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帛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她叫郭幼沁,婉帛是后来入了柳风馆后才改得名字,婉帛这两个字是周景安起的,原本不是为了去青楼给的艺名。
周景安认识她也不是在柳风馆。
二人初识是在西域边陲,西域山高皇帝远,周景安是个没带过兵的愣头青,同这西域打的第一仗就败在了云台谷死了几百人。周景安本来就是皇帝派过来接替洛符的,可边防军大小将士都不买他的账,诚是了,守卫军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谁愿意把命交到他的手里。洛符速来沉默寡言,除了去接周景安那日以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周景安迫切想要做出点成绩来,可人越是心急越是容易犯错。
云台谷一战,洛符率兵将西域蛮子领到了关口,谷内士兵已经整装待发,只要入关就可形成合围之势。如此战功,洛符唯独将周景安留在了营帐。周景安气不过带了亲卫,妄图先一步因西域部落入关,他的出现打乱了原本的战局,凌河迟宣察觉有异,率兵反水从背后突围,中原士兵损失惨重,若非洛符骑兵及时赶到将周景安捞了回来恐怕他也得跟着几百号战士死在云台谷。
周景安醒来的时候,洛符坐在大门口堵着想要唾骂他的将士,不光是校场里五大三粗的汉子,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撑着拐杖的老妪黑压压堵在门口。洛符端坐在门口,长枪立在跟前,任凭周围人指责唾骂也无动于衷。周景安躲到夜里人群散了才敢出来,洛符给他端了菜,是冷的。
周景安饿了许久,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流进碗里有些咸“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怎么能全怪我?我也想不到我的近卫暴露了行踪,这怎么全怪我?”
“啪。”洛符抬手结结实实地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洛符耍抢的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震碎了碗,一巴掌下去周景安歪了身子摔在地上,白袍溅了一身的泥,一边的脸赫然一个指印红肿发烫。“你是主参。”
“那又怎样?我管不了每个人都不出错。”
有一个巴掌扇在周景安的脸上,洛符眉头都没皱一下,两个巴掌下去,周景安耳边嗡嗡作响。“你是管不住所有人,出一点错就应该由你单着,那是人命,活生生的人命,昨天还给你递过饭,昨天还在这个校场里练功,今天就会埋在这土里的人命。”
来到西域边陲半月有余,他第一次听着洛符说这么长的句子。
“这里是西域边防军,不是你们皇宫里的近卫,这里的人出征就做好了一去不返的准备,可你凭什么因为你就断了他们的命。军令如山,你为什么不好端端的待在帐子里?”洛符一眼把他看穿“你想要争功,你想要传回去的捷报有你的名字,你既然想要这个军功,你就得担着这份怨恨。你若是担不住就趁早滚蛋。”
周景安跑了,是的他跑了。
那两个巴掌击碎了最后的自尊心,他没法再直视洛符,他是西域边防军首那个庄严肃穆的古刹,他不敢站在他的面前。
他跑了。
他要回去,他不要待在这里,身后滚滚的黄沙催促着他快点离开。另行前他期待着西域沙山上的圆月,现在的他只觉得那月色都在嘲笑他痴心妄想。
远处沙堆上翻过来一群人,都是西域的打扮包着头巾,推搡着一群人出来,那些人用链子相连,脚上也绑着铁链。为首的是个西域人,骑着马手里挥着鞭子抽在瑟缩的人堆里,长鞭舞动破风之声响彻荒漠。这群人听见马蹄声冲着周景安的方向过来。队伍里不知是谁吹了毒针,贴着周景安的侧脸划了过去。周景安被掀下了马,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沙子里。
为首的那人先是惊讶了一下后大笑起来,手里的鞭子舞得起劲,说了句什么周景安听不懂的话。几个人牵着链子拴好的奴隶,推推搡搡间牵走了周景安的马。不知是谁踩在周景安的背上,嘴里念叨着西域的话。几个奴隶一言不发地开始席卷周景安的东西,还有人上手开始扒他的衣服。
“你们……”耳边一个微弱的女声带着哭腔,周景安趴在地上余光看到一个小姑娘衣衫褴褛,头发脏乱不堪,日头正毒晒得面庞黝黑。她护在那些人面前不让他们扒周景安的衣服。“他都死了,放过他吧。”
那些人当然没有理她,有个人像拎一只兔子一样把她拽到一边。接着是一段拳打脚踢。
