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没有开灯,少女蒙着头套拷在椅子上,刚来的将士点亮烛火,座位上的人听到动静发出呜咽。声音在静室里久久回荡。
面前的桌子悄无声息地拉来,江霖坐下面前的茶盏还冒着热气,他开了茶盖骨瓷声音清脆悦耳。他拿着茶盖在烛光下照着看背面透过的隐隐戳戳的人影。
少女感觉到了面前似乎有人,嘴里被锦缎塞着发不出声音,她的手脚都被绑在椅子上,身子晃动椅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下,两下,在寂静的狭小空间里分外刺耳。
江霖挥手,将士上前摘了头套。初见光明的时候,少女有些不适应,稍作缓和眼前的视线浅浅铺开。她看见面前的少年将军翘着一只腿淡定自若,斜飞的眉毛一边挑了一下,重新扣回茶盏。“陈小姐,说吧。”
嘴里的锦缎抽去,陈曦觉得嘴里发苦咽了咽口水“我不知道……”
“陈姑娘……”江霖骨节分明地手一下一下地敲着面前的桌子,神色渐渐不耐烦。“末将还有公务,没时间同陈姑娘耗着,你若是一时间说不出,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好好回忆。”说着修长的腿蹬着地面起身,双手扶在桌子上往前一探,“陈姑娘金枝玉叶末将不能伤你,但我可以一直关着你,我这人忘性大,什么时候能够再想起这档子事,还望陈姑娘担待。”
说着禁卫军开了门,阳光洒进屋子,陈曦望着光晕里挺拔纤细的人,尖叫着想要挣脱“我说,我说,别扔下我。”
江霖一笑,回眸将佩剑放回桌上。“陈姑娘,开始吧。”
“是六殿下……要我……”陈曦本是要说,可想着周聘然居高临下的模样迟疑了。
江霖看出她的犹疑,玩味一笑。
陈曦看着他的笑只觉得毛骨悚然,以前只是见江霖神色肃然地站在场边,以为不过是个侍卫一类。没成想此人居然是禁卫军统领江霖,他平日里让人觉着严肃,不曾想今日一样让人从心里生出惧怕。“我捡到了……一张纸,是楚三公子身边的人递给四殿下的,四殿下看了一眼便出去了,我捡了那张纸去找六殿下,我……日子过得不好,想要六殿下庇护,就拿了飞镖去打四殿下的马,做投名状。”她的声音渐渐微弱,最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了。
江霖不觉得稀奇,脸上的笑容渐渐凝重。“飞镖呢?”
“我后来看着四殿下的马跑了,一时害怕就把剩下的镖扔在了马场。”
石广递了东西在桌上,飞镖一字排开。江霖笑着将它们摆正,摊手“陈姑娘……”
“第四个……第六个?”陈曦端详半晌,不确定的开口。
江霖一笑,知道她没有说谎。官宦人家的小姐,若是精准认出来才奇怪。“有劳陈姑娘,一个时辰后会有人放你出去,今天的事情,还是希望陈姑娘不要和旁人提起。”
石广跟在江霖身后,待关了门,打开手里的飞镖,飞镖沁了血,是刚刚从折梅身上起下来的。“小将军,这……”
江霖拿过飞镖迎着月色细细端详,聆炎受伤的时候江霖才反应过来的,她脖颈上没有来由的伤,不深像是什么东西浅浅划过的。后来禁卫军暗地里搜索马场,没有找到那样的利器。江霖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他可以肯定那伤绝对不是训练有素的高手弄上去的。禁卫军抓到陈曦后,江霖几乎可以确定聆炎脖颈上的伤是陈曦所谓,她胡乱掷出飞镖没有打中马反倒伤了聆炎。
那……打中马匹的人是谁?江霖搬弄着手里的飞镖,摩挲这镖尖,一标就能打入血肉,指尖功力可见一斑。
而且,他的目光在禁卫军将士的脸上扫过,打伤聆炎的东西又去哪里了?
