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站起了身,虎啸长剑在侧,走到台下重重一跪。首座上的皇帝看着他挥手道“去吧。”
江霖这才抽了长剑,剑锋往下。垂首看着剑柄的红缨,“凌河王子赐教。”
凌河迟宣看着面前的人。
所有人都以为江霖养在太后身边多年,不曾上过战场。只有凌河迟宣清楚,江霖是他一直的心结。
二人年少时候曾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候思远将军率兵攻打西域,千里夜奔斩下千军万马西域世子首级,西域被迫投降将最小的儿子凌河迟宣送来中原做质子。
那时候凌河迟宣也已经是上过战场的男儿,八九岁正是眼高于顶的年纪,人高马大比五六岁的江霖高上一头不只。
二人见着第一面就过了招,凌河迟宣战败输得彻彻底底。
那时候江霖熟稔江家枪法,手中长枪名唤听雪。舞起比人还高的枪来,神采奕奕。
凌河迟宣尤记着这个孩子和他手里的长枪。
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大意了,才会输给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江霖这个名字成了凌河迟宣一直以来的盼头,他期盼着和他再战一次,同听雪再战一次。
可他……
凌河迟宣看着他手里的虎啸。江霖仍在唯独不见了听雪,当年他何其宝贝着他的长枪,就是凌河迟宣碰一下都不成,用着松油绢布擦的锃亮。
“你的听雪呢?”凌河迟宣忍不住问。
江霖抬眼,这一刻他眼里的杀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凌河迟宣迎着他的目光回望,多年以来的积怨此刻破土而出,江霖我终于等到今天了,他深吸一口气。长刀寒光一闪,用足力气向着江霖砍过来。
江霖闪了,他腾身而起,长刀劈进台子里,木屑横飞。江霖轻巧地落在他的刀锋,脚尖轻点剑鞘向着他的眉心点过来。
长刀翻过一圈,刀刃平扫。江霖剑鞘点在刀背上,一记双飞,越到凌河迟宣身后。
凌河迟宣再劈,江霖再躲,几个回合过去,几乎围着台子转了一圈。
凌河迟宣怒道“你为什么不出剑怎么?怕自己赢不了我?”
江霖神色一动,眼睛里的杀气翻涌,手上却没动。错身的功夫长刀再次砍来,江霖飞身躲闪,凌河迟宣看穿他的用意改了刀向,再度平扫,江霖躲闪不及以剑抵挡。
电光朝露间。
长刀扫在剑上,刺啦一声剑鞘脱手,飞出插在身后的桌子上,一旁的大臣下的哎呀一声。
虎啸出鞘,江霖眼中杀气更胜。
凌河迟宣的长刀刚刚一搏磕出了一道缺口,他迅速将刀收回身侧,稳住身形防止江霖反攻。挑衅似地看着他。
“你觉得谁会赢?”石广小声地问洛之言。
洛之言紧盯着台上地二人“难说。”
任谁都能感觉到,江霖此刻虽然杀气滔天但是他缺少一样东西,那就是必胜的决心。
他不想显露出自己的实力,或者说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恰到好处的实战,他想赢又不想要引人注意,与其说他在观察凌河迟宣不如说他在观察自己。
凌河迟宣步步紧逼,长刀每次都贴着江霖的身边划过。江霖像是一条鱼,越是水流湍急滑的越快。
“江霖。”凌河迟宣怒道,手里长刀如风越来越急。刀剑相错二人后背撞在一起“你以为,我们这样耗着我就娶不了四公主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江霖的身子一僵,他忽的抽出腰间的长鞭,啪地甩开缠上江霖的腰身。江霖感觉一股力将他往后拽,他想要挣脱却越来越近,眼见着即将到凌河迟宣面前。
长剑呜鸣,虎啸如划破黑夜的光华,到了凌河迟宣眼前。
“你以为这样就能和我分出胜负吗?”凌河迟宣长鞭再度挥舞拦住江霖的长剑。“可笑。”
江霖修长剑讲究的是精妙,一板一眼都有迹可循。原本对上长刀胜负五分,可凌河迟宣抽了长刀一时间扭转了战局。长刀破风,长鞭若水。凌河迟宣多年战场搏杀早已参破兵法无常。
江霖却笑了,他看着眼底杀意散尽露出原本如耀一般夺目的眼,清明澄澈,通透豁达。“我们战一场。”
手里的长剑也宛若活了过来一般,虚虚实实挽出三个剑花,脚下道道残影闪过。再看时他已经到了凌河迟宣的面前。