周景安抓准时机拽住为首那人又要扬下的马鞭,借着力气起身猛扑向那人,他一拳就将那人掀翻下马,勒紧缰绳前蹄抬起,马儿嘶鸣一声重重踏在那人身上。那人当即就吐了血,周围的西域人见状冲了上来,周景安握着缰绳以自己为轴,长剑一处收割一片,热血扬进沙砾,凝成血块。
周景安眼眶发青,下了马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斩断拴着奴隶的铁链。这些奴隶都是中原人长途跋涉过来早已经对这样的打打杀杀麻木,见着有人解了铁链也不道谢,甚至话都说不出来。唯有那个小姑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嘹亮,她坐在沙子里放声痛哭的模样除了疼惜以外平添了些好笑,她脸上都是沙土,泪水流淌下一块块斑驳,她抹了把鼻涕伸手去钩周景安的白衣,周景安退了半步躲开她的手,她哭的更加起劲了。周景安不知道如何哄她,手足无措地站着,周围的其他人丢了魂魄四散而走。那小姑娘就一直哭着,从白日哭到天黑 ,哭的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景安看着哭哑了她,把她抱上马。
星河浩瀚,皓月当空。
洛符派去寻找周景安的铁骑,在城门口找到了周景安。他一袭白衣已经脏的不成样子,怀里的小姑娘已经睡熟。将士帮他牵马,他微微颔首,神情柔和。这是从未有过的。
郭幼沁觉得是周景安救了她,可是周景安才觉得是郭幼沁救了他。
他趴在沙子里周围的人扒着他衣服的时候,他想着时机一成就提剑弄死所有的人。若是这一剑下去,他会和那些奴隶一样变成没有魂魄麻木不仁的怪物,还好她出现了,这成了他的救赎。
郭幼沁就被周景安养在了军营了,从此军营五大三粗的汉子中间多了个散着长发到处乱跑的小姑娘,这里都是日头下光着膀子耍拳的男人,没人知道小姑娘该梳什么样的头发,她就和将士们一样束着冲天的发饰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有人好奇她从何处来,为何会流落到这里,她一问三不知渐渐的大家觉得没趣也就没有再问了。
自从周景安救了郭幼沁之后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做事说话都谨言慎行,遇到问题也会时时问洛符,二人之间的怨好似一夜之间一笔勾销。
在这里无人在意周景安是不是三皇子,都只当他是西域边防军主参。
夜里,军营里静悄悄的。周景安睡在塌上,有人进来,他连忙起身,准备点蜡的手被按住,黑暗里洛符身着重甲,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随我出来。”
营房里漆黑一片,将士们已经整装待发,唯一的光源就是手里的长枪。几千人的队伍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庄严肃穆地等待着大战的发生。
“刚刚接到线报,西域截了粮草过了山观望着东坝村去了。”洛符站在高台上起了军旗,“我率宜沧营正面拦截敌军,副帅于起率小队侧面突击截断粮草,主参带着凯明营先带着村民离开。”
周景安站着队首听见洛符念他的名字,惊喜的抬头。洛符穿上重甲威严如山,让他想起曾经见过已故的思远将军。
周景安带着凯明营出征,他骑马走在前面回头看见长长的队列,没有看着洛符时候的威风凛凛,着了重甲他就是西域边防军的主参。
他率兵千里奔骑转眼到了东坝,此时还是深夜村子里死一样的沉寂。
护送粮草都有先行的探子,周景安不敢惊动他们,打马往村子里去。村子里静悄悄地有些吓人,他不甚提到稻草,麦穗和谷子哗啦一声,像是过年点的炮仗。
“谁啊。”屋里的女人惊醒叫了一声,男人合衣出了屋子。屋外站着的都是身穿重甲的士兵。可普通老百姓哪里分得清谁说守卫军谁说西域的倭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嘴里西域话和汉话交杂大抵意思是不要杀我。
常年深居边塞,看着两边互通来往多多少少都能说得几句西域的言语。周景安没有多想,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压低声音和气地说“我是西域边防大军的主参,奉命带你们先行离开这里避难,你现在去召集村民和我们走。”
此时已经有士兵挨家挨户地敲门,可都是紧闭大门没有一个人出来。周景安问男人“你们村子里的其他人呢?”
男人支支吾吾半天都答不出来,周景安起了疑心。
一道烟火窜天而过,是洛符率领的宜沧营开始进攻的信号。
周景安知道时不待人,命令士兵破开房门强行疏散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