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靖曾经以为,跳楼的人至少要在空中翻上几个跟头,才不枉这激情一跳,而此时他却连叫出来都来不及,只感觉夜风将耳朵刮得生疼,整个世界在眼前迅速地滑落,在即将落地的一刹那,他却清晰地看见韩宝珍站在下面,仰头惊恐地看着他,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在他大脑里永远定格。
·
June坐在屋子里,两眼呈放空状态。
姜进皓小心翼翼地陪着她,韩宝珍走前吩咐了,一定要看好June,因为她是电梯事件的证人。
屋里的电视机开着,正播放着这个城市发生的鸡毛蒜皮的事。
突然,June像听到了什么,小小的身体微微一颤,惊恐地朝电视屏幕看过去。姜进皓也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电视。
屏幕上,那个叫朱天真的寻找电脑的青年此刻又出现了,却是在June现在所处之地附近的一座天桥上,双腿骑跨在栏杆上,作势要跳。
桥下有许多人在围观,有好事者大叫:“跳呀,有本事就跳下来呀!”
现场记者正在报道,并介绍着青年的身份,说他因为电脑丢失,自己辛苦写成的文稿找不回来,万念俱灰所以想要寻死。
姜进皓嘀咕了一句:“白痴。”
但话音刚落,June突然像风一般刮了出去,速度之迅速,令他回不过神来。
反应过来之后,他也追了出去。
天桥上,朱天真俯视着下面看热闹的人群,眼里浮现出一丝骄傲。
“你们这群家伙,就会践踏别人的心血,无视别人的自尊,我看不起你们!”他大叫。
人们的起哄声更大了。
朱天真的嘴角牵起一丝冷笑,突然对着人群张开双臂,作势要跳。
人们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不由得后退。
June拨开人群,冲到桥底下,仰头大喊:“朱天真,你看我是谁!”
朱天真一愣,俯身朝下望去。
June努力将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张雪白、紧张的小脸,她大声地、坚定地说:“是我拿了你的电脑,你快下来!”
朱天真愣愣地看了June十秒钟,眼里露出光芒,片刻后,他手足并用,从高高的桥架上爬了下来,然后几步冲到了June面前。
“我的电脑呢?”朱天真急切地问,“把电脑还给我,我不报警,不会为难你,只要你把电脑还给我!”
June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对不起,电脑……已经毁掉了。”
“什么?”朱天真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的电脑,已经……毁掉了,拿不回来了。”June说道。
朱天真的眼睛眯起来,盯着June半晌,好像在判断她话的真伪,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赶紧问:“硬盘呢,把硬盘给我也行!”
“硬盘也……”June的声音越发微弱了,她说,“你去报警吧,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朱天真紧紧地盯着她,嘴里喃喃地说:“疯子,你这个疯子,我恨你,我恨你们……”
这时,一辆卡车鸣着响亮的笛声,从桥的那一头呼啸着开过来。
朱天真突然如闪电一般朝着卡车奔过去。
June一声惊呼,也迅速追了过去。
当姜进皓冲过来时,那两个人距离他还不足半米。
然后,他便看见June使尽力气,将朝着卡车飞奔而去的朱天真推开,而自己被飞驶而来的卡车撞得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朱天真跌坐在马路对面,仰面看着在空中翻飞的June,惊骇得瞪大了眼睛。
姜进皓则在马路这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June……”
·
左靖睁开眼睛,先用了十秒钟判断自己是否已经在天堂。
然后他才确定,自己还好好地活着,雪白的墙,雪白的房顶,以及床边那个因他睁开眼睛而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女人,都传达着一个信息:欢迎回到地球。
接着他又发现,自己身上连半块纱布都没有,这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摔在了消防员早就铺好的充气垫上,被抛起来脑袋又和钟励撞在了一起,撞晕了而已。
“钟励呢?”他问。
韩宝珍说:“他没事,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问:“摔下来之前,我好像……看见老头儿……哦,不,我爸了?”
韩宝珍笑了:“你没看错,董事长已经醒了。”
医生说,这个奇迹迟早会发生。今天左念堂的眼睛突然睁开了,而那时候陈秋莹刚为他换完尿袋,一抬头便愣住了。
然后左念堂说:“你弄疼我了。这些事还是让护工干吧,你又不专业。”
左念堂还是那个左念堂,习惯语重心长地指导陈秋莹干任何事,即使他已昏睡了十七个月,一睁开眼睛,便恢复了往日的个性。
陈秋莹长久地愣在那里,然后才反应了过来,她走过来,怔怔地看着他,然后俯下身,仔细检查他,直到确定他的心跳、体温和脉搏都正常。
陈秋莹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当左靖知道这个细节的时候,他已经回到半山别墅,左念堂将他叫进书房,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与钟励父亲的那段往事。
当年那块被污染的地皮确实是左念堂买下的,但买下后他便发现了问题,于是停止开发,决定先花重金治理污染。而钟励父亲的公司那时候已经负债累累、举步维艰,为了融资,他恳求左念堂将那块地借给他,佯作开发,骗取合作方的信任。
左念堂一时心软便同意了,但钟父最终融资失败,公司也破产了,钟父万念俱灰便寻了短见。
多年来左念堂一直非常后悔,如果当初他劝阻钟励的父亲悬崖勒马,不要作这最终一搏,也许钟励的父亲就不会死,但这关系到老朋友的名声,因此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
左念堂还拿出了钟父当年写给他的承诺书,证明那块地确实是他借的,如果出事,将与左氏集团毫无关系。
一周后,左靖去看守所接钟励,因电梯事件,钟励和他的公司将面临巨额罚款和赔偿,这件事解决后,新励也会彻底破产。
但是管教告诉左靖,钟励已经被律师接走了。
四十分钟后,左靖来到医院,June身受重伤,已经昏迷了两周,还无法确定能不能醒来。
在重症监护室门外,左靖却看见了钟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