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可有什么能够解除情蛊?”
情蛊?
聆炎的第一反应是没有,情蛊是南疆百蛊之首,就算是有解药,这世间能结着毒的也不会超过三人。她不行,之恒也不行。情蛊并非多么深奥苛刻的蛊术,几乎每一位南疆女子都会操纵情蛊。情蛊一旦种下,二人同生同死,同悲同欢,能够千里感应心意相通,可若是一方去世,另一个也不可能独活。能够为皇帝种下的情蛊的人必然是澄妃,可是澄妃已死,那么这么多年皇帝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她在哪?”聆炎问。
苏御弦没有听懂“恒之吗?”
“若茵在哪?澄妃在哪?我生母在哪?”聆炎一脸问了三个问题。
苏御弦被问得发懵,澄妃下葬十余年如今尸骨被供在皇陵里,如今聆炎却问澄妃在哪?他呆住“她……”
“她没死,她在哪?”
苏御弦显然难以接受聆炎所说的,他扶住身侧的柱子,记忆翻涌他的脑袋像是要被炸开一样,他看着聆炎恍然间仿佛看见满头银饰的南疆少女,她提着紫裙的衣摆缓缓走来。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这突兀出现的记忆残片,可是除了这音容笑貌什么都没有。他伸出的手被一只手臂顶住,他回神看着拾夜挡在他的面前,那记忆变作面前真实的黑衣男子,终于还是散了。
苏御弦勉强抬头,问“她死了,我亲眼看着她下葬。”
聆炎平静下来,是啊,若是澄妃没死,皇帝何必要取周亦欢的血制药。恒之给了苏御弦方子,用着周亦欢的血吊住皇帝的命。聆炎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密密麻麻的血管隐在白皙的皮肤下,隐隐能够看见血液的流动。她忽然伸出手,手指抠住苏御弦的动脉,她看着苏御弦那张脸,定了定神“带我去见皇帝。”
“殿下你要做什么?你杀不了他,若是能杀,你早就动手了。”
聆炎凄凉一笑“谁说我要杀他,我是要给他情蛊的解药啊。”
“你不是说情蛊无解?”
“恒之能够用人血给他续命,难道……我不如他?”
“你将方子给我。”
聆炎扣着他脖颈的手往前送了一步,“我看在已故澄妃的面子上不杀你,难道我连你都杀不了?”
“小殿下,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杀了我?恒之也要死,你皇城里带着暗卫能够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吗?”苏御弦展颜一笑,毫不畏惧,“你舍不得我死?我死了关于澄妃的线索就全断了。”
聆炎忽然笑起来,那笑声沙哑癫狂,她弯下腰笑个不停,可她分明笑着,那眼却丝毫未动,像是按在眼眶里的义眼,盯着一出漆黑如深渊凝望“苏御弦,你猜……这皇城里有多少想要杀他,又有多少人想要杀你?在这个嗜血的魔窟里,人命值几个钱,你留着我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我命背后的关于澄妃的线索,不要在我这里装着忠君的好人,没有意思。这里是行围猎场,不是皇城,没有那么多人看着你我的。”
话音刚落,拾夜已经提着聆炎躲窗而出。“我不必和你置气……苏御弦,你的秘密我知道了,你杀不了我, 过了今日你就更杀不了我了。”声音夹杂着狂笑徐徐消散在风里。
***
昏暗的房间里,皇帝躺在床榻上,身侧的香炉里燃起的香烟在炉子里缓缓流动。一只手掀开盖子,烟雾失去了束缚涌出炉子,一团白雾散开。
聆炎灭了桌上的香炉,凝望床上闭目的老者,等待着他的苏醒。
皇帝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身旁已经被毒死的妃嫔,七窍流血而亡,两只眼睛流着血看向他的方向。皇帝刚要开口喊“护驾。”
目光被灯火下的倩影率先吸引,白纱隐约露出的蝴蝶骨上刻着的彼岸花的纹身,顺着背脊向下一路蔓延盛开。“若茵,是你吗?”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纹身,彼岸花的纹饰太过特别,也太过少见。他起身想要走进,身子先是被什么捆住动弹不得,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烛火摇曳生姿,映出她的侧脸,光亮顺着她流畅的曲线划下。她转过头看向他,那张脸皇帝在熟悉不过。她缓缓起身,走向躺在床上的老者。那张脸逐渐在他的面前放大,一双手扶住他的额头,摩挲着他的脸颊,那双眼睛里带着无尽的悲悯,记忆里的澄妃是从未笑过的可今日的她却笑了起来,皇帝不断地提醒自己这是一个梦,可这梦境不往日不同,梦境不能编纂出从未见过的情景,皇帝发出喑哑的声音,想要从床榻上爬起来,可是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终于她发话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这是梦,皇帝拼命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梦境。他等着李公公叫醒他,这只不过是个梦而已。他攥紧拳头,冷汗几乎打湿了衣衫,他像一块斩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李公公怎么还没叫醒他?
