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欢回来当然不单单是为了见楚辰翼一面,她既然走了就断了对楚辰翼的念想。她回来是聆炎派拾夜写了急信来接的,行围的夜宴上,皇后娘娘点了四公主献舞。
聆炎能活到今日全仗着周亦欢谨小慎微,常年深入简出低眉顺眼,是个平日里都不大被注意的角色。可周亦欢有一绝——舞,一年上元灯会上一舞名动皇城。周亦欢自幼勤学苦练又天赋异禀,一舞《霓裳羽衣曲》颇有唐风,舞姿翩若惊鸿,闲婉柔靡,轻若落燕归巢,疾如鹊鸟惊飞,纵眼皇城难出其右。聆炎自知无论如何都是办不到的,聆炎生于南疆,已过岁月都用来炼蛊,如今就是日日习舞除却天赋不谈,也不可能将周亦欢临摹的八分想象。
一夜未眠,周亦欢凝望着身侧聆炎的脸,就是如今周亦欢再看到聆炎的时候还是会有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惊讶,若不是看着这张一模一样的脸,谁能想到二人孪生姐妹呢?
“你能不这么看我吗?”聆炎合眼翻了个身背对着周亦欢。
周亦欢没有说话,起身倒了杯茶喝下。聆炎盘腿坐在床上歪头看她,聆炎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见他呢?”
周亦欢知道她指的是楚辰翼,她不知怎么和聆炎解释这种情感。沉吟半晌“既然来了总要见一面的,躲不掉。”
聆炎不解,她觉得周亦欢嘴硬,明明心心念念见楚辰翼一面,可装着机缘巧合的架子。她躺回去,月光下露出肩膀上的长痕。
“怎么回事?”周亦欢要探伤口。
聆炎反应过来轱辘到墙角,整理衣衫,下午不小心摔得。
***
烈日当头,一丝风都没有。聆炎躲在阳伞下面看世家子弟策马而过,卷起尘土阵阵,她掩面咳嗽,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柳玉凑到跟前“殿下要是难受,我再去给殿下斟茶来。”
聆炎不耐烦地瘪嘴,骑马什么的她从来没有兴趣,也要陪着这帮走个过场。
隔壁坐着的是楚辰翼和周聘然,进了马场单反有人见着的地方二人是从不单独的。聆炎看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白眼翻得更深。
陈曦冲着这边过来,她独自一人脚下磕磕绊绊绕了好大一圈才过来。聆炎指着问“那是谁?不曾见过。”
柳玉说“那是陈尚书家的庶女,随父亲过来的。”
陈家庶女的事情经戴维甲过后,在行围队伍里传开了。使得原本就寸步难行的陈曦处境越发尴尬艰难。
太监通传后,陈曦撂了帘子见到了周聘然。周聘然纳闷她来此的用意,她先磕了头“承蒙六殿下关照。”
周聘然并不卖她的面子,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看着外面马场上楚辰翼。“我还真不记得自己还帮过陈家的姑娘。”
陈曦跪着,周聘然坐着。周聘然没有要她起来的意思,陈曦递上一张纸。周聘然伸手结果,打开来是一张白纸,有些恼怒“陈姑娘是来同本殿说笑的吗?”
陈曦不急不缓仰头看周聘然,“这是在外营捡到的,是六殿下身旁公公给四公主的东西。”她侧头,指着站着位末的太监。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六殿下息怒,没有的事。都是……”
陈曦面色不改,昨日正午这位公公去了外营,见了四殿下后回来路过陆家的帐子,陆二小姐还叫他带了礼给您。
“那不过是陈小姐的一面之词,奴才去过外营,但不曾见找四殿下。”
“那日四殿下穿了件锻花的绒裙,公公撞了四殿下。若是六殿下不信可以找禁卫军对质。”陈曦重重地磕头“民女愿以生母于氏起誓,若有半句虚言叫民女永世不得翻身。”
周聘然展了笑意“陈小姐下如此重的誓,无论是真是假也不能驳了陈小姐的面子,杖责四十,发配回去吧。”她戴着碧玉扳指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陈曦心里跟着数着,每一下都敲着自己。
四殿下与六殿下不合之事人尽皆知,陈曦递了投名状却不敢保六殿下会收,楚辰翼当初要娶四殿下的事情人尽皆知,她贸然如此怕打了周聘然的脸,可她实在没有办法,若想在这里见到西域小王子她需要一个有力的靠山,为今之计只有冒险接近周聘然。
“陈小姐既然过来,不只是提醒我那么简单吧?”周聘然开了口,陈曦也就松了口气。
“民女有事相求。”