长剑长刀相撞,二人皆使了十成十的力气,周围人几乎能够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二人皆被劲气震得退了一步,凌河迟宣甩了甩发麻的手,长鞭舞动赫赫风响。江霖贴着长鞭翻身一跃,长剑刺出,凌河迟宣长鞭一卷,如灵蛇一般紧追过来。江霖没躲,长剑孤注一掷向前。
长鞭先到重重抽在江霖身上。
没有意料中令人头皮发麻地声响。
长鞭抽过无声无息。
是残影。
凌河迟宣反应过来时候,江霖已经到了他身侧。二人几乎同时挥刃贴在彼此的脖子上。
平局。
是平局。
不知是谁惊呼出声,众人才从此战的惊愕中回过神。
江霖收了剑,从桌子上拔出剑鞘收好。目光略过凌河迟宣,对着皇帝单膝跪下。“末将学艺不精,请陛下责罚。”
凌河迟宣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长刀,只有他清楚眼下的平局是如何来的。江霖在关键时刻停了一下,给了他抽刀的机会。
他是故意的。
***
月色渐浓,江霖换下来铠甲独自躺在草场上。他眉间的郁积舒展,静心听着周遭的蝉鸣。
身侧的虎啸长剑被人踢了一脚,他睁眼一杆长枪插在他面前。
“我们重新打过。”凌河迟宣说。
他合眼不去理他,将长剑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御赐之物不容损坏。”
“听雪呢?你的长枪呢。当年那么宝贝,如今不知道扔到哪里落灰。”凌河迟宣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咀嚼这今日二人一战感叹道“你若不生在将军府该有多好?这天高海阔的畅快你是体会不到了。”
江霖轻笑了一声“凌河王子既然赞叹我长枪练的好,又怎么盼着我是个江湖游侠,我若当真生在村野乡坳里又怎么能练的这手枪法。”
“那你为何要改长剑。”
江霖睁眼“你既然习得是长刀为何腰间总要系着这节鞭子?”
“往日里打马时候常用,索性就一直挂着。”
“就是了。”江霖道“并非我弃了听雪,不过是我此刻更需要这长剑罢了。我既然生在将军府,是思远将军门下的,将军府最为鼎盛的时候我享着福,将军府的责就需我担着。”
凌河迟宣似懂非懂,不知道呼延昆义从哪里弄了只烤全羊,加起炉子羊肉的油脂滴下来在火上噼里啪啦地响。
凌河迟宣拿过酒递给他,江霖没有接。他觉着江霖不识趣,呼延昆义掏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削了块肉塞进嘴里。
“你今日若是赢了我没准就能娶你心心念念的美人回家。”
“凌河王子慎言。”江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闷不做声。
“你若是不喜欢,我就娶她了?”凌河迟宣半开玩笑地说。
“凌河迟宣。你以为四殿下是什么?你们西域和亲的玩意吗?你想要娶谁就能够娶谁?”
听着江霖忽然郑重其事地念他的全名,凌河迟宣的眉毛抖了抖“你既然不喜欢,我就试试能不能娶到手,有没有让你帮我,你发那么大火干嘛?”凌河迟宣结果羊腿咬了一口,嘴里嘟囔着。
江霖起了身,抖落衣服上莫须有的灰尘。“我还要守夜,就不在这陪你了。”
呼延昆义嚼着肉,见着江霖要走说“中原的禁卫军统领都要守夜了?我们王子可是从来没有……”
话还没说完就被凌河迟宣恨恨地剜了一眼,踹了他一脚,“人都走了,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
江霖走后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聆炎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显然二人的对话她听了个七七八八,当然不光她一个,还有周景安。
聆炎沁着头看不清楚表情,她反复回味着江霖的话,不知道她在江霖心里是听雪还是虎啸。
周景安神情略有些尴尬,他并非故意要偷听,他打从旁过来,见着聆炎刚要打招呼就被拽进了灌木丛里。
凌河迟宣也觉得有些尴尬,手里的羊腿油滴在衣服上都没有发现。
倒是呼延昆义没眼力见地先开口“你们也过来坐,这羊相当嫩。”
凌河迟宣顿觉带着他这个莽夫的好处,挪来个位置招呼二人坐过来。
周景安拉着聆炎坐过来,聆炎抱膝坐在一边,周景安接过了酒还没送到嘴边,聆炎忽然站了起来,径直走向凌河迟宣“你不是要教我骑马?”
