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八月没有冬天2021-04-30 23:005,217

  凌河迟宣将聆炎扔下后没多久就后悔了,他只是觉得聆炎的恶意揣度让他难过。他回马顺着原来的路线往回找,聆炎早就走了。

  凌河迟宣长鞭策马往山下走去,一路上寻着聆炎的足记却不见人。忽然脚下一空,马匹身子一斜,整个人马上翻了下来。到底是西域长大的汉子,眼见这锋利的钢丝割断了马腿,寒光一闪,那利器就在眼前。腰间宽刀出鞘,砍在钢丝上,刀刃和钢丝磨出火星,凌河迟宣一手撑地一手挥刀,暗呵一声,生生将钢丝砍断。

  他环顾四周,没有除了风声和树叶沙沙什么也没有,此地群山环顾下首能俯瞰整个行围猎场。

  忽闻银铃清摇,林子里漫起白雾。凌河迟宣屏住呼吸,深邃的眼瞳在四周飞快地扫动。“出来。”

  没有回音。

  白雾肆意弥漫,转眼间就要没过凌河迟宣的头顶。身后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凌河迟宣挥刀向着草丛劈过去。白雾中忽然伸出双手,握住凌河迟宣的刀柄往下压。凌河迟宣突觉双臂被千金锥压住,他换了刀锋以纵变横,对着那人拦腰斩过来。那人手上的力道一松,借着宽刀翻身,二人凌空四目相对。

  “小白脸儿?”凌河迟宣惊讶。他不知道小白脸是什么意思,就觉得这个词用以形容肖玉赫异常贴切。

  此话一出,肖玉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凌河小王子这是?”

  “出来转转,没想到碰上了御林军的丝阵。”凌河迟宣收了刀,回看倒在一旁的失了前腿挣扎的马匹,面无表情地又砍了一刀,鲜血飞溅在他脸上,马儿立刻断了气。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可惜了这匹马。”

  肖玉赫的眼角随着这一刀抽动了一下,他拂袖领着凌河迟宣猎场走,分明是艳阳天他却觉着身后冷风飕飕地刮过。

  那双手,凌河迟宣注意到肖玉赫那双手极白,带着露指的黑色手套,形成黑白色块。空手接白刃,好狠的功夫,若非他亲眼所见,他绝对不敢相信这世间居然有能能够靠着一双手接下他的长刀,甚至逼得他险些无还手之力。凌河迟宣是西域王的幼子,却是自幼跟着上战场的,一手刀法是沙场上摸爬滚打练就的功夫,练的就是个一招制敌的功夫,他刚刚一砍一劈使了六成的功夫,就被此人空手接下。

  凌河迟宣疑心着聆炎的去向,见着肖玉赫神色如常又有些放心,眼见进了营帐大门。太监领着周亦欢出来,她挽着发髻,工工整整一丝碎发都没有,脸容姣好,妆容齐整,他咦了一声,这姑娘竟比他骑马还快上一步?

  周亦欢并不知道凌河迟宣把聆炎拽了出去,二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凌河迟宣出声咳嗽一下。周亦欢双肩一抖,觉得这人身上的腥气随之扑面而来。周亦欢顿了一顿,不敢看他。

  凌河迟宣再见这张脸有些犹疑,他觉得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那里不像。他摇头继续往里走。

  周亦欢见他走了僵直的身子才松懈下来。

  “四殿下?”

  “啊?”周亦欢闻声回头,凌河迟宣此刻正用着鹰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她的心噗通噗通地激烈跳动,凌河迟宣的眼神像是看着笼中的猎物,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的铃铛,赫然是从马耳朵上拽下来的银铃“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好。”周亦欢下意识地回答。

  凌河迟宣的笑容在她眼中不断扩大,他弯着嘴角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脸。

  完了,周亦欢读懂了他的意思,他勘破了她的身份。他定然是见过聆炎才会对她的这张脸起疑。周亦欢此刻的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她转过身,她不能让凌河迟宣看出她露怯,此刻说多错多,先熬过这一天再做打算。

