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团的仓库,阴暗而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陈腐尘土混合的怪味。
枪管组的全体成员,都围在仓库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里。
他们的面前,是一台,锈迹斑斑的,日制旧车床。
这台车床,是上次打县城时,从一个被炸毁的鬼子维修所里,当成废铁缴获回来的。
它的体型不大,浑身布满了斑驳的锈迹和油污,一些非关键的零件早已不知所踪,看上去,就像一堆随时会散架的废铜烂铁。
学徒们看着这台“老古董”,一个个愁眉苦脸。
“科长,就……就靠这个?”
一名学徒,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玩意儿,转起来都直晃荡,别说钻孔了,我怕它自己先散架了。”
“是啊,这精度也太差了,动力也弱得不行,根本不可能完成那么精密的钻孔任务。”
悲观的情绪,再次蔓延。
在他们看来,指望这堆废铁,去完成那“偏移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的超级任务,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耿忠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嫌弃。
他走上前,像一个最老道的机修师傅,抚摸着这台冰冷的机器。
他的眼神,充满了欣赏,就像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同志们,不要小看它。”
他拍了拍车床那厚重的铸铁床身。
“它虽然旧,虽然破,但它的核心结构,还在!”
“它的主轴,它的齿轮箱,它的传动系统,都还在!”
“只要我们把它修复好,它就能为我们提供,我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稳定、持续的旋转动力!”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开始了他那独有的、化繁为简的“现场教学”。
“我们再来分析一下,钻一个又深又直的孔,关键,到底是什么?”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们需要一个,比我们要钻的钢材,硬得多的,超级钻头!不然,钻头没进去,自己先磨秃了。”
“第二,我们需要一个,能让钻头,老老实实地,只能沿着一条直线前进的,导向装置!不许它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跑偏!”
“第三,也是最容易被忽略,却同样致命的一点。我们需要一个办法,把钻孔时,产生的大量铁屑,及时地,从那个又细又长的孔里,给它弄出来!否则,铁屑堵在里面,会产生巨大的热量和阻力,要么,烧坏钻头,要么,卡死在里面,直接报废!”
三个关键点,被他清晰地,提了出来。
学徒们听得连连点头,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三个问题,哪一个,听上去都不好解决。
尤其是第一个,去哪找那么硬的钻头?
耿忠看出了他们的疑惑,神秘一笑。
他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东西。
一颗,缴获来的,日军37毫米坦克炮用的……
穿甲弹!
他将那颗充满了流线型美感和死亡气息的弹头,高高举起。
“同志们,请看!”
“这就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钻头材料!”
他用小锤,轻轻敲击了一下弹头。
“铛”的一声,发出无比清脆悦耳的声音。
“日军的穿甲弹头,为了追求极致的穿透力,它的核心,是用一种,我们目前还无法生产的,超级合金钢制造的——”
“碳化钨合金钢!”
“它的硬度,远超我们自己炼出来的任何一种钢材!用它来做钻头,去钻我们自己的钢,就如同钢刀切豆腐!”
这个天才般的、近乎奢侈的想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拿穿甲弹头,来改造成钻头?
这……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解决了最关键的钻头问题,耿忠又捡起一根树枝,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画起了他的改装设计图。
“至于第二个和第三个问题,我们可以,这样解决。”
他的树枝,在地上飞快地移动。
一个充满了奇思妙想的、土洋结合的改装方案,跃然地上。
“导向问题,我们用木头,制作一个带有精密导向孔的‘定位夹具’。用最笨的办法,把要钻的枪管坯,死死地固定住,确保它和车床的主轴,在一条绝对的直线上!这样一来,钻头想跑偏,都难!”
“而最关键的排屑和降温问题……”
他画了一个,更加古怪的装置。
“我们利用,虹吸原理!”
“在车床旁边,架一个高高的水桶。再用一根细细的铜管,把水引出来。另一头,接上一个,用人力驱动的,高压水泵!”
“我们将这根细铜管,和我们的钻头,绑在一起!”
“钻孔的时候,水泵启动,将水,通过铜管,高压喷射到正在钻孔的最底部!”