“啊?”凌河迟宣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
“走啊。”
“现在?”凌河迟宣只能净手随她走。凌河迟宣换了匹枣红色的骏马,这马比原来那匹更高一些。他一只手拖着将聆炎抱上马,回头看周景安。
周景安也随着站了起来,“天色暗了,不如明天再学也来得及。”
聆炎已经抽出凌河迟宣腰间的长鞭,长鞭挥舞险些抽到凌河迟宣,他抓住鞭子苦笑道“四殿下不像是骑马反倒像是寻仇的。”说完扬鞭策马远走。
聆炎的脸上冷若冰霜比夜里的风还凉上几分,她坐的端正笔直,眼睛看着马鞍子上的绣花出神。凌河迟宣带着她在草场上遛了一圈。
一只手伸到凌河迟宣面前,这只手不带任何装饰,白皙如羊脂白玉,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遍布每一根手指,她手里放着一枚丹药,乌漆墨黑像是随手捏的,似圆似方,连形状都不规则,他拿起丹药放着眼前,一股草药的味道扑面。
“这是什么?”
“解药。”
“什么?”凌河迟宣不解。
“马场外面是御林军设下的丝阵,丝阵触发会出现白雾,那雾里散了软骨散,偶尔吸一吸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人能承受的也就那么多,没准哪次就中招。”
她果然能出丝阵。凌河迟宣暗叹道,更加确定了他心中的猜想,这个女子并非等闲之辈。“你如何得来的解药?”
“自己制的。”聆炎坦诚“你若是信不过就还我,吸了软骨散不至于死,吃了假解药必死无疑。”
凌河迟宣微微一笑扔进嘴里,随即皱眉,这丹药苦中还带了些麻,麻的他舌头发不出声音。
“既然你信了解药,就当我报答你告知肖玉赫伤我的恩情。”聆炎眼底划过一丝桀骜,“凌河迟宣,你将我扔在山里的账,我们是不是要算一算。”
凌河迟宣麻了舌头,发不出声音,药效发作逐渐麻到喉咙连咿咿呀呀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放心,我只是多加了半夏,不影响解软骨散之毒。”说着她脚尖点住马鞍,从马背上站了起来。凌河迟宣想要抓住她,她忽然闪开斜掉在马匹的一侧。
聆炎的轻功并不高明,甚至在凌河迟宣眼里略显笨拙。但她赢在出其不意,凌河迟宣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颗丹药上,聆炎忽然发难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抓住聆炎的最佳时机。聆炎一记侧踢,力道不大却足以将他毫无防备的踢下马。
凌河迟宣摔在草丛里,果真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女人。
聆炎勉强稳住马,艰难地从马上下来。此刻春风得意,眼里都透着奸计得逞后的喜气洋洋。“中原语句古话,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知道凌河王子有没有听过。”
她向着凌河迟宣摔下去的方向走去,原本还稀稀疏疏的响声戛然而止,微弱的火光在树丛里闪烁,昏暗的光亮仅仅能够照亮一块小小的区域。
“凌河迟宣?”聆炎喊了他一声。
没有回音,连带周围的虫鸣也随之寂静。
“神鬼之事我见多了,你不要妄想能够吓到我。”
依旧没有回音。
聆炎走进,看他举着火折子蹲在地上,专注地看着什么。
聆炎屏息凝神,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顺着凌河迟宣的目光看去,黑暗里一个人仰面躺在那里,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处,脖颈处上伤口平整,像是御膳房里切好的肉块,血凝在皮里,一滴都没有流出来,一刀切开了气管,死前一点挣扎都没有,一道致命,好快的功夫。
聆炎觉着他眼熟,是大理寺卿的公子……
戴维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