  ***

  聆炎听完周亦欢的描述陷入了沉思。

  凌河迟宣分不清聆炎和周亦欢是一定的,虽然聆炎不愿意承认但能够认得出周亦欢的放眼皇城估计也只有楚辰翼一个。怪就怪在凌河迟宣到的时间太巧,他刚刚将聆炎扔在山里又转角又见着周亦欢毫发无损地出现在猎场任谁都会奇怪。

  她想要赌一把赌凌河迟宣知道真相不会告发她,他没有理由告发她,但她赌不起,凌河迟宣同江霖的关系尚未理清,贸然出手恐怕弄巧成拙。

  “没事。”聆炎嘴上说着,但捻着香片的手顿在空中,这样的小动作骗不过周亦欢。

  周亦欢不敢轻举妄动,无数双眼睛就盯着她们俩个,稍微露出破绽轻则满盘皆输,重则粉身碎骨。她谨慎地开口“你现在走来得及吗?”

  “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聆炎捻着香,小心翼翼地将香灰扫进瓶子里。声音有些沉闷。

  周亦欢看着她手里的东西,聆炎终日燃香,每次都会把香灰收集起来,一点痕迹都不留,也从不让人碰。周亦欢知道她有些不开心,没有再说,转头摆弄起腰间的玉坠。

  明日大宴上皇后会钦点四公主跳舞,到时候会是周亦欢上场,只要熬过了今日就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微弱的烛光下,聆炎端详着桌案上的宫殿图纸,她不放心周亦欢自己一个人去,尤其是知道凌河迟宣看出有问题之后,她就不能和周亦欢分开太久,以免宫人找到的是两个人。她拿了只朱砂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叉,那是她明天要藏的位置……

  ***

  大宴当日,群臣齐聚。皇帝座于首座身侧下首是皇后,随即是周景安,周景苑,楚丞相,镇国公,末位坐着江霖和肖玉赫。周景安对面依次是西域使团,由凌河迟宣往外排开。

  凌河迟宣身边是一位壮士分外引人注目,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背着一对石斧,比凌河迟宣高处一头不只,长发变成辫子,手腕上纹着图腾,一张桌子几乎容不下他,手边的茶盏捏在他手里也如同捏着一块小石头子一样,他坐在那里连带着凌河迟宣都显得娇小单薄。

  “这人?”肖玉赫低喃。

  江霖也注意到了他“那是凌河迟宣手下的第一武士,呼延昆义。”

  “小将军认得?”肖玉赫侧目。

  “只是听闻,这呼延昆义原本是阶下囚,后来发配充军,凌河迟宣起兵弑兄时他立了头功,破格提来的,双斧有翻山破海的能耐,两军阵前一斧子就能给凌河迟宣开出路来。”说道此处江霖不由得赞叹“不知道同肖统领相比孰轻孰重。”

  肖玉赫的掌上功夫在皇城出了名的,师从名门正派,一双掌法练的出神入化。他不着痕迹地将手上的手套带正,“看着他就是老天赏饭吃,练的就是力破千军的功夫,既然走不了巧力,就实打实地下去。”他比划了一下,收回手。其实若是相比,不应当是破云掌相比,破云掌端的劲气,是一对一的功夫,最应当同这个呼延昆义较量的应该是江家的枪法,皆是两军阵前杀伐决断的功夫。可惜江霖御前折枪后,许多年都没再见过真正的江家枪法,这已然成了军中的忌讳,谁也不愿意提。肖玉赫不愿意触江霖的霉头,一笑而过。

  周亦欢和周聘然是随后到的,两人一路没有说话。进了大宴也是太监领着分做。周聘然坐在楚辰翼身侧,而周亦欢退居后席。

  周亦欢入座吸引了三个人的目光,认出她的楚辰翼,以为她是聆炎的江霖,以及不明就里的凌河迟宣……

  周亦欢今日要献舞,故而穿了水袖长裙,鬓上罕见地别了一截丁香,手上也缠了花瓣。外衫用一件宽宽大大的斗篷罩着,献舞的长裙裹在其中,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她垂头,看着面前前菜的冷碟。聆炎不知道藏在哪里观察局势,明明她才是正主,看她却已经紧张的喘不过来气,甚至试图模仿聆炎来让她显得自然一些。她学着聆炎的模样打开面前的香炉细细端详。

