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行猎的最后一日,明日般启程回皇城。皇帝坐在正中,周围的太监宫女撑伞遥扇。周景安着了件黑色劲装骑马站在队首,身后是周景苑,再往后楚辰翼、江霖各家的世家子弟往后排开,队伍浩浩荡荡。难得一见的,周聘然今日也起了马,她气色好了很多,着一件红色骑马短衫,胯下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英姿飒爽。她身旁护着一位女子,是为生面孔落落大方地站在下首边,眉眼如水仅浅浅已过。二人寒暄着欢声笑语引得周围人侧目。
皇帝开口对周景安说“皇儿最近马术精进不少,不知道今日父皇等你凯旋而归。”
猎场的将士举起红旗,周景安策马沿着红旗一路进了猎场。江霖的马匹踱步压在后面,对着周聘然身旁的女子伸手,将女子拽上了马,二人一前一后骑在同一匹马上向着猎场里走。
“江霖哥哥好久不见。”女子笑着,笑意如夏日的泉水般沁人心脾。
江霖勒紧缰绳将马的速度放慢下来“是啊,你我上次见面已经是五年前了吧。”
“没想到江霖哥哥算得如此清楚,外祖母因为陛下遇刺的事情彻夜难眠,这才叫我过来。”秦乐颜抬眼正好能够看到他的下颚线,他瘦了很多,刀削斧刻的轮廓更加深邃。
照月郡主秦乐颜是太后的外孙女,是太后这几日刚刚叫到猎场来的,她同周聘然一起长大最是交好,二人少年时形影不离,二人虽然没有血缘但是比周聘然同周亦欢更像姐妹。秦乐颜也是同江霖一起长大的,那时候江霖刚刚被寄养在宫中,若不是后来御前折剑,恐怕太后会早早地将江霖和秦乐颜的婚事定下。
聆炎看着骑在同一匹马上的一双碧人,皱了皱眉别过脸。专注地摆弄手里的玲珑球,玲珑球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从桌子里滚了几圈,掉在不远处。聆炎起身去取掉在地上的玲珑球,一只手先行拿了起来。聆炎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长剑上,洛之言将玲珑球毕恭毕敬地交到聆炎手里,他看着已经走进树林的朦朦胧胧的人影说道“五殿下初来乍到没见过照月郡主吧,那是和我家将军一起长大的贵人。”
聆炎冷笑着心想“你家小将军走到哪里都是贵人,谁都是可就偏偏他是个受气包倒霉蛋。”洛之言明显来给他找场子的,任凭谁都不会把这个忽然出现的五殿下放在眼里,何况聆炎逼宫的时候他也在场,必然想要先行来探一探她的虚实,这不是洛之言一过来周围人都伸长脖子等着要看这边的笑话。也不知道究竟看的是谁的笑话。聆炎接过玲珑球的一瞬,东西还没到掌心的时候她手腕一翻,随即抠住洛之言的手腕,洛之言早有防备手掌较力要将她推开,聆炎作势手指只是浅浅在他的肌肤上划过无声无息间。
“洛之言。”远处传来笑声的呵斥,江霖末进树林的半个身影一转策马转眼到了二人身前,聆炎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将玲珑球接过手中把玩起来。
洛之言转脸看向江霖,他已经下了马,留着秦乐瑾一人骑在马上,他叫来旁边的人帮着牵着马绳。洛之言识趣地跟着他过去。
“你原本就知道?”洛之言有些惊愕,消化着江霖原本就知道聆炎假冒四殿下的事情。
江霖点头,不再这件事上和他做过多纠缠“总之,此女高深莫测不要轻易去招惹她就是。”
显然,洛之言并没有听清他后面说的话,此刻他仍旧沉浸在挥着不去的震惊之中“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拆穿她?任由事态发展到今日这个地步,你也看见了那日她的样子,这哪里是个小姑娘,这分明是从地府爬出来的女鬼。还是你另有什么打算。”
江霖早就料到洛之言会这么说,可是听到他形容聆炎像是地府爬出的恶鬼时江霖的心还是没有来由地痛了一下。他强压下这种异样的感觉,调转了话头“现在大家都在观望,我们没有理由先去触这位五殿下的霉头。既然要观望就一起观望。”他盯着洛之言似在问他受谁的挑拨,他不会莫名其妙跑去招惹聆炎,这必然是因了旁人的致使。
洛之言脸一红,“昨日我见着了肖玉赫,他也说五殿下身世离奇。”
“之言。”江霖厉色道“如今陛下彻查当年旧案,如果左丞郭秋志的案子平反,肖云作为当年的提刑官必然会被重提,到时候肖玉赫也是在劫难逃,他恐怕对皇室早就起了异心,你现在捕风捉暗影的去找五殿下的麻烦,小心到时候被御林军当枪使。”
“陛下为何忽然要重提左丞的案子?”洛之言对郭秋志抄家的案子记忆犹新,因为这个案子直接导致了后来江霖和肖云之间的恩恩怨怨。
江霖叹了口气,见着四下无人说道“三殿下要纳一位柳风馆的歌姬为妾,这件事闹到了皇后那里,皇后娘娘本来想要将事情压下去,借此被嘉贵妃抓住了把柄,原来郭秋志的案子就疑点重重,当年郭秋志贪污的钱款一笔都没有追回来丞相府就被抄家了,后来肖云一死之后这个案子就被压了下去,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
“这又和三殿下的妾室有什么关系?”