“利用高压水流的强大冲击力,将钻出来的铁屑,顺着我们提前在钻头上开好的排屑槽,强行地,给它冲出来!”
“水,既能带走铁屑,又能给钻头和孔壁降温!”
“一举两得!”
“一个,会喷水的钻头!”
话音落下。
整个仓库,鸦雀无声。
所有学徒,都像是看神仙一样,看着耿忠。
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他们无法想象,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破车床、穿甲弹、木头夹具、人力水泵……
是怎么样,在科长的脑子里,被巧妙地组合到一起,变成了一台,能解决世界级技术难题的……
“土法黑科技”!
“还愣着干什么!”
耿忠一声低喝,将众人从震惊中唤醒。
“都动起来!”
“铁匠组!负责把这些穿甲弹头,给我锻打、研磨成合格的细长钻头!记住,排屑槽一定要开得又深又光滑!”
“木匠组!负责制作定位夹具!我给你们的图纸,尺寸精确到毫米!差一丝一毫,都给我重做!”
“其他人!跟我一起,修复车床,组装高压水泵和管路!”
“是!”
技术科,这台刚刚组建的战争机器,再次全力开动!
一场轰轰烈烈的,变废为宝的改装工程,正式开始!
几天后。
在技术科的专属车间里。
一台,崭新的,或者说,古怪的机器,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它,就是耿忠的杰作——独立团一号,土制深孔钻床!
它的主体,是那台被清理干净、重新上了油的旧车床。
车床的床身上,牢牢地固定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桐油味道的木制夹具。
夹具的一旁,是一个高高架起的大水桶,连接着一套由铜管、皮管和几个战士踩得呼哧呼哧响的人力水泵组成的“高压水冷排屑系统”。
而车床的主轴上,安装着的,则是一根,由穿甲弹头精心磨制而成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细长的……会喷水的钻头。
“准备第一次试验!”
耿忠亲自,将一根经过初步处理的实心钢材棒,牢牢地固定在了定位夹具上。
他反复检查了所有的连接处,确认无误。
他深吸一口气,下达了命令。
“开动车床!”
一名战士,拉下了电闸。
“嗡——”
一阵低沉的电机声响起,经过修复的车床,开始平稳地旋转起来。
“启动水泵!”
负责水泵的战士们,开始奋力地踩动踏板。
“噗——”
一股细小而强劲的水流,从钻头的顶端,喷射而出!
“开始进给!”
耿忠亲自,转动着车床的进给手轮。
那根闪烁着寒光的特制钻头,对准了钢材棒的圆心,在高速旋转和高压水流的伴随下,缓慢,但却无比坚定地,向着钢材的深处,钻了进去!
“吱——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切削的声音,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到,一股混杂着银白色铁屑的、浑浊的水流,顺着钻头旁边那道螺旋形的排屑槽,源源不断地,被冲刷了出来!
成功了!
耿忠设计的“高压水流排屑”方案,完美地,成功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钻头,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坚定地,向着黑暗的深处挺进。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终于!
当钻头的尖端,带着一股浑浊的水流,从钢材棒的另一端,探出头来的那一刻!
“通了!通了!”
一名学徒,发出了不敢相信的惊叫!
耿忠立刻喊停。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已经被钻通了的钢材棒,从夹具上取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检查。
他走到窗边,举起钢材棒,将其中一端,对准了窗外的阳光。
然后,他从另一端,向里望去。
只见,一条笔直的,光亮的,仿佛能穿越时空的隧道,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孔道,笔直!
内壁,光滑!
深孔钻孔,这第一道天堑,被他们,用最原始、最巧妙的方式,成功地……
攻克了!
“成功了——!!!”
整个车间,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学徒们冲上来,将耿忠高高地举起,抛向空中!
然而,被抛到空中的耿忠,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看着手中那根,钻好了光滑孔洞的枪管坯,表情,反而变得,更加凝重。
他对着还在欢呼的众人,沉声说道。
“都别高兴得太早。”
“打通它,只是给了它一个躯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真正的灵魂……”
“还没刻进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