月色渐浓,乌云遮天蔽日,江霖看着昏暗的天空,风从指尖划过,似乎要下雨了。
***
聆炎闻见空气中的气味,从梦中醒来。湿漉的草木泥土中混合着奇怪的香气,隐隐约约的浮在表面。她抱着手臂,夜里冷风贴着身子吹过,冷气钻进她的脖颈里。
一瞬火光划过,窗户上浮现出一个带着面具的人脸,黑色为底,红色为纹,诡异从面具边缘蔓延开来。流光一闪,那双眼眸如渡幽冥而至,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盯着聆炎。聆炎点了烛火,大着胆子走进。烛光映在那人的脸上,“苏御卿?”她试探着问。
面具忽然凑上前,聆炎手中蜡烛掷地,光亮泯灭黑暗迅速侵蚀了房间。聆炎猛然伸出手想要摘掉他脸上的面具,那人侧身躲闪,聆炎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瞳孔骤缩,她张着半张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发出一声喑哑地恐叫仿佛被刀劈开胸膛。“侍神山,没错侍神山。”这个味道聆炎这辈子都忘不了。
面具人往外走,聆炎追了上去,外面下着大雨,雨点打湿了她的衣衫,她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感知,一心想要抓住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我要活下去。”
她掐住面前人的脖子,这次他没有躲开任由她掐着“你为什么会跟过来,你来做什么?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
“我是谁?聆炎,你认得我,我是谁?”面具下沙哑的声音,他捂住面具,“你不想看看吗?”
“我不想。”聆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嗜血癫狂。“我能杀你一次,也能再杀你一次。如今我的万蛊之王,你是谁?伴着聆炎的模样和我玩什么幽魂索命?”
“聆炎?”这次轮到面具人呆住。
聆炎笑意更加猖獗,“怎么?你还不知道啊。”她扶住他的脸,一双媚眼几近疯癫,如同地狱而出的罗刹。“你不是想要知道永远中原肮脏血液的我怎么成为南疆圣女的吗?我告诉你,和你想要知道的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因为我的母亲,是我遛进了侍神山,服下彼岸花种,是我杀了聆炎,用她的身份成为了圣女。满意了吗?苏御弦?不要试图窥探我的过去,你不配。”
面前的人摘了面具露出苏御卿的面容,他的震惊之色不必聆炎少。聆炎仍旧掐着他的脖子“你不是好奇吗?我让你感受一下她的死法怎么样?”如同开了一道闸,无数蛊虫从聆炎的指尖涌出,钻进苏御弦的脖颈里,他感觉不到痛但是身体却动不了,他长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声音很轻不带任何腔调,聆炎听得清楚“令辞。”
密密麻麻地黑潮骤停,她收回手背过身。大雨倾盆而下,她在缓缓蹲下,抱住膝盖尽量缩成一团。寒意席卷全身,雨打透了她的一身,露出背后的彼岸花纹身,纹身布满脊背,随着脊骨而下,妖冶绚丽在雨夜盛开。
聆炎独自站在雨里面色发白,整个人蜷缩在空旷的马场中间,外面电闪雷鸣,一道惊雷划破天际,近乎将幽暗的天空劈开,白光一闪而过,半边的天空也跟着一闪。一件斗篷都头罩下,她眼前一黑鼻翼间嗅见一股熟悉的气味。
“四殿下。”有人隔着斗笠抱住了她,她木讷地从被子里探出头,额头上细细的汗珠,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看着面前的人。“没事,我在。”江霖轻拍着她的背,脖颈上的伤在夜里仍旧醒目可憎,汗浸湿了纱布,隐隐有血色渗出。“别怕,我在。”
良久,电闪雷鸣中,小小地手伸出斗笠握住了江霖的手臂,聆炎埋着头,闪电划过她紧跟着一抖。江霖抱的更紧了些,他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将她抱在怀里。
