧挨着她坐下，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手掌冰凉。一只蓝蝶从窗户飞进来，想要落在聆炎手上，被江霖挡着就只能围着他的手臂来回转圈。江霖逗她“这蝴蝶冬夏皆有，真是神奇。”
聆炎听见有人说话，却也听不真切，她试图找寻声音的来源，最后还是顺着气味将头别向江霖那一边。可她听不清，就只能笑，那张假皮笑得好看。
江霖知道她的病症越来越重了，她失去了拾夜就如同失去了盾失去了眼睛，就这样孤零零地躺着都会感觉到恐惧，江霖自知能做的就只有在她身边而已。他拍着她的手背，眼中的悲痛是她所看不见的，五感尽失是什么感觉，他无法感同身受，也没有资格指摘她。
忽然，聆炎似感受到了什么一样豁然起身，红衣水袖无风自动，一双黑眸紧盯着门口，蓝蝶在身侧飞舞。
下一秒，诸梁撩帘进入，冷风吹灭了屋子里点的香炉，香炉冒着黑烟在空气中环绕。诸梁看到聆炎先是一愣，随后抄起长枪对着江霖就劈了下去。江霖后退躲闪，嘴里连声说着“伯伯，听我说，听我说。”
“你这个色欲熏心的小混蛋，我说怎么石广不然何卓成说话，原来就是为了帮你遮掩，我告诉你，今日我打你是以正军纪，你要是再躲看老子不打死你。”
话音未落，聆炎却已经有所动作，聆炎听不清楚二人究竟在说着什么，只是感觉诸梁来势汹汹，她处于本能抬手躲避，手腕正抵在枪尖上，聆炎闭着眼睛，完全通过嗅觉来判断诸梁的动向。
诸梁咦了一声，枪尖以刺变挑，收了三分的力气，转了身子又上前，有着试探聆炎的意思。
“聆炎住手。”江霖见到聆炎也跟着动了手就知道事情闹大了，他连忙上前阻止，长枪抵开诸梁，将聆炎带到自己身后，他对着诸梁拱手“伯伯，事出有因……”
诸梁认出了聆炎就是阴兵借道时，站在正中的那个红衣女子，她的红衣太过惹眼，而江霖的那句聆炎住手，更是令诸梁心中升起了警惕，下意识的反映最能够说明问题，江霖几乎在一瞬间就已经下意识地认定诸梁不是聆炎的对手，所以喊停的是聆炎。
“阴兵借道，可不是常人能玩的把戏，何况在众目睽睽之下力可千军。”诸梁眯起眼睛，紧盯着面前的女子“你到底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