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大雨,今早万里无云。原本还是有些黄茬的马场,一夜之间染了满眼的绿意。
聆炎骑马出了事后,周景安带了甜水去找她赔罪。“折梅是我从小养大的马,绝对是温顺的,我不能害四妹妹的。”他隐瞒了折梅身中飞镖事情,从食盒里端出甜水来一一摆上。
“没事,本就是我惹出的事情,还带着三哥哥被陛下责罚。”聆炎下意识地捂住脖颈。
这个小动作让周景以为她还在生气,女孩子家平白在脖颈留下一道伤疤,任谁都不会开心。当下有些讪讪道“四妹妹若是还生气就罚我吧,你要什么我一定给你弄来。”
“什么都可以?”聆炎眼中划过一丝狡黠,将桂花糕推到他面前“三哥哥,那天那个人是谁啊?”
“哪个?”周景安明知故问。
聆炎比划着“那个个子很高,用长鞭的那个。”
之前还因着西域和亲的事情大费周章,现如今此事悬而未决,周景安不想她同凌河迟宣认识。“那个人啊?禁卫军的吧。”
“不是不是,西域的。他长得样子就知道不是中原人,个子很高的那个,拿了个长鞭。眉间……”聆炎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带了块红宝石的那个。”
周景安看她眉飞色舞,就知道躲不过了。“那是西域小王子凌河迟宣,西域使团的领队……来中原……”他咳嗽一声“和亲的。”
“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明面上的当然没有,若说有也是战场上的过节。凌河迟宣是西域的统帅,十二岁就上过战场,十五岁斩杀亲兄弟夺下帅旗,如今是西域王最宠爱的儿子了。”周景安嗤笑“不过也对,西域王的儿子死的死伤的伤,如今还能够挂帅的也就剩他了。”
“他为何称呼江霖为江将军?”
周景安才明白她是对江霖的事情挂心,心里好受了许多“江将军是江霖父帅的称呼,先营的人都称呼江霖为江小将军,这个称呼也就流传下来了。凌河迟宣说了和江家也有不解之缘,西域一战凌河的兄弟被父帅一人单枪匹马逐千里斩下首级,江家枪法至此在西域名声大振,说来两家是有世仇的了。”
二人正说着,柳玉掀帘进来。
正午太阳下,凌河迟宣着黑色骑马劲装,精皮暗纹,腰间跨一柄宽背长刀,刀柄铜铁锻造,经年擦拭一尘不染。胯下一匹红色良驹,原地踏步。
聆炎出来,他翻身下马。落地动作干净利落,他递出自己的手,聆炎注意到那只手,骨节分明布满老茧,手腕处赫然一道长疤,经年已久呈现出淡淡的褐色。
“凌河王子这是?”
“邀四殿下骑马。”
聆炎端正而立,发丝垂下,她随意地别再耳后。“不必了,我自幼没什么天赋,让凌河王子见笑。”
凌河迟宣不以为意搓了搓手“江霖教不了你,我或许可以。骑马不是什么难事,重在于何人传授。”
凌河迟宣的话不偏不倚传到江霖的耳朵里,他抑制住自己想要走过来的冲动,强迫自己不要往这边看。耳朵却忍不住伸过去听。
“小将军。”洛之言拿着礼部给的名册,叫他回神。
江霖已然入定,魂魄都随着到了九霄云外。
洛之言翻了个白眼,手里的册子啪的在空中一抖。“小将军。”他撇了眼身后的人,“凌河迟宣出使,小将军可有去打过招呼了?”
江霖假装沉吟半晌,不情不愿“尚且还没有。”
洛之言合了册子,接了江霖的话茬“凌河王子就在那边,小将军过去吧。”
江霖转身,克制着步伐往那边走。聆炎正被凌河迟宣扶着上马,江霖有些急,飞奔上前转眼间已经到了凌河迟宣的面前。
凌河迟宣饶有趣味地看着,江霖这般六神无主地模样委实不多见。凌河迟宣挡在江霖面前,江霖身形纤细修长和凌河迟宣相比如同小草撞上树干,二人对立几乎就撞在一起凌河迟宣一手牵着马绳,另一只手握着长鞭,两人的胸膛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此处有人请江将军绕道。”
江霖知道他无聊甚至有些可以,越过凌河迟宣直接对马背上的聆炎抱拳“末将有要事相商,烦请四殿下随末将来。”
“江小将军。”聆炎垂眼。“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议。”
什么?江霖心头一颤,极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他强迫自己抬头看聆炎,那张脸仍旧神色平静,那双眼仍旧勾魂夺魄,而此时这双眼看着的是凌河迟宣,而不是他。江霖一时间五味杂陈。他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平白消失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凌河迟宣翻身上马,从后背抱住聆炎,凌河迟宣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聆炎轻笑了一下。江霖心里发酸。
“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的?”凌河迟宣说。
聆炎不答,盯着马耳朵上挂着的银铃,银铃随着马匹的步伐摇晃,马蹄滴答一声银铃也跟着叮铃作响,聆炎觉得有趣目不转睛地盯着。
一只大手拽下银铃,递给聆炎。
聆炎顿时失了兴致,“凌河王子,现在可以说了吧。”
凌河迟宣觉得聆炎是个没趣的,可她身上带着和中原看到的公主截然不同的气质,她有一股子狠劲,那种狠劲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看着她的发顶,顺着能够看到她的鼻梁和一双紧紧握住马鞍的纤纤玉手。
马匹渐渐走远,马场上的世家子弟纷纷将目光投过来。凌河迟宣笑道“四殿下可是知道你父皇要同西域联姻,你我再转几圈怕是有人觉得你我已经私定终身,倒是我就将你带回西域。”他扬鞭,胯下骏马嘶鸣,四蹄翻飞掀起一路尘土。
“不会的,会有人先心急地想要去西域,轮不上我。”
“算的这么定?”凌河迟宣大笑。“那你怎么看不出……”
“什么?”