周聘然略略点头,丝毫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
陈曦暗暗咬牙继续说“民女是大娘子送来的,民女自知身份低微不能够同各位主子一样,只盼这熬了日子回去,为今世家子弟不肯容我。”说着哭了起来“民女想求六殿下片刻照拂,民女自愿赴汤捣火,在所不辞。”
“那你就帮本殿做件事吧。”
窗外聆炎上了马,周聘然指着她阴森地笑着“给你两支镖,你既拜过了我,还需拜四姐姐。”
周景安见着聆炎坐着一旁闷闷不乐好一会,牵了匹小马过了,那马四足踏雪膘肥体壮,配了个絮棉的浅黄色马鞍,脚蹬都系了铜线。聆炎不肯骑“你这马比校场里的矮了一截,我本就矮,再骑矮马。”
“这马你拿回去好好养,长大了不也和那些个马一样,一盼着更精练好看一些。”周景安抚着马的背脊,小马原地踱步,铃铛也跟着清脆地响。“你坐着是要闷出病来的,好不容易得了旨意名正言顺地出来玩,你却还在这坐着。”
聆炎推着他往外走“我不去,你觉着有趣就自己去,何苦带着我这个累赘。”
这时候太监已经换了匹大马过来,周景安顿脚聆炎再推不动,“你看看这个,这个不行吗?”这马却是好马的,神灵匀称,一身墨色没有半点杂毛,黑黢黢的眼珠子看着聆炎。“四妹妹,你别推我,你先看看。这马叫折梅,是我养在身边的,你试试。”
好说歹说,哄着聆炎上了马。聆炎垫了马扎才上得马,她抱住马脖子小小的手紧紧地拽住缰绳。
周景安笑着牵过马绳,那么却似脱了缰一般,他急忙伸手缰绳从手里划走,在他白皙的掌上撕拉一道血痕,周景安忍着痛去握缰绳。
折梅两蹄抬起,重重踏地,聆炎紧抱着马脖子,险险稳住身子,脚去勾马登,马已经奔了出去。面前就是马球的场子,世家子弟策马你追我赶,折梅直愣愣地冲出去。
“快让开。”聆炎在马背上喊着。折梅撞上了追着马球的戴维甲,二马相撞,戴维甲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折梅没停,受惊嘶吼着。耳畔风声呼啸,她根本看不清前面,只能趴在马背上压低身子防止自己也甩出去。
“四妹妹。”周景安腾身踏过马场桅杆,就快到聆炎跟前。
折梅横穿马场,周围一片空旷。周景安错步要去抓马的缰绳,周遭没有依附难以近身。
聆炎在马背上听着周景安声音若近若离,聆炎知道要去勒马,折梅飞驰她松手就会摔下去。
“小心。”一声不知何处而起的惊呼,耳畔马蹄声飒沓而知。江霖扬鞭催马侧方逼急。二马并列,江霖侧身吊在马背上,一只脚蹬着鞍子,另一只悬在空中,单凭着半身使力,探手要去抱聆炎下了。聆炎哪敢松手,整个人趴在马上大气也不敢喘。江霖试图叫她,可她充耳不闻,“殿下,殿下。”
眼见着折梅横跨马场,转眼到了外营。外营是将领所居之所,驻扎在群山之上占据险要,为的就是能够俯瞰行围猎场。
折梅自小就养在周景安身边的,是万里挑一的良驹。不似成年的烈马野性难驯,周景安让聆炎骑着的必然是温顺的马儿,越是温顺的马受惊发狂的时候越是吓人。
折梅四蹄翻飞,就要撞上禁卫军大营的围挡。围挡专用于抵御外敌是牵制马匹,数十根长钉向前,寒光赫然而至。
“殿下,你信我。”江霖吊在马匹上,向着聆炎伸手,眉头紧蹙“殿下,不要害怕,把手给我。”
长钉越来越近,转瞬已到了眼前。聆炎咬了牙,试探着抽出一只手。
电光火石之间,身侧长鞭破风而起,在空中宛若雷鸣划过。聆炎只觉腰间一紧,长鞭卷着她愣是将她拽了下来。一人宛若凌空而知一般,将她稳稳接住。
那人身量极高,身姿如松魁梧挺拔,聆炎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臂弯里,他垂眼看着眼前的少女。手里的长鞭舒展,他手腕一抖长鞭规规矩矩地盘成一团。他将聆炎放下,江霖马未站稳飞掠至二人跟前。
聆炎懵懵懂懂,仍觉着眼前景物晃动。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试图清醒。
江霖同救下聆炎的男子对视,二人皆不言语,氛围逐渐凝重起来。
“江将军,别来无恙。”男子眼眶深邃,双眉衡至漆黑一片,硬挺的鼻梁,额头坠着红宝石,同着深邃的五官相得益彰。长发变成几股梳在脑后,额间散落几缕碎发,并不潇洒飘逸,反倒让人觉着威严凛然。他身材魁梧,如一堵墙立在聆炎面前。如鹰般锐利的双眸紧盯着江霖。
江将军?皇城里都称江霖为小将军,这个异族男子上来就称江霖为将军是什么意思。