耳边还是不断传来呢喃,“你为什么还活着?”
长久的沉默终于还是击溃了他的心里防线,“我没有,我没有。”
“没有什么?”突兀地传出另一个声音。
皇帝睁眼触及绘制着金色龙纹的穹顶,他深吸了一口气,还好这是梦。随机就尖叫了起来,身旁的妃子早已经死透,七窍流血而亡,眼睛被人生生挖掉空洞的眼眶里,像是生前曾看着他的方向,他顺着那方向看去微弱的烛光里坐着一人,白纱隐约露出的蝴蝶骨上刻着的彼岸花的纹身,顺着背脊向下一路蔓延盛开。
这是梦。
皇帝挣扎着坐起来,烛光里的人跟着起了身,忽明忽暗见他看见了周亦欢坐在那里,“亦欢你怎么在这。”
“周亦欢”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那笑娇媚艳丽。“这世间能够有这张脸的可不只有周亦欢一个人。”
“你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了。”
“好吧。”聆炎耸肩,正色道“你真的认不出我吗?周令辞,多好听的名字。”
皇帝瞳孔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即便是孪生姐妹,也不得不承认聆炎更像澄妃,就这一瞥一笑间全是她的影子。
世间的久别重逢未见其都是好的结局,带来的也可能是无尽的惊吓。比如现在,皇帝心心念念的都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即便是早已经知道的,聆炎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可这种失望也是稍纵即逝的。
二人之间的寒暄还未开始,聆炎就已经失去了耐心,“陛下,我只是奉着苏御弦的命令来给你情蛊的解药。”
还没等皇帝反应过来,她冰冷的手点在他的脖颈上,移开时候脖颈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斑点,小小的像是自然生长一样。随即她的手指动了动,他顿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口血吐了出来。聆炎满意地收回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挣扎着的老者“现在这个蛊只有我能够解,你就是翻遍南疆也就只有我能解。没人告诉你人血喝不得吗?”
“我可以你的父亲,你身上留着的是我的血。”皇帝哑声说。
“血?”她看着自己的掌心“我出自式神山,身上的血早已经没有半点是你的,你现在和我来这些是不是有些晚了?”
“你是来报仇的?”
“不是,我是来认你的。”聆炎笑着“我要你昭告天下,将我迎会皇城,我要你向天下承认我。”
拾夜震惊地看着聆炎,满眼写着不解,聆炎忽略他继续说“我活着一日,你就能有一日的解药。怎么样?”
皇帝知道自己无力反驳,聆炎捏住了他的痛楚,他怕死,他渴望着长生。他贪恋着手里的权势他不能死。终于,他咬着牙点头道”好。“
这时候聆炎已经拿出了诏书,抵在他的面前,“那请吧。”
挥笔浓墨,诏书上只有寥寥几句,寻回五公主周令辞,感念神佛拜谢天恩。
聆炎将着诏书收好,笑着探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你根本没有中什么情蛊,不过是澄妃骗你的。”
“不可能。”皇帝忽然怒目圆睁地扑向聆炎被她躲开,他扑倒在地上,仍旧抬头看着她。他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冲着她嘶吼“不可能,不要再故弄玄虚了。”
聆炎俯身靠近一字一句“她不可能在你身上种下情蛊,情蛊必须双方自愿才可能签订这种生死契约,重点是……”她顿了一下,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去看他,他甚至能从这种眼神里读出怜悯“重点是,她必须爱你,心甘情愿地陪你去死。”
轻飘飘地几个字几乎将他打穿,他嘶吼着“不可能,她是爱我的。”
聆炎觉得不可思议,他执着的难道不应该是苏御弦以此威胁了他很多年,”她凭什么爱你?因她背井离乡?因她莫名其妙来到这里,最后在莫名其妙地被害死,她的女儿一个留在这里饱受冷眼,一个在南疆受万蛊噬身之痛?她为何要爱你?你配吗?你受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