“没什么。”凌河迟宣说。“我们谈正事吧。你的伤怎么样了?”
聆炎捂住脖颈,“无碍,既然说要谈正事,就谈吧。”
果然是个没趣的,凌河迟宣说“我看到是谁打伤了你的马。”他随手指向周围巡视的御林军。
“哦。”聆炎看了一眼,抱住马脖子将脸贴在上面。
二人陷入了沉默,良久凌河迟宣道“你不想想为什么?”
“想杀我的人很多,多到我自己都记不住。”聆炎抬眼,“御林军里的人多如牛毛,除此之外还有禁卫军,边防军,你怎么能确定就是他们。”
“那人很显眼……”凌河迟宣挠头“他和别的人不一样。”
肖玉赫?聆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御林军统帅肖玉赫,初次见到肖玉赫的时候聆炎也有这样的感觉,他实在太特别,做派说话都不像是军营里的人,缺了些血气,尤其是细白的后颈填了股子魅气。
聆炎有了些兴趣,等他提出要求。凌河迟宣感受到她的目光,这女人的脸真邪性,就这样看着他,淡淡一个眼神过来就能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帮我,你想要什么?”聆炎忽然说道。
凌河迟宣失笑“你能帮我什么?”
“你不想要同中原和亲。”聆炎道。
凌河迟宣没有想到被她说中,“若是我说我像娶你呢?你就不能觉得我没有图谋?”
聆炎轻轻摇头“和亲的事情我帮不了你……”
“吁~”凌河迟宣勒马停住,将聆炎从马上抱下来“我不过看你可怜,告诉你提防点旁人,好心当成驴肝肺……”说完上马一溜烟地走了。
聆炎站在地上看着他走远,又好气又好笑。一言不合就将她扔在这里了?聆炎看了看四周,刚刚一直在专注这说话,不知道现在自己所在的是什么地方。她叹了口气,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烈日当空,树影摇曳。
凌河迟宣没有理由骗她,聆炎也同样想不出他告诉自己这件事的原因。也许她真的枉顾了他的一番心意,可怜?聆炎捂着脖颈,烈日下出了汗沁着伤口丝丝缕缕地疼。被人害着挂在马上就是可怜的了?
聆炎走回营地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
皇上宴请西域使团,传召的太监没有等到聆炎,倒是叫走了周亦欢。
聆炎回到营帐的时候,已经是人去楼空。她不敢轻举妄动,坐在帐子里没有点灯。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凌河迟宣,他将她扔在了荒郊野岭,如今她有好端端地出现在晚宴上多多少少有些突兀,若是凌河迟宣上前搭话,便能看出晚宴上的和骑马时的不是一个人。为今聆炎只能祈祷楚辰翼或是苏御弦看出端倪替她遮掩过去。
她盘坐在塌上看屋外夕阳余晖散尽,明月当空。忽然门帘子被掀开,动作细微起初以为是风,随即聆炎闻见熏香的味道,是常年点在洗衣房的熏香,还有些……周聘然身上的味道。
来者并没有注意到聆炎,显然夜宴周亦欢,柳玉皆在,屋内又没有点蜡烛,任谁也想不到屋子里还会有人。那人摸索着到了梳妆台前面,蹑手蹑脚地拉开妆匣。
“你在做什么?”镜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那人抬头见着镜子里披头散发的女脸,眼睛是两个空洞的窟窿,缓缓向她凑近。
下一秒,嘴被捂住。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不知名的咔哒咔哒声,女鬼松开了她。她张了张嘴,喉咙翻滚,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惊恐地回头,几乎要撞上聆炎。聆炎后退半步,女史正对着她的脸。借着月色女鬼那双空洞的眼眶有了神采,四殿下?她呆住,首饰匣子啪的一声扣上。
外面人听了动静,小声趴在窗边问“怎么回事?”
没有回音,只有风吹动树叶沙沙沙沙。
“六殿下?”外面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周聘然冷哼了一声,掩饰住慌张“你不在前厅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周亦欢温和道“觉得闷出来走走,不曾想遇见了六殿下,不如一同进来坐坐?”
