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炎酒醒睁眼,触目雕花床榻的木顶。她裹在被子里,帷帐拉好密不透风。她伸手出去,外面点了炉子,依旧是暖和的。
柳玉坐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推门进来。聆炎觉得头疼向来是喝酒的后遗症,就没有吭声。琢磨着自己昨日是怎么回来的,却有不敢问柳玉。约摸着柳玉出去了,她唤了声拾夜。她明明闻见拾夜身上的味道,又叫了一声仍不见人。她翻身下了床,屋子里也是空空荡荡。
群臣在前殿因着和亲公主的事情吵了几轮也不见皇上松口,舒妃实在是坐不住了,又去求见了皇后。
皇后起床梳妆,听了舒妃在正堂坐着,也不心急命刘嬷嬷传四殿下过来。“既然是同这四公主有关的事情,也需老四开口。”
聆炎正愁没有机会面见皇后,眼下太监来传信乐的不行。可她昨日醉了酒头疼的怎么也起不来,挣扎了半天勉强隔着屏风应了声。她从桌子上随手抓了瓷瓶,发簪划破手指,指尖的血如虫蜂蛹而入尽数落在瓷瓶里,直至血滴慢瓷瓶,血液离了人体迅速变为不透光的黑色。她小心翼翼地封住瓶口,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
浓郁的血液一丝血腥味都没有,不看颜色甚至觉得是干净的水。
***
舒妃坐在正堂里,皇后进来是她起身要跪,皇后将她扶住,“妹妹这礼我受不起。”
舒妃执意拜下,舒妃生的好看,眉眼细长长的便是宁静单薄,最妙的是鼻尖上的那颗痣,让这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一下子有了人气。舒妃鲜少在四处走动,终日待在宫里守着周芷俞,不争不抢说话办事也从不僭越半分的。
宫里都清楚能够让这尊大佛出山的就只有周芷俞,舒妃是聂阁老的嫡女,聂竹宁的姑姑,就是到了太后面前也是说的上话的。
舒妃落座整理衣裙,落落大方“昨日父亲捎来书信,竹宁回门说一切安好,景安是个会疼人的,必不会让竹宁受委屈,父亲要我过来给皇后娘娘带些东西,竹宁既然嫁给景安我们便是一家人。”舒妃的丫鬟抵了一个精巧的银丝盒子给刘嬷嬷,打开是一方上好的徽墨。
皇后笑着拿起打量“阁老的东西必然是不会错的,竹宁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舒妃忙接了下半句,意有所指“要我说女子姻缘尤为重要,若是不衬心意日后都是麻烦。”
皇后明白她的来意,也不说破,算着时间聆炎也应当到了。刘嬷嬷适时奉上茶点将话题插了过去。
舒妃心中明了皇后不愿意趟这趟浑水,眼下确实也别无它法。周景安既取了聂竹宁,一时间也不愿意同聂家撕破脸皮,这样一来她说动皇后的几率就更大些。舒妃端了茶盏,轻吹了口气,是极附大家闺秀风雅的。
皇后等久了也不见聆炎过来,派人去催的时候,周景安先到了。
舒妃震惊地同着周景安面面相觑了半晌,抬眸是脸上的尴尬和责备溢于言表。她只觉得是皇后找来周景安要打自己的脸,起身欲走。此刻门房来报,四公主到了。
舒妃咬了咬牙,既然开了头索性就将话都说尽。想到周芷俞她又讪讪地坐了回去。
聆炎进门时候也觉得气氛不对,看到周景安时候顿觉突兀之感就来自于此。捂着嘴笑了起来,一旁的舒妃脸色更是难看。
如今皇上不松口,舒妃就将这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皇上不说便要她主动自请和亲。这事情除了她谁在皇上面前都说不上话。
舒妃害怕横生变故,先开了话头“欢儿,今日就是问你可知道近日前朝在吵些什么?”
聆炎愣了半刻方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周亦欢”,开口就堵了她的话“舒妃娘娘既然知道是前朝之事,母亲教诲欢儿后宫不可干政,欢儿自然是不敢多问的。”说着就跪了下来,小小的人跪在正堂中间,周景安直接觉得她有说不出的可怜。
但周景安仍是沉默,皇后是了解周景安的,若是问他可愿意四公主去西域和亲,他必是不愿意的,若是再扯上周芷俞他倒是也能做的不偏不倚。
舒妃原以为皇后同聆炎打过招呼的,谁知道当着皇后的面将她挡了回来,书香门第的脸面到底是挂不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皇后看出舒妃的窘迫,也知道聆炎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开了口“你就真的希望你九妹妹远赴西域。”
聆炎吸了口气,忍住胸口莫名的酸涩之感,笑着抬眸“陛下不是说选皇城适龄女子封为公主,何必非得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她打量着皇后,深宫多年养尊处优精心保养的容貌,觉得她像是吸血的妖怪。她看着皇后,又看着周景安,试图勾画出那个逝去的二皇子的模样,可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周景安察觉出她的异样,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聆炎手中捏着瓷瓶,加了一味药材,浓郁的血液彻底变成了无色无味的毒药,看着和清水没有任何区别。
南疆圣女是千万少女中仅有的几个服过彼岸花种活下来的,之后再到弑神山受万蛊噬身,经历生死过后只活下一个,方成为南疆心中奈何桥畔同神明共生的少女。
她浑身上下都是有毒的,这就是她不敢吻江霖的原因。
只需要一滴,一滴就好。只要将一滴滴在周景安的身上,让毒宿在他身体里,他回去就能毒死皇后,毒死舒妃,毒死满屋子的人。
“四妹妹?”周景安的手在聆炎眼前晃了晃,聆炎回过神来,瓷瓶握在聆炎手里,她曾暗自嘲笑聂竹宁懦弱,而此刻她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她站起身神色复杂的看着周景安,那种眼神中不仅是厌恨甚至有些沮丧。
“舒妃娘娘,这事我们谈不成的。”聆炎自知周景安在这里自己下不去手毒死皇后,语气平静地同舒妃坦白“你不能杀我,不能罚我,我若死若伤,就能顺理成章地躲过和亲,既然你不能对我怎样?如何同我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吗?你不该找了皇后娘娘裹挟我,你知道便是晓之以理周芷俞更管用,但你不想要你的女儿自小就知道这样算计……”
她说的时候是有哀怨的,周芷俞有母妃纵横谋划,一双一对都欺负着形单影只的聆炎。
“你说什么?”聆炎的话撕了舒妃最后一块遮羞布,此刻她已经暴跳如雷,勉强定神。“既然你清楚九妹妹不是和亲的最佳人选,你也对你九妹妹有情义……”
聆炎忽然暴跳如雷,“最佳人选?她不是,我便是?凭着我没了生母,就是你们肆意摆弄的最佳人选吗?”
“亦欢。”周景安连忙止住她,澄妃历来是宫中的禁忌,四公主自幼从未在皇后面前提及生母,称呼皇后历来也是称呼为母亲的。周景安不敢看母亲的脸色,她拉着聆炎要往外走。
沉默着的皇后开了口,叫的不是聆炎而是周景安。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皇后娘娘。”国师忽然到访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