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阶血未干，将军府仍有无数少年人死于皇城内斗。江霖灌了口酒，酒撒在嘴边的伤口上火辣辣的疼，他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今夜的月色很美，儿时只觉着夜晚无聊乏味，如今倒也能够品得出其中的凄凉。他躺在昭狱门前的石阶上，将头枕着门前狴犴的神像下面，酒精麻痹了大脑，让他感觉不到痛苦，他不愿意在此刻追忆年少时候的总总，方才在牢里花尽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己不要哭出来，若是大师兄看见必然是要骂的，父亲从不许将军府的男孩子哭，便是年少时候也是要拖出去打一顿的。
“之言。”他将酒壶砸在地上，摇晃着站起身来，又跌下去，顺着台阶滚了几圈，肺腑里仍旧是疼的。“你说，我们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原以为是师兄弟们对不起我的，将军府落难，你们就都跑了，没有人要报仇，我一个人待在后宫里，连江挽平都走了，就我一个人，你知道有多冷吗？每到初春我就浑身都起疹子，就这样过了很多年，我以为我要死在后宫里了，我以为我就这样死了。”他抓住面前的人，逐渐哭的声嘶力竭。“我哪里还能记得住你们也在受苦，父亲说我是将军府的长剑，可这柄长剑开刃就染着自家人的鲜血啊，之言，你恨我吗？你们都该恨我吧，这天大地大偏偏就得和我耗死在这城里，勾心斗角，永无宁日。”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他感觉自己被一个小小的身子抱住，那人扶着他的后背，轻声地说着什么，可他听不清，好像有无数双手把他往地下拽，他逐渐沉溺于她的香气里，那种醉人的香气，是年少时候梅子树下酿的酒，他费尽千辛万苦埋下却还没有机会取出来的佳酿。他伸出手回抱着那人，逐渐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我好累啊，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够离开这里啊？”怀里的人一怔，娇柔的身子即刻就要化成水了一般。他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里，借着酒劲疯狂吸食着她身上的气息。
直到她将她推开，聆炎看着江霖，费力地将他的头摆正，逼迫他直视自己。江霖此刻已经醉成了一滩泥，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嬉皮笑脸“原来是四殿下，怎么有空来看我？看我的笑话吗？”
聆炎收了手，原本想要看着他倒在地上，临了有不忍心，将他在此扶住。看着江霖奸计得逞一般的笑意，忍不住说了句“不曾想着你喝醉竟然是这般样子。”
江霖凑近她，在她耳边呼气，酒气扑面涨得聆炎满脸通红，“天下喝醉酒的男子都一个模样。”
“都像你这般没品？”聆炎讽刺道。
江霖看不出她的讽刺，只见着她樱桃小嘴一开一合。冷风拂过，他稳住自己内心的悸动，松开聆炎“四殿下偷偷跑出来不会只是为了见我？”
“就只是为了见你。”聆炎抢先接了话，原还有一肚子的疑问，见到江霖的那一刻没得来由的烟消云散，他满目的怅然失意不会骗人，而她眼中的怜悯心痛也骗不过他。
“你不问我是不是骗了你？”江霖知道聆炎要来什么，他利用救聆炎的契机停职引许悠上钩，她应该已经猜到了，他忽然抱住她，闻着她身上的香味“我之前还信誓旦旦的说我不会骗你的，你……”后半句江霖没有勇气说出口，你应该也有些恨我了吧。
聆炎没有躲，任由他这样抱着，她觉得他身上很暖，这种暖意在中原的雨夜里，甚至胜过了南疆的艳阳。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找他，她为自己想好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见到他的时候她却问不出口了。“你是真心救我对吧？”她扯出一个笑，往日里他总说这个笑假，那便假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散了许多。江霖从她的颈间抬眸，湿漉漉的眼睛里平静了不少。静默的哀怨散去，揉碎的星光散进眼里，他拉起聆炎“四殿下逃跑的不到家，今日我为殿下指条明路。”说着他揽过聆炎纤细的腰肢，腾身转瞬间已经翻过来一座高墙，稳稳落在一棵树上。江霖脚尖轻点立在树上，他乘着两个人的重量，身姿偏若流云惊鸿。聆炎看着脚下的皇城，上元灯节过后迅速恢复到了以往的模样。
江霖揽着聆炎，到了将军府。翻过将军府的高墙，聆炎心中发笑，这是她第二次来将军府，不曾有一次从正门进入。江霖在一棵梅子树下将放下来，解开身上的披风给聆炎披上，江霖比她高的多，披风没过聆炎的脚尖，江霖俯下身将披风卷了一圈又一圈。将聆炎穿戴好，他解了背后的长剑，将剑鞘递到聆炎手里，聆炎懵懂地接过，看着他用长剑在地上画了个圈，随即开始掘土。
聆炎打量着手中的剑鞘，她还未来中原的时候就听说过虎啸，那是江南的名剑，前朝时候伴随着皇帝身边的侍卫披荆斩棘，后来辗转到了江霖手里。二人都没有说话，月影遥遥，剪影里女子看着面前剑眉星目的少年人，恍若看见了他的往昔。
江霖从梅子树下启出一坛酒，拂去上面的积土。香气扑鼻，他抱着这坛酒坐在梅子树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聆炎坐过来。
聆炎凑上前问了问，浓烈的酒气未喝就已经有些醉了。
江霖举着坛子灌了一口，挑眉“没喝过？”
“自幼有训诫，不得饮酒。”初到中原的时候，聆炎背着拾夜用筷子粘了些来舔，酒精会逐渐麻痹人的五官，她是知道的故而从不敢多喝。
“六殿下可是千杯不醉。”
“那又如何？”聆炎不耐烦的别过头“你如此中意她就叫她来陪你，何必让我在这里吹风。”嘴上虽这样说着，聆炎却是不服气地抢过酒坛子，猛灌了一口。一口酒下肚，浑身都像是着起了火，一路从胃里燃到脑子。
江霖抢了酒坛子“你不喝何必逞强？”
话还没说完，聆炎凑过来，鼻尖点在江霖的鼻梁上，江霖的酒顿时酒醒了，一动也不敢动，聆炎痴痴地笑“你真好看，若是我早些年认识你……”她打了个嗝，瞳孔散开依然是醉了。“我若是早些认识你，或许还会想着活的久一点……”
江霖没明白她的意思，只当她说了醉话。他也没想到聆炎是个一杯倒，喝了一口就能变成这个样子。她脸颊绯红，捂住江霖的嘴，凑过来亲在她附在他嘴的手背上，这一吻克制又浓烈。吻完，聆炎满意地站起身，“我先走了，晚些被禁卫军发现了，江霖又要跟踪我。”
“你把我当成了谁？”听着江霖坐不住了，明知道她说的是醉话，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醋意，这醋意越发明显，眼下已经无法克制。
显然聆炎已经没法回答他，她顺着倒在地上，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