聆炎暗叫一声遭了,一骨碌爬起来,推开身后的竹窗翻了出去。前脚刚落地,就看着远处火光摇曳一队人冲着这边过来,为首的肖玉赫在一众将士中白的显眼。
聆炎躲在一旁,不料踩中干枯的稻草。轻微的响声哪里瞒得过肖玉赫。“谁?”他举起火把,往这这边过来。
聆炎踉跄着后退,手扶在身后的营帐一空。窗户居然是开着的,聆炎心一横,翻进了帐内。
她翻进了屋里,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落地。她还没看清屋内人惊恐的目光,就一脚踩进了水里,脚底一滑整个人都埋进去。
江霖独自在屋里沐浴,只听见扑通一声,水花满天。聆炎挣扎着从水里站起来,回过神来看着江霖,他的锁骨乘着水,水珠顺着锁骨留下划过结实的胸膛,月光里他结实地肌肉线条展露无遗,她的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胸膛上,整个人趴在他的面前,长发如瀑,那张剑眉星目的俊脸近在咫尺。
江霖目光移到她的那只手,浑身发热,干咳了一声。聆炎反应过来收回手退到木桶的另一边。
“江小将军。”门卫御林军叩门。
“进来。”江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将聆炎按在水里。
肖玉赫进来抱拳,目光在屋内一应陈设见来回扫过。“刚才路过看见一个黑影入了小将军的营帐,不知道小将军有没有看到。”
江霖摆手,意思是让肖玉赫自己看。
肖玉赫在屋内转了一圈没察觉出异常“今日供了佳酿,还邀弟兄们去喝一杯。”
江霖点头“肖统领,你我这样不大适合闲聊吧。”
肖玉赫笑了一声,“那就不打搅了。”但是眼神还没有移开。
“你要我起来你检查一下吗?”江霖说着要站起来。
“不必不必。”肖玉赫连连摆手退了出去。
肖玉赫走后,聆炎从水里站了起来,黑发如丝绸般滑落在肩上,她抹了把脸上的水,黑发红唇,眼角有些泛红让本就勾魂夺魄的眼睛更加魅惑动人,衣服湿漉漉地贴着她腰间的曲线滑下。聆炎低头在水里摩挲,手若有若无地在江霖的腿上划过。江霖将她按在木桶的边缘,胸膛几乎贴在她的身上,二人的脸近的可以闻见彼此的呼吸,水汽腾腾,让空气中平添了几分暧昧的气息。“四殿下这是干什么?”
聆炎有些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找我的簪子。”
江霖在水里划了一下,“是不是这个?”
“是是是。”聆炎捣蒜似地点头。“我可以走了吧。”
江霖邪气地笑,丝毫没有松开她的意思“四殿下,白日里还同着旁人骑马,如今又深夜跑到末将的帐子,不解释一下吗?”
“那个……”聆炎想要将他推开,想抽出手又被江霖按住“你先松开我。”
“松开你就又跑掉了。”江霖凑在她耳边道。
“我从夜宴上偷跑回来,撞见有人翻我的东西,我吓唬了她一下,谁知道从窗户里掉出来被肖玉赫当做刺客。”
“还有呢?”
“还有?”聆炎望着江霖脸,顺着脖颈往下是裸露的脊背和结实的肌肉。聆炎脸渐渐有些滚烫,“我……”
“算了。”江霖松开她,拽下一旁挂着是内衫罩在身上。他合衣靠在一旁,身形遮的严严实实。他咬了咬牙,还是有些不甘心,又问“凌河迟宣找你何事?”
“你不是说算了。”聆炎划着水,忽觉得脖子一热。江霖凑近她脖颈细细端倪那伤口,鼻息略过脖颈如同蛊咒,聆炎着了魔一般,回头轻轻亲在他的唇上。
江霖愣住,聆炎也一同愣住。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微凉。如埋在梅子树下的陈酿,江霖不知觉得就醉了,眼见渐渐模糊只有聆炎那双眼睛透着水汽。
江霖合眼,俯身手搭在她的脖颈上。这应该是梦吧,他吻的很用力,她僵直的身子渐渐柔软下来,小手回抱住他。
一吻悠长,风吹灭了烛火,月色也连带着温柔。
江霖松开她,她满脸通红,没入水里,只留下如墨般的长发和一双含情的眼眸,转过身背对他。
他看见,她身后的蝴蝶骨上,朵朵彼岸花妖异盛开。
江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刺青从白衣渗透出来,沿着脊柱而下勾勒出她动人的曲线。
“疼吗?”
聆炎以为他是问脖颈的伤“本就不严重,快好了。”
江霖神色暗了暗,不由自主地看着她身后的刺青。“你们都这样吗?”他心里对聆炎生出了一丝怜悯,她受伤时候的神情,她雨夜里难平的惊恐,他觉得自己的怜悯是无用的,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他就像是着了魔,没有理由的帮她。
“什么?”聆炎侧目,水珠从红唇滑落。
“没什么。”江霖从里屋拿了件衣服递给她,背过身。身后水声哗啦哗啦,“四殿下……你能叫我的名字吗?”
没有回音,江霖回眸,她站在他对面歪着头看他,懵懂又魅惑。
“江霖?”
江霖展颜一笑,“对,江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