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凭什么爱你?”聆炎凝望着他,泪水夺眶而出。“那我问你,你既然知道身中情蛊必须同生共死,那么……你为什么还杀了她?”
烛光斜照,她扬起头那轮廓像极了若茵,只是细细的柳眉见带着戾气杀伐,不似当年之人。
“我没有杀她。”皇帝撑着站起,与她平视。
“她是怎么死的?”聆炎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可还没等他说话,她就几乎想清楚了答案。“你早就知道自己可以延缓情蛊的作用?”
皇帝摇头,花白的头发散乱的披下“我没有下令处死她,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是皇后?”
皇帝回答“若茵是溺死在荷花池里的,我没杀她,也没有人要杀她。”
聆炎冷笑“你不要用这种伎俩骗我,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溺死?”
“她早就疯了,在送你回南疆之后就疯了。”皇帝说着,若有似无地看向身侧的那个香炉,晓梦还剩下残烟在炉子里盘旋不散。“这也是梦。”皇帝幡然醒悟过来。耳边的笑意再度想起,张狂的大笑从颅顶而下。
睁眼,依旧是精工雕琢的穹顶。身边的美人酣睡如初,他看向香炉炉盖开着,烟已经散了。他吐出沉积在胸腔里的一口浊气,觉得灵台清明,一切都是一场梦。“李公公。”他唤了一声,没有回音。
他这才察觉出不对“来人,护驾,护驾。”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探手指尖的血猩红醒目。他看着坐在她面前的聆炎,语气几近哀求“你到底要怎样?”
话音未落,江霖在门外高喊“陛下。”
“进来,护驾,护驾。”
江霖夺门而入到时候看见的是皇帝和坐在一旁的聆炎,聆炎往日里都是对皇帝避之不及的,可当他看到皇帝脖颈上的红色印记的时候他才幡然醒悟过来,聆炎给他中了蛊。
聆炎没有想到江霖会忽然进来,可她还是站起身,戏还有一半没有唱完,即便是多了观众也还是要唱“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香炉里最后一缕烟终于还是散了,晓梦燃尽皇帝也彻底脱了梦境。
聆炎盖上香炉,深深看了一眼江霖。“晓梦是前圣女留下的香,能够让人看到生前最为执迷最为恐惧的东西,你以为是什么?她留给你怀念她的吗?”
寒光一闪江霖的长剑抵在聆炎的脖子上,聆炎震惊地看了一眼脖颈的长剑,神情从诧异震惊再到失望,仅仅一瞬就展现的一应俱全。几乎同时,拾夜的箭已经飞了过来击退了江霖的长剑,他一个飞身挡在聆炎身前。聆炎才缓过神来,她料到她会有一日和江霖刀剑相向,可是绝不能是现在,绝不能当着她最厌恶的人的面。可她现在躲不得避不得,她看向皇帝眼神晦暗不明,“你不考虑我的提议吗?迎我会皇室,我能保你不死。”
“我不会向南疆外戚低头。”皇帝怒吼道“杀了她,你现在就杀了她。”
江霖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拾夜举起剑强迫自己全神贯注,这不是他和拾夜的第一次交手,禁卫军不断地涌进屋子,拾夜站在原地弯弓搭箭神色淡然,一人之力就可抵御千军万马。聆炎此时已经站到了皇上的身侧,她手无利器可是杀意已现。“我在说一遍,我要你迎我会皇室,封我为五殿下。”
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护驾,江霖纵身而起。
“小将军手下留情。”门口出现一名黑袍人站在光亮里,队伍闻声让出一条道来。苏御弦走到江霖身边握握剑的手腕,“小将军,五殿下,可否让老臣和陛下说一句。”
聆炎爽快地答应,向后迈出一步。就在同时,江霖拔了剑冲着拾夜疾驰而来,拾夜腾身而起脚尖轻点虚立空中。两箭射出江霖没躲,只是一心奔向聆炎。身后长箭已到,电光火石的一刻,皇帝开口“慢着。”
高举的火把点亮了室内,皇帝缓缓踏出一步“感念天恩,国师为我寻回失散多年的女儿。”
聆炎满意地一笑,再度看向江霖的时候,他满脸怒气拂袖而去。长剑拖拉在地上火星迸溅。
苏御弦率先跪下,随即无数禁卫军也随之跪下,挤在狭小的寝殿内跪成黑压压的一片“贺喜皇上,迎回五殿下。”
***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以前,拾夜拽着聆炎夺门而出,笑音徐徐回荡。一只梭镖从远处的灌木丛里冷不防地射出来。拾夜躲闪才只是划在了腰间,梭镖切开一副露出白皙的肌肤。肖玉赫从树丛里站了出来,他活动着双手,指尖捏着另一枚梭镖。聆炎道“我早该想到的,御林军的统领怎么可能是为使暗器的高手。”
“和我合作。”肖玉赫说。“我需要你。”
“是你需要我还是你背后的人需要我,你先说清楚。”聆炎觉得他身后的人应该是皇帝,皇帝派人取血而他正好出现在附近。现在看来苏御弦背后另有其人,而肖玉赫背后也是。
肖玉赫没有回答,手中另一个梭镖已经到了她面前,拾夜在她身后拽了一把险险躲开。梭镖钉进身后的墙壁里,整支镖都没入进去。 “我和你的希望是一样的。”
“哦?”