聆炎往他的怀里缩了缩,这样的雨夜她在南疆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侍神山蛊术大成多半都要挑在雨夜,雨夜润泽阴气最重,无数蛊虫流经周身静脉,每节骨头都像被碾碎重新接上,在无数深夜电闪雷鸣中挣扎求存,反反复复。就是这样还要提防着其他同在侍神山历练的人忽然暴起杀死自己,浓重的血腥味扑鼻,无数人倒下,阴森森地白骨将侍神山变成一座人间炼狱,只有唯一的一个,侍神山如同一个巨大的蝶蛹,等着唯一的一只蝶破茧而出。
“不要,不要杀我,不要……”聆炎如同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抓住江霖,指甲近乎没入血肉,她无力地呐喊仿佛下一刻就要永坠深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江霖紧紧地将她禁锢在怀里,黑暗中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别怕,我会保护你。”江霖一字一句,郑重其事。
屋外大雨滂沱,噼里啪啦地打在帐子上。狂风呼啸几乎要将屋顶掀翻。江霖身上的气味混合着雨天泥土的气息,聆炎卧在江霖的怀里,头抵着他的胸膛,渐渐安静了下来。“江霖?”迷迷糊糊间,聆炎道。
抱着自己的身子忽然僵住,这是第一次聆炎在这种情况下喊得是江霖的名字。聆炎狼狈时候的模样江霖是见过的,她高烧、醉酒,他都曾在她身边,而这次是江霖第一次在聆炎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清晰地听见聆炎叫自己的名字。“你叫我什么?”不确定感驱使着他又问了一遍。
怀抱里的人儿抬起头,鼻尖在他的胸膛上划过,划得他浑身发痒,身子滚烫起来。聆炎看着他,黑暗中借着闪电的光影,他的轮廓分明的侧脸,剑眉下终日凝重的双眸和眉心的郁结,手指按在他的眉心,似乎想要将他的紧皱着的眉心揉开“江霖,江霖。”
短短两个字,如同给江霖种下了蛊一样,他的身子越发地滚烫,隔着被子聆炎都能够感觉到。
江霖看着她,回想起江挽平走后自己在慈宁殿的日子,每到初春季节更替春暖花开的时候,他的身上都会长满红色的疹子,那时候年幼他害怕自己得了瘟疫,生怕被别人发现,穿着厚厚的衣服连脖颈都要隐去。生了疹子身上总是痒的难以忍受,他不敢用手去挠,就只能偷偷打来初春刺骨的池水浇在身上。他不记得初春时节满院的樱花绽放,他只记得池子里的水有多么凉,浇在身上是痛的……
他紧抱着聆炎,下巴抵在聆炎的头顶,她柔软的身子一袭娇弱之气,两弯细眉蹙着,一双眼眸含情。“你在想什么?”江霖问。
“在想将你身上的味道做成香料。”
“如何做?”
聆炎狡黠一笑,在空中比划着“将你的皮剥下来泡在油里,慢火加热后挂在通风处晾上几日,再将油膏刮下来,用蜜蜡封住。”
江霖摩挲这她的手指,这样的一双手洁白无瑕如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她手上从来不带饰品,让他不由得想起聆炎拈香时候的样子,指尖点在香片上手指持这铜片,伴着袅袅的香烟,总是一尘不染的,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殿下你这是要杀我?”
聆炎靠在她身上找了个舒服地姿势,闭上眼。“睡吧。”江霖低沉的男音,如摄梦的魇兽低语。聆炎深吸了口气,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醒来时屋子里空空荡荡,聆炎抱着被子蜷缩在一觉。江霖坐在屋外,被雨淋得浑身湿透。
“你醒了?”江霖见她穿了件单衫出来,皱眉道“怎么不披件衣服,我去叫柳玉?”
“你怎么在外面?”聆炎听他说完才觉着冷,哆嗦了一下,看他头发都淋湿还没干透,散乱的碎发贴在脸颊,平添出几分颓废的美感。
“难不成要旁人看着我抱着你?”江霖戏弄地说。聆炎脸不红心不跳地模样江霖失去了玩笑的乐趣。她往日里魅惑的模样都是装的。江霖想要撬开她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合该是空荡荡一片。
聆炎郑重其事的点头,柳玉打了水盆过来。目不斜视地从江霖面前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