“三殿下要纳的那位歌姬婉帛,原名郭幼沁据说是郭秋志的嫡孙女,一路流放被三殿下救下来的。”
“可是左丞的案子都已经十年了,他那个嫡孙女能记得什么?”
江霖目及远处看着秦乐瑾被人扶下了马,“陛下未必是要证词,戴维甲的死虽然结了,可是陈孟兴关押、陈轩已死,但大理寺卿不相信陈孟兴有这个胆子,很快就会查到尸体上,到时候肖玉赫瞒报谁都说不清楚。肖玉赫是太后的人,陛下一直位居太后,太后当年垂帘听政即便是这些年退隐后宫,余威仍在,不然皇后娘娘也不会稳居中宫多年,陛下不过是想要向太后发难,陛下年事已高可是太后娘娘身体康健,他不想三殿下重蹈覆辙也是情理之中。”
江霖可是看透了第一层,他不知道的是,皇帝知道了自己身上并未种下情蛊,太后失去了用解药威胁他的最后机会,如今正是攻守交替的好时机,这些年的欺骗、威胁皇帝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
另外一边,秦乐瑾被扶下了马提着裙摆走进聆炎,她俯身浅浅一礼,笑道“见过五殿下。”她只当是聆炎是从猎场救下来的公主,不明其中缘由,就浅浅俯身一笔带过。
聆炎却说了话“既然是殿下,你这礼行的着实有些浅了。”
秦乐瑾眼角抽搐,没料想聆炎会对她摆起架子。“照月知错。”说着退了一步,聆炎不偏不倚挡在她面前。
她邪气一笑,“照月郡主既然知错,是不是还有而能改呢?”
秦乐瑾往日里从不将周亦欢放在眼里,自然也没有将聆炎当一回事,她是太后的外孙女,正的恩宠的时候就是周聘然都比不上,今日不知道从何处来的五公主就敢在大庭广众下让她行礼。她冷笑一声,先前一步二人几乎要撞在一起。
聆炎伸出手在她面前,手指一松掌心落下一块玉牌挂在手指上,红缨摇晃,她凑近在秦乐瑾耳边说“你这东西不错。”
秦乐瑾看着玉牌那一刻,满脸的高傲变成了震惊之色,她盯着玉牌想要抢过来,聆炎收回手背在身后。“郡主贵人忘事,屋里布了障眼法你认不得我,可我记得你呀。”
秦乐瑾看着她的眼睛,一瞬间回到了那天夜里狭小的屋子里,她握着长箭抵在秦乐瑾的脸上,对着苏御弦说着话的模样。
苏御弦是何其谨慎之人,每每取血制药虽然太后派了秦乐瑾过来但是他仍会在屋子里补满障眼法,防止秦乐瑾知道取血的人是四殿下。可是就算是他隐匿了相貌,可是气味不能够隐匿,又或者说她瞒不过聆炎。
聆炎早早就认出了秦乐瑾是那天的神秘少女,她一直奇怪着为何秦乐瑾见到她没有任何反应,知道秦乐瑾走进行礼她才恍然大悟,苏御弦用了某种手段,让她根本认不出来。想来也对,既然是太后最宝贝的外孙女,如此危险的事情就不应该让她知道的太多。
“原来是你。”秦乐瑾很快就明白过来,她压制住自己的恐惧,仰头对着聆炎说道“你还给我。”
聆炎退了回去“我说过了,这个东西我留下了。”
“周令辞你欺人太甚。”
“哦?”聆炎挑眉“我那天就应该弄死你,省的今天你在我面前蹦来蹦去。”
“你……”秦乐瑾的脸气得一阵红一阵白。
聆炎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笑道“你可知道越是光亮的地方越是危险,照月郡主小心了。”
江霖这时候已经走了回来,他揽过秦乐瑾的肩膀把她带到自己身后,唤做江霖站在聆炎面前。江霖比聆炎高出一头不止,气势上一下子就高了一节。他没有说话护着有些失魂落魄的秦乐瑾往回走,将她扶到马上,江霖牵着缰绳往远处走去。
聆炎看着江霖的背影,眼底发酸,她只当是今日太阳太足,转头回了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