肖玉赫面容白皙如雪,腰间挂着一个玉佩,他轻抚玉佩的穗子,纤细的手指拨弄着流苏,野心毫不掩饰“我要权势要家族的富贵。”
“那为何偏偏是我。”
“只有你有这必杀的决心。”
皇城里的人都善左右逢源,只有聆炎愿意孤注一掷。
“你要的不仅仅是权势吧。”
“我还要报仇,我要颠覆这个王朝。”肖玉赫陈情道“我本是太后手下的侍卫,一路助太后清除皇帝党羽,杀前太子周景卿。如今,我已经走到死路,陛下对我起疑,太后要舍弃我,我有大仇未报,恳请殿下收留。”
“殿下,当年肖家抄家,我被太后娘娘暗中救下对付陛下,如今我大仇未报太后就想弃车保帅,我已经无路可走,恳请殿下收留。”
聆炎笑到“好啊。”说着递上一颗小小的药丸。
肖玉赫毫不迟疑扔进嘴里。
“你不怕我害你?”
肖玉赫单膝跪在她面前“我已经穷途末路,今日起我就是殿下的暗器,殿下护我一日我就是殿下的。”
“好。”聆炎的手按在肖玉赫头顶。“我活着一日,便会帮你扫清宿敌。”
***
皇后听到殿前传来的消息连忙梳妆整齐起身接旨,她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皇帝在行围猎场找到了失踪多年的五公主,现在下旨命令皇后操办回城之后的分封大典。
五公主……怎么可以?她不是早就死在了南疆?
她怎么会回来?
皇后觉得背脊发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她身后监视者她,她隐约感觉和这位五公主一定是见过的。她哆哆嗦嗦地去那茶碗,手腕的玉镯在茶碗上磕出一道道豁口。
这偌大的皇城能够为之赶到高兴的,恐怕就只有楚辰翼一人。
五公主的出现,意味着聆炎必须把周亦欢交出来。
聆炎在皇上身上中了蛊,并且告诉他情蛊的真相。她就必然不能再顶着周亦欢的名头行走,一旦皇帝去追查周亦欢,二人都必死无疑,不如现在就摊牌将丑话说在前面。
五殿下的名头没什么打紧的,重要的是皇城里不能再有两个周亦欢。
五殿下周令辞的出现打破了所有的布局,仅一夜之间,所有人看聆炎的眼神都变了,最明显的就是周景安。他是第一个去看聆炎的,他打量着坐在一起的聆炎和周亦欢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令辞?”
聆炎点头的那一刻,意料之中地他又问“我们是不是见过?”聆炎没有回答,周亦欢说道“三哥哥怎么可能见过她?”边说着边把他往外推,周景安转头时聆炎清晰看见他变换的神色,怅然失意的表情,让聆炎觉得他认出来了,只是没有说破。周景安是圣人,可怎样的宽宏博爱能够让他不对聆炎心存芥蒂,这一点谁都清楚。
江霖再没出现过,听说他自请回京的折子被皇帝按下了。聆炎对镜看着脖子上一小块浅浅的红痕,是那天江霖救驾的时候弄得,她受过无数的伤偏偏这一块敷了药也迟迟不见好,聆炎怪这天气太热,又换了药膏还是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痕迹。
自从那天起聆炎的噩梦一发不可收拾,她梦见江霖的长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的眼神狠厉而有决绝“你骗了我。”
“你早就知道的,你早就知道我是南疆人,你为何……”她看着手里的血,身边滚落出一个带血的头颅,是皇帝的头颅。她拼命地摇头“不是我……我没有杀他……”
江霖别过头,强忍住心里的痛“这是我不允许你霍乱超纲,你要什么我没有给你,我只恨当初没有杀了你。 ”长剑寒光一闪。
她睁开眼,唤了声“拾夜。”
拾夜永远站在她身侧的位置,他扬起头她想要去伸手摘下他的面纱,他躲开了,眼里首次蹙着不悦。他手里捧着一个香炉,是楚辰翼送来的。他递给聆炎,聆炎并没有着急查看而是将它放置在一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堆瓶瓶罐罐,她记得拾夜答应了用忘川水换香炉的事情。
聆炎一一清点手里的药瓶后,才笃定的说 “这东西我制不了。忘川水需要彼岸花种。”
“我会去找,少主是想要把我支开,送我回南疆吗?”
聆炎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桌子上的香炉“你说南疆圣女不得离开式神殿,如果离开会引得天罚之怒,天神会收回圣女的五感,将她死后的魂魄永远禁锢在式神山,可是澄妃不一样,他是苗王送到中原的,有人解了她身上的咒,我来到这里也一定有办法解我身上的,可是拾夜。”她的目光回到拾夜的脸上“真的有这个东西吗?”她扫落桌案上的香炉,不过是个寻常东西罢了,费尽辛苦不过是这么物件“拾夜,你和我不一样,如果我一定是要死的,为何还要拉上你?”
拾夜跪在他面前,没有再说话。
聆炎已经不再是相遇时那个小小的女孩子,她有恨有怨,她扬起脸听见风从耳畔吹过,肖玉赫有一句话说对了“如今我已经穷途末路,可我还要颠覆这个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