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周景安(三)
八月没有冬天2021-05-15 23:003,611

  周景安从大帐里出来,郭幼沁就等在门口,她不知道从哪里弄了快烤番薯,团着身子蹲在门口,番薯冒着热气。周景安走到她身后拍了她一下,她吓得跳起来。

  周景安浑身酒气凑到她面前,“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讨赏,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怎么赏我?”

  “我救了你的命你怎么报答我?”

  郭幼沁愣了片刻“以身相许?”

  周景安皱眉斥了一句“谁叫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虽然嘴上说着,但他还是摘了头上的簪子递给她,簪子上镶这一颗东珠,圆润温凉一看就是好东西。

  郭幼沁没有接,咬了一口手里的番薯“你还没问我想要什么?”

  周景安笑“那你想要什么呢?”

  “一架古琴。”郭幼沁比划着,害怕他没有听明白还从怀里套出一张纸,上面扭扭歪歪画着古琴的样子。

  周景安收了纸,小心翼翼地折成三折,“你要琴有什么用,还要琴谱。”

  “那又怎样?琴谱再说,先有琴就很好了。”

  “好,我派人去,且先说好未必用着趁手,你先学着就是。”

  周景安取了琴到西域,这是他年少时用的琴,名唤婉帛。虽然他只学过几日,但用的琴仍是名品。

  郭幼沁倩倩素手抚琴,指尖触及如荷叶如水,清澈温暖的声音流出。抚琴的她是皇城阁楼里的大家小姐,没有半点戈壁滩上赤脚脏兮兮的模样。

  年少时老师教会琴音如心,就是同一种琴也抚不出相同的调子。

  周景安知道婉帛是名琴,却从不曾知道它能够奏出如此美妙的旋律。周景安看着郭幼沁不由得有些痴了。

  后来,他搜罗明谱从千里外的皇城运到边塞,郭幼沁无需师父教导,凭着自己倒也是自成一派。

  周景安逐渐适应了在边塞的生活,几次带兵打了胜仗。他纵情策马无拘无束,不顺心的时候就躺在戈壁沙堆里看万里无云星河璀璨。

  直到召周景安回京的圣旨传到西域边塞。周景安跪着接过圣旨,他曾经日夜期盼着想要回去,可是看着这道旨意落在自己手里时,他的心还是一沉。他没得来由的惆怅,皇城里富丽堂皇即刻就在眼前可他并不觉得轻松,他留恋着西域边陲的风沙,没有缘由。他看着和将士们同样漆黑的手指陷入沉思。

  回城的日子越来越近,这里没有什么需要带走的。他来时母后打点行装带了几车东西过来,或赏或用已经不剩下什么了。来时的二十个近卫还剩下五个,云台谷一战中死了十个,还有五个留给了洛符。他懂了江霖圈在宫里的难处,都是自幼习武的儿郎有那个不想要征战沙场建功立业。

  临出城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宏伟的城门,城楼下跟着跑出来一个少女,边陲风沙扬起她的头纱,她抱着和自己等高的古琴费力地跑出来。“你等等我。”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琴箱嗡鸣她连忙去扶,手掌沾着沙土破了细小的口子。

  周景安到他面前下马,将她扶起来,转眼间她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郭幼沁哭了起来,如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哭的梨花带雨。周景安得给她绢布让她擦脸,将她抱到马上。“你要和我一起走。”

  郭幼沁大眼睛里蹙着泪,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走。”

  周景安一路上都想着如何安置郭幼沁,他无力劝她留在西域。郭幼沁只知道他是皇城里派来的主参,不曾晓得他还是皇家的三殿下,自幼家教森严,他不知道如何解释郭幼沁是自己在西域救下了的孩子,他不确定皇后会如何看待她,但是他还是带她走了,只因那一眼,周景安觉得此去一别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不忍心留着她在边防大军继续生活,就像洛符不信任他能够带兵,他也不信任洛符能够照顾好郭幼沁。

  就在临近皇城的时候,郭幼沁丢了。

  是的,这个令周景安不知道如何安置的孩子,丢了。

  皇城外有一家很有名的客栈,往来都是江湖人士。周景安带着一行人进了客栈,伙计恭敬地送几位进了房间,周景安舟车劳顿进了房间就倒头睡去,醒来已经是半晚时分。楼下郭幼沁正看着一人变着戏法,郭幼沁趴在桌子上看他把杯子里的小球从这边变到那边,那人变了一次又一次,她也跟着一次又一次地鼓掌,不厌其烦。周景安招呼她过来吃饭,她才兴致阑珊地跟上。他嘱咐着郭幼沁“进了皇城可不要学西域边陲的那一套,进了皇城要有姑娘家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在嘱咐些什么,他隐约看得出郭幼沁曾经是世家小姐,识文断字弹得一手古琴,都是大户人家才学的东西,举止做派也和边防军护的丫头格格不入。可越是临近,他的心越是慌乱的,面对未知人都会生出的慌乱。

  当天晚上,郭幼沁就丢了。就一眼的功夫,郭幼沁看着门外卖糖人的老伯说要去买一个。周景安给了她两个铜板,看着她走到门口,就他店小二过来添茶的功夫。郭幼沁就消失了,卖糖人的老伯还在,他说眼看着她进去的。那个老伯是常年在这里卖糖人的,周景安暗中派人去盯他,跟了两个月都没有异样。可郭幼沁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周景安派了许多暗卫去找,几乎把皇城周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郭幼沁。