  流水的席面觥筹交错间已经酒过三巡。

  凌河迟宣忽然起了身,腰间明晃晃的长刀亮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场地中间,他打了个酒嗝指着。

  御前的掌事太监吓了一跳,催促这下一个歌舞表演上台。凌河迟宣已经大摇大摆地在中间站定,右手贴在左胸行了个礼“陛下,臣初来宝地,陛下盛情款待不胜感激。”

  周围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他的下文。

  “我本就是带着父王和亲的愿望来的,不敢有太多的想法。”他忽然提高的嗓门“我……想要求娶陛下的四公主,做我西域未来的王妃。”

  一瞬间,各式各样的表情在群臣中闪过。仅仅一瞬,惊讶,得意,如释重负,如坐针毡,再他们的脸上演绎的淋漓尽致。

  他拔刀掌心一挽,长刀平整地拖在手中。“我知道陛下为难,按照我们西域的规矩,若是我能赢过在场勇士,就可抱得美人归。”他取了眉间的红坠,搁到一边。

  一句话就让皇帝进退两难。首座上的皇帝眉心微皱,连带着一旁的苏御弦脸色也暗了下来。凌河迟宣把话说死,如果皇帝不答应就是在场将士无一能够赢得过他。“好,朕就许你,若是你能应该我朝将士,朕就将做心爱四公主许配给你如何?”

  任谁都知道皇帝此刻笑的发空,大臣们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

  周亦欢震惊地看着周围,聆炎穿着宫人的服饰,垂着头站在角落也是一脸惊诧。聆炎只当他不过是一时起意,本就想要借这个幌子打压中原的士气,却就非得带上她?她叹了口气。

  “我来会会你。”站起一人来,是御林军的副统领宏海阳,他提了三尖刀,三尖两刃,一身乌黑劲装。一个跟头翻上台子,一扫劲气震碎下角瓷瓶。他立枪抱拳道“御林军宏海阳乐意领教。”

  凌河迟宣宽背长刀出鞘,左手持刀刀尖朝下刀刃立在面前,做了手势“还请赐教。”

  三尖刀向着凌河迟宣面门刺过来,凌河迟宣仰头躲过,刀刃向外同三尖刀错开,宏海阳三尖刀破风而至,被长刀稳稳抵住。

  凌河迟宣暗呵一声,双臂使力硬是将宏海阳震得双手发麻退后三步。一口血哇地吐了出来,凌河迟宣宽刀已到脖颈。“你输了。”他露出笑意,抓起酒坛子灌了一口,“还有谁?”

  肖玉赫坐在那里眼见着宏海阳落败,凌河迟宣的宽刀里力量取胜,而宏海阳迎面直击怎么可能赢得过凌河迟宣,他以为以快打快,他先手乱了凌河迟宣的招式,就能趁虚而入。肖玉赫摇头,不够快,宏海阳还不够快,要在刀刃错开的时候他能及时调整才能够打破战局,他还是满了一步。

  宏海阳落败,窃窃私语的御林军嘘了声。宏海阳好歹是御林军副统领,再凌河迟宣手下居然走不过五招。

  “洛之言。”江霖挥了手,洛之言听命提着双剑上场。江霖看着凌河迟宣由记着年幼时候二人曾见过,那时间他的长刀就是狠厉霸道。而洛之言习得是长剑,讲的就是左右逢源天衣无缝的架势,既然不能以快打快,就需得将防守做足不要正面对撞。

  凌河迟宣看着他手里的长剑,双剑说是兵器中最难的也不为过,寻常人一只手能够做到剑锋随心已是不易,想不到禁卫军里还有练双剑的人才。

  洛之言掉着眼梢,双剑握住剑柄,剑刃顺着胳膊往上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这个姿势一般常用在峨眉刺一类的武器上,凌河迟宣眯起了眼睛,谁也没有先一步打破僵局。

