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前,太后娘娘派了人来给聆炎梳洗打扮,为首的嬷嬷给聆炎换上了一件绛紫色宫装,腰间系缠丝明线的腰带,腰带下端镶嵌着珍珠,头上步摇首段镶嵌着一颗红宝石,嬷嬷拿出一个镯子要给她戴上,聆炎摆手拒绝,她从不再手上戴任何东西,这是在南疆一直以来的习惯。
嬷嬷也不坚持,将镯子收回盒子里就领着人走了。
到了宴会才知道,太后特意叫着嬷嬷过来为聆炎梳洗打扮是为了区分开周亦欢和聆炎,周亦欢今日穿了套素净的蓝色水袖长服,绘制泼墨的山水影影绰绰,发髻盘的精致,发冠上银丝雕琢成莲花盛开的样子,每个花瓣上都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一颗就价值连城。
二人并排而坐,虽然是同样的脸,神态衬着衣服,二人的性格的不同之处一目了然。
周亦欢瞄了聆炎一眼,看她端正的坐着,眉心处画了花钿,更给这双眼多了几分妖异魅惑。
聆炎专注地看着宫宴上来来往往的人,秦乐瑾和江霖是前后进来的,秦乐瑾落座后江霖紧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玉玦径直走到她面前,二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秦乐瑾掩面笑了起来。
随后是凌河迟宣和西域将领一众,他看见了坐在一起的聆炎和周亦欢,疑惑更多的则是震惊,也不过是匆匆一眼。
随后,宫宴开始,尚仪局选了舞姬献舞,排练了有些时日跳的是百花齐放的曲子。聆炎看到出神,只觉得那些姑娘各个身子曼妙如天外飞仙,上次看到时候她躲在角落里看不清楚,如今位置绝佳她到还有些开心。
传菜时,宫女上了一杯茶到她面前,她托起打量着茶盏上好的官窑炼得瓷釉薄如蝉翼,照在烛光里能透出烛芯摇晃。她将茶凑到鼻尖刚刚要闻,就被另一股怪异的味道吸引。她看向身侧周亦欢的那杯,不动声色地按住周亦欢的手。随即摇了摇头,那杯茶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似乎是迷情香,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周围的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舒妃的身上,她抿着茶借着和侍女说话的功夫看向这边,同聆炎的目光凌空交汇。舒妃移开眼,觉得她眼神里含着笑意,让人没得来由的一寒。
“陛下。”席间太后道。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周围人听见。寒暄的人都熄了声,太后端了酒盏笑着道“今日看着各位世家公子小姐,哀家心中颇为感慨。当初哀家同先帝大婚是时候也是这般年纪,先帝当年平定天下时身旁四将如今也只是剩下了镇国公一个。”
镇国公跟着太后举杯,众人都等着下文。
“如今哀家老了,聘然有了姻缘,身边也就剩下来照月郡主一个丫头。”太后装作在世家子弟之间都看了一圈,然后将目光落回了镇国公身上“镇国公,江霖是养在我身边的好孩子,也是哀家最为放心的孩子,也是时候寻一位知冷知热的枕边人。”
“母后。”皇上轻咳一声,神色有些不悦。“镇国公当年随着父皇征战之时尚且是少年意气,沙场将领不易过早娶妻。”
“江霖又不需要战场杀敌。”太后道“如今将军府人丁稀薄,难道陛下不盼着江霖能够开枝散叶。”
聆炎对于江霖惊恐投来的目光置若罔闻,她捏了捏面前的一盘桂花糕,看着手上粘着的白色粉末出神。她喝了一口茶,周亦欢暗暗地在桌子下捏了一下她的腿,她才发觉喉咙里有些呛。她低头看手里的杯子,才发现自己 喝了加了迷情散的那一杯。她皱眉,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太后不给皇帝说话的机会,问江霖“江霖,你同乐瑾自幼一起长大,理应是最亲厚的,今日哀家开了这个口,要你以后实时照料她可好?”
江霖不知如何回答,太后言语中急于促成这门婚事,皇帝要清查当年左丞抄家的案子,可见太后闻风想要提前靠照月郡主拢住将军府,皇帝畏惧将军府兵权,若是太后拉住江霖就等同于多了一个制衡的筹码。她若是再有心扶持江霖,皇上也不能太触怒她。江霖此时骑虎难下,他不想要娶秦乐瑾为妻,可若是今日不答应就是当众打了太后的脸,太后挑了大宴上提出这门婚事就是逼迫江霖答应。
江霖起了身,一步步地走到中间。他刻意回头看了聆炎一眼,见她皱眉垂头摆弄着裙摆,好似这一切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江霖的眼里暗了暗。
“若说起婚配,四公主和五公主也尚未婚配。”皇帝岔开了话,“两位公主都是正合适的年纪,母后可不能这样厚此薄彼。”
“江霖是将军府的儿郎,将来是要上沙场保卫疆土的,陛下舍得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受这种离别之苦。”太后四两拨千斤,似是铁了心要江霖娶秦乐瑾。
哐当一声,末尾传来一声响动。安静肃杀的大厅里所有的目光都看向这边,宫女打翻了茶碗滚烫的热茶泼在聆炎的手臂上,聆炎茫然地看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才发现手臂上被热水烫红了一块,她捂住胳膊纠结着要不要站起来。很快又人拿了冰桶过来敷在她的手臂上,她手臂被凉的发麻,有人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拉了起来就往外走。聆炎面无表情地跟着,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去看牵着他的人,是凌河迟宣。
他眼里似有怒气,将她出来后有拿着冰按在他的手臂上“你是不是感觉不到疼?”