  再后来,江挽平自刎,他同聂竹宁成婚。

  江霖有意瞒着他,江挽平和聂竹宁的事情,但他多多少少还是收到了风声。他假装自己并不知道,维持着而平和地娶了聂竹宁。在这座城里喜欢是一回事,嫁娶又是另一回事,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道理。他要做的是盛名的君,他也只能做盛名的君,如若做不成身后自有万丈深渊在等他,由不得他多想。

  聂竹宁是不在乎他的,二人互相不放在心上也能够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

  周景安依旧私下里打探着郭幼沁的消息,奇怪的是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她仿佛从来都没有 出现过。

  二人再相见时是在柳风馆。

  大理寺卿扣下来了石广,江霖又还在将军府里闭门思过。

  周景安去找了大理寺卿的公子戴维甲,他本可传召戴维甲到府里的,可他怕被有心之人抓到把柄,故而到柳风馆去堵他。

  柳风馆是皇城里有名的青楼,最近刚刚来了一位正热的花魁,被夸成了天上的仙女。戴维甲坐在楼上的包间里,身旁围着的莺莺燕燕各个擦香抹粉头戴绢花。小厮一路领着周景安上了二楼,周景安站在他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戴维甲见着他满面堆笑的凑上来“我说得今日怎么这么好的运气,原来是因为三殿下。”话音未落,屋里的女子已经围了上来。周景安摆了摆手,来着柳风馆谈事情的达官贵人也不在少数,姑娘们都知趣地退了下去。

  其中一个人走过周景安身边时候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熟悉,他蓦然回首看向走在队尾的那个姑娘,她面覆白纱足腕系着银铃,周景安脱口而出“你过来。”

  他的话惊动了外面的老鸨,一堆姑娘跪了下来。老鸨连忙说“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这位爷,婉帛还不快给爷赔罪。”

  “她叫什么?”

  “婉帛啊。”老鸨不明所以“若是爷不喜欢,就换一个……”

  周景安上前摘了她的面纱,露出郭幼沁那张清秀的脸,她眉骨清秀却画着浓妆。周景安以为她会如往常一样嚎啕大哭的,可是她这次出其的安静。他苦笑,世间名字千万怎么就独独挑中婉帛两个字,“婉帛呢?”

  “啊?”周围人觉得这话问的奇怪。

  郭幼沁却听得懂,她抱着琴双肩微微颤抖,极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丢了。”

  周景安看着她,心中无尽地失落。她如此宝贝着这把琴,当初周景安特意从皇城带过来的琴,丢在了回去的路上多讽刺。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丫头我买了。”

  “这位爷……”老鸨面露难色“这是柳风馆刚刚招进来的姑娘,没满一年按道理还不能……”

  “十倍。”

  “您这……也不能坏了规矩。”

  “放肆。”周景安的侍卫出了声“这本就是我们爷丢的丫头,现在给你十倍价钱买回来算是给你面子。”

  戴维甲也出了声“你可知道现在在你面前的是谁?这可是当朝三皇子,你可清楚你今日驳了他的面子会是什么下场。”

  老鸨动摇,哀叹一声“行。”

  “我不走。”郭幼沁声音很小却如闷雷炸响。包厢内都安静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周景安对着她喊到。

  郭幼沁抬眼,这种情景很常见。在西域边陲的时候郭幼沁非要跟着周景安的时候,郭幼沁闯祸的时候,郭幼沁和别人吵架又吵不过的时候。时至今日,这眼神坚定地向周景安传达着“我不走。”

  “你再说一遍。”周景安压抑着自己心中把她从地上拎起来的欲望,他攥紧拳头眼眶欲裂。一字一句“郭幼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

  郭幼沁跪地重重磕了个响头“三殿下,您认错人了。我是婉帛,不是您说的什么。”

  “我在问你一遍,跟不跟我走。”

  “三殿下息怒。”戴维甲上前去拦他,被他甩开。周景安一刻也不想停留向着门外走去。

  郭幼沁跪在地上,背脊已经被冷汗打湿,她缓缓直起身子想要抓住男子片刻的衣角,最终她还是没有伸出手。“三皇子吗?”她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不争气地鼻子一酸。眼泪顺着眼角留下,她咬住拳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

  “三殿下,郭小姐她逃跑了。被柳风馆的人发现抓了回去,要去救她吗?”

  “当然去。”周景安说,又马上坐会椅子上去。“给老鸨点银子把这件事接过去,她看着我的面子不会太为难她。”

  福泽不解“不去接她回来吗?”

  周景安垂眸眼神晦暗不明“不必了,你先去办吧。”

  “可是殿下。”

  周景安摆手对郭幼沁毫无办法“就这样吧。”

  他不明白为郭幼沁究竟经历了什么,会如此对待他。他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可还是时长就去柳风馆转一转。一项克己复礼的三皇子娶了正妻之后反倒常去柳风馆,虽说从不留宿可到底还是说不过去的。

  皇后派人说了他几次。

  好在聂竹宁并不在意,江挽平一死她彻底成了游荡在王府里的躯壳,不管周景安说什么都只是颔首不言。宫中的人都夸她贤良淑德是个大度的妻子,可周景安清楚她早就死了,死在江挽平自刎的长阶前。

继续阅读: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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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将军的迷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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