  二人对垒片刻,凌河迟宣还是忍不住出了手。长刀化斩为扫拦腰而过,眼见着长刀洛之言却没动,直至察觉出劲气才松了手中的长剑,移步翻手握住剑柄,一跃到了凌河迟宣身后,动作之快台下的将士都没来得及看清,长剑寒光一闪而过,凌河迟宣侧身从双剑的缝隙中划过。长刀也随之从下往上一抬,破开剑势。

  凌河迟宣咦了一声,洛之言并未借力翻身而退,而是腾身左右手再度交替,向着两侧扫开,逼得凌河迟宣退了一步。

  七窍玲珑。

  洛之言丝毫没有松懈,双剑换做一前一后,一为横二为纵,对着凌河迟宣扫过来,剑气纵横已成天罗地网之式。

  江霖看着暗暗攥紧了拳头,胜负就在一念之间。

  洛之言已经将凌河迟宣逼到场边,若是他大刀阔斧破开双剑的攻势,洛之言就能够趁着起式地空子将他击落。可若是凌河迟宣退而躲过这一击,结局会大不相同。

  洛之言孤注一掷,要趁着机会一决胜负。他很清楚再过几招恐生变数,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不容错过。可争胜追击也露出了破绽,他身体前倾全部的力气都放在眼前的人,若是凌河迟宣避重就轻直接绕后,身后就是洛之言最大的破绽。他在赌,赌凌河迟宣的自傲,他见着迎面而过的剑招会格挡,他的自傲是要向击败宏海阳一样击败洛之言,他要的是力量上彻彻底底的胜利。

  电光火石之间,

  眼前的人闪了,江霖合了眼胜负已分。

  凌河迟宣偏头躲过面前的长剑,腰间扫了的剑招划破了皮肤。他趁着洛之言错身的功夫,长刀从侧方劈下来。

  凌河迟宣也在赌,赌洛之言不能伤他。

  兵法无常,算的就是人心。

  洛之言落败后,整个大宴一度陷入寂静。连尚仪局奏乐的女官手里的竖琴都慢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压在了禁卫军和御林军的两位统领身上。

  肖玉赫打量着自己的手,指环在手指上来回转动。

  江霖回头看向周亦欢,她感受到目光回望着他抬眸一瞬。那深眸晴明委婉,看来也是浅浅带过,不与人直视。分明是同样的一双眼,对视的一瞬恍惚间江霖觉得自己看的不是聆炎。

  凌河迟宣抹了把腰上的血,洛之言收了力只是蹭破了点皮,李公公眼尖见状道“来人,来人,凌河王子……”

  苏御弦趁机道“凌河王子受伤,再战恐趁人之危,不如今日就……”

  “不必。”凌河迟宣扯了身上的布条包扎。他抬手端详手里的长刀,随即抬眸毫不避讳地看向江霖“若是无人再来应战,还请陛下恩准我迎娶贵朝四公主。”

  江霖不曾上过战场,一直养在太后身边今日禁卫军也不过两年,无人见过他舞剑,也无人知道他能不能赢过凌河迟宣。

  可,若是江霖战败。

  之后就只有肖玉赫和周景安。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江霖没有硬上他的目光,仍旧暗自垂着头。凌河迟宣张狂大笑,好似在问他“你敢吗?”

  “我江家靠着这杆长枪陪先帝打下天下,现如今天下太平,陛下缔造如此太平盛世供我等后辈享福,而我等居功自傲妄图忤逆皇上,实属不该。今日江霖以此长枪明智,日后我江家儿郎皆习长剑,愿一日立于陛下左右,提陛下扫除奸佞,微臣愿永远做陛下身边的长剑。”说着他低吼一声,双臂发力硬生生掰断了手中的长枪,鲜血顺着指甲流下,他眸光深邃,再度叩头“微臣深知自己生性软弱,难当大任,在此斗胆请求皇上扰江挽平一命,江挽平替微臣受过,微臣恐日夜难寐,请陛下责罚微臣,饶过江挽平一命。”

  如今,长枪已折,江挽平已死。

  他看着手边的虎啸长剑,用这把剑,他赢得了凌河迟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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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将军的迷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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