江霖抱拳,“凌河王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凌河迟宣撇了眼他背后的虎啸长剑,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叹息。将聆炎推到江霖面前“管好令妻,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凌河迟宣说着一口蹩脚的汉话,令妻这两个字却字正腔圆,江霖脸上绯红一片,白皙的脸上要滴出水,让人忍不住想去掐一把。
聆炎神色平常解释道“误会了,我不是……”
江霖眼中失望闪过,发亮的眼眸如流星转瞬化为一片黑暗。“凌河王子认错了。”
“那我就放心了。”凌河大笑“这么好看的……姑娘,早早嫁了人可太可惜了。”
“四妹妹,四妹妹。”周景安才追上来,他绕着马场跑了一圈,脚下灌铅一样再提不动半步,脚脖子都肿了一半,他扶膝气喘吁吁“你没事吧。”
聆炎木讷地摇头。
周景安已经看到了凌河迟宣,渐渐直起身子。
“景安殿下。”凌河的笑意更加玩味,挑起一边的眉毛。“你这是?”
“你脖子怎么了?”江霖忽然说。
聆炎下意识地捂住脖颈,满手都是黏糊的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江霖要去看她的伤口,聆炎躲闪不及被他握住手腕带到面前“你松开。”聆炎挣扎着后退尖叫出声。
江霖吓了一跳,急忙松手。聆炎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即便如此她依旧死死地捂住脖颈。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血色同蓝衫锦缎相融成大片的灰。“别碰我。”聆炎对着要上去扶自己的江霖和周景安大喊。
这一呵,就连凌河迟宣都跟着一怔。
聆炎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又说了一句“给我个帕子。”周景安掏出随身的的手帕,聆炎用没有沾过血的手接过。忍痛按住脖颈的伤口,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她深吸了口气“今日的事情都是巧合,三哥哥,江霖,此事无需再追问。”
众人面面相觑。
回到帐里,聆炎打了盆水擦拭伤口。她血中有剧毒,一应物件都不能假手于人免得伤及无辜。她合了窗户,点起昏暗的烛光,轻轻揭开帕子掩着的伤口,血液结痂和帕子黏在一起,她皱眉刺啦将帕子扯下,伤口瞬间再次深处血来。她看了一眼手上的血,暗红色的血液似乎还有生命一般在掌心流动。她在伤口处撒上药粉,因为看不真切撒的到处都是。
拾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突兀开口吓了她一跳“少主我来吧。”
聆炎手一抖瓶子里的药粉又撒了一半,她吃痛的吸了口寒气。用纱布包扎“你不要命了?”
聆炎体内的毒,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解。她随手将帕子扔进炭盆里,幽蓝的火舌吞噬仅剩一片灰烬。
“少主。”拾夜单膝跪下。
“有消息了?”纱布在聆炎的脖颈围了一圈又一圈,打成一个死结。“那名老人依旧养在丞相府里,没有任何问题。”
“那就奇怪了。”聆炎对镜子喃喃自语。
“少主觉得证词有问题?”
“不清楚。”聆炎摇头“这个说法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按照楚辰翼描述周景苑的那样,二皇子那时已经被册封为太子,便是后宫争宠真的到要杀了二皇子的程度,身畔有着太子爷傍身不是更好?”
“所以,您怀疑楚三公子说了谎?”
“也未必,他没有理由骗我。皇后一死,棋局骤变可周景安还是周景安,没了皇后周景安和周景苑之争再烈,只要兵权在手他也难以起兵。除非他……扳倒镇国公,杀了江霖。”聆炎挑亮烛火,屋子亮了几分,柔合的光晕笼罩在她身上。
拾夜不明白她的意思。“那少主为什么要我盯着那位老人?”
“我是疑心澄妃,如若一切不假,澄妃是被处死的。那她为何不跑?她能动用暗卫将我……”聆炎顿了顿“送出皇城,为什么自己不能走?除非……她要守着什么?”
“会不会是周亦欢?”
聆炎摇头“澄妃下令处死已成定局,她死和她离开对于周亦欢的未来不会有任何区别,后宫是怎样的吸血魔窟她不会不清楚,要么她层层看守走不出去,要么……有什么东西要她必须留下来。”
聆炎忽然兴奋地凑上前“拾夜,我有预感,绊住澄妃的东西,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