聆炎没有反应,看着手臂上的水珠滑到指尖,认真地回答“疼是疼了一些。”
“江霖被赐婚你不开心?”凌河迟宣明知故问。
聆炎木讷地回答“我只是讨厌秦乐瑾罢了。”
凌河迟宣不耐烦地将冰块塞到她手里让她自己去敷,走出去两步却又回来“我总疑心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人就活着一辈子什么东西都要忍让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你看清了用水泼我的宫女是什么模样了吗?”
凌河迟宣气节觉得同她说话词不达意,可今日他心里有气不吐不快“你若是不喜欢江霖我就找你们皇帝请旨让你随我回西域。”
聆炎冷笑“你可知道我是谁?”
凌河迟宣答“我只是问你愿不愿意。”说完又泄了气“也对,你要是想要离开这里,就不会成为现在的五殿下了。”
可能在凌河迟宣心里聆炎就是个被人利用灵智未开的傻孩子,他想要走可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辗转反侧来来回回了一遍又一遍,此刻大殿里面的皇帝借着机会岔开了话题,聊起西域和亲的事情。
舒妃看着被凌河迟宣拽出去的聆炎道“没有想到五殿下和凌河王子如此投缘,天佑护我皇家,之前西域和亲的人选陛下不舍得四殿下,这下好了若是五殿下去和亲也是一桩美满的姻缘。”
太后也说道“舒妃最是通情达理,可也总不好要芷俞小小年纪就到西域去,五公主如果愿意倒也是一桩功德。”
皇帝清楚太后对于聆炎的来历起了疑心,既然是已经送出去的公主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找回来了,若非长着和周亦欢一样的脸恐怕连身份的真伪都要跟着起疑心,不光是太后其实满朝文武都隐约觉得陛下召回五公主的事情另有隐情,如今最能够服众的说法就是陛下这时候叫五公主回来是为了同西域和亲,既然舍不得四公主,总也不至于舍不得五公主这个自小不再身边长大的孩子。太后此言试探之意图已经颇为明显,如果陛下不答应,那必然是因为除此之外还另有隐情,皇帝有着不为人知的把柄捏在五公主的手里。
皇帝微微一笑,随了诸位大臣的意思,“事情虽然如此说可是也要等着凌河小王子回来再做定夺不是?”
一片欢声笑语中,唯有周亦欢握紧了衣袖, 没人比她更清楚聆炎为何回来中原,她不能够稀里糊涂地被送去和亲,可大宴上每个人都自顾不暇,皆是无人应声。
强熬到宴会散了,她仍旧坐在那里失了魂魄般一动不动。就连楚辰翼出现她也没有察觉,楚辰翼站在宫宴的石柱旁边看了她很久,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细细端详着她的眉眼,好久不曾讲过周亦欢了,久到他都快要分不清谁是聆炎谁是周亦欢。过了很久周亦欢才察觉到楚辰翼,她想要看他却还是避开了目光,柳玉扶着她往回走。楚辰翼不敢跟在她身后,就只能目送着她离开。
周亦欢走到拐角处的时候,李公公迎面过来,李公公是皇帝的内臣,周亦欢站定行礼为踏出步子,李公公将她叫住他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膏递给周亦欢“四殿下,这是瓶烫伤药,劳烦转交给四殿下。”周亦欢接过作揖。
回了营帐,聆炎早早在那里等她。聆炎换了繁琐的宫服,交领宽袖外披了件长衫,周亦欢将东西递给她“你说的对,果然有人来找我。”
“是谁?”
“李允初。”周亦欢依样回答。
聆炎思量片刻,打开小小的药盒里面没有什么药膏,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邀五殿下子时一叙。”落款是凌河迟宣。
和聆炎料想的一样,她忽然以五殿下的名头出现最先不淡定的一是舒妃二是皇后,只是这两个人都请不动李允初传信,再有就是一直处在暗处的太后,或者……她还觉得可能是楚辰翼,但是当着周亦欢的面她没有说话。皇帝没有说话,就已经有人坐不住了,她想到了那杯下着迷情散的茶汤,有人想借着凌河迟宣把聆炎弄到西域去。“周亦欢,今夜无论何人问起你都说不曾见过我。”
周亦欢问“你回来的时候我告诉你何人来问?”
***
终于挨到子时,她绕开了柳玉和周亦欢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她闻见潜藏在周围的人正在不断靠近,还没来得及反映,有人上来捂住了她的口鼻,浓烈的迷香气味直冲喉咙,她闭眼假装昏死过去。几个人拖着她迅速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