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这一声巨响,让整间会议室里缭绕的烟雾,都仿佛被震得停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那个豁然起身的李云龙身上。
空气凝固了。
时间也仿佛凝固了。
那十几道来自总部的锐利视线,此刻再也没有了审视和探究,只剩下纯粹的震惊。
他们见过刺头,见过桀骜不驯的悍将。
但他们从未见过,敢在总部高级调查组组长面前,如此拍案而起的团长!
这是要干什么?
造反吗?!
旅长那张黝黑的脸,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捏着搪瓷缸子的手,青筋暴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把这缸子砸在李云龙的脑袋上。
可李云龙根本没看他。
他那双喷着火的眼睛,像两把烧红的刺刀,死死地扎在陈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即将挣脱牢笼的猛兽,每一个喘息都带着血腥味。
“闹剧?”
李云龙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寒的压抑。
“陈专家,你说我李云龙的战报,是一场……荒诞不经的闹剧?”
他笑了。
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笑容里却没有一丝温度,全是森然的煞气。
“好,好一个闹剧!”
他猛地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旅长,脖子梗得像一头犟牛。
“旅长!”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我李云龙的命是你给的!打平安县,是我自作主张,违抗了军令!你要枪毙我,要关我禁闭,我李云龙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他娘的是你养的孬种!”
“但是!”
李云龙的手指,猛地指向陈康,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不能说我这份战报是闹剧!”
“他不能侮辱我独立团!”
“更不能侮辱我那些,为了打下平安县,把命都撂在那儿的弟兄们!”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喉咙最深处咆哮出来的。
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滔天的愤怒。
“我独立团伤亡不到两百,是假的吗?”
“我那些牺牲的弟兄,躺在棺材里,是假的吗?”
“他们用命换来的胜利,到了他陈专家的嘴里,就成了一场笑话?一个为了邀功请赏编出来的故事?”
“旅长!我李云龙不服!”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李云龙这番话给镇住了。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团长,为什么会突然爆发。
他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他是在为他那些已经不会说话的兵,讨一个公道!
赵刚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看着李云龙那宽阔而愤怒的背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连那些原本对李云龙心怀不满的总部干部,此刻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终于。
在死寂之中,李云龙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稳坐钓鱼台的陈康。
“陈专家,是吧?”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陈康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说你是从苏联回来的,喝过洋墨水,懂的道理多,讲科学。”
“我李云龙,大字不识一箩筐,是个粗人,我不懂啥叫他娘的科学,也不懂啥叫军事逻辑。”
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宁静。
“我只知道,我的兵,就是用你嘴里那不科学的法子,飞上了近百米高的平安县城楼,救出了我的老婆!”
“我只知道,我的炮,就是用你嘴里那不可能造出来的炮弹,把狗日的小鬼子连人带碉堡,一起送上了西天!”
“我更知道!我独立团,就是用你嘴里那荒诞不经的战损比,全歼了平安县的守军!”
李云龙俯下身,脸几乎要贴到陈康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独立团的弟兄们,拿命,拿血,一个一个拼出来的!”
“你说它是假的?”
李云龙直起身子,突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疯狂和决绝。
“行!”
“嘴皮子官司,老子懒得跟你打!”
“光说不练假把式!”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着门外。
“陈专家,我李云龙就问你一句话!”
“你敢不敢,跟我走一趟!”
“现在,马上!回我独立团驻地!”
石破天惊!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康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错愕。
“我让你亲眼看看,我独立团的兵,是怎么飞上天的!”
“我让你亲眼看看,我那些‘神话’里的炮弹,是怎么造出来的!”
李云龙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会议室里回荡。
“我李云龙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要是我拿不出真东西,证明不了我报告里的每一个字,不用你陈专家开口,不用劳动组织,我李云龙,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可要是我拿出来了呢?”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你陈专家,就得站在我独立团的练兵场上,对着我全团的弟兄,对着我那些牺牲的英雄们,给我恭恭敬敬地,敬个礼!”
“然后,大声说一句——”
“‘我错了’!”
“你!”
李云龙的食指,几乎戳到了陈康的鼻尖上。
“敢不敢?!”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一场豪赌。
一场用团长的脑袋和专家的尊严,做赌注的惊天豪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康的身上。
陈康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迎着李云龙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主位上的旅长。
旅长,终于动了。
他慢悠悠地,将手里那个已经捏得有些变形的搪瓷缸子,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看李云龙,而是看着陈康,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陈康同志啊,让你见笑了。”
“云龙这小子,就是这么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你别往心里去。”
他像个和稀泥的老大哥,先是打了个圆场。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不过嘛……”
旅长端起另一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神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我觉得,他这个提议,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咱们不是常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旅长抬起眼皮,看向陈康。
“战报写得再详实,终究是纸面上的东西。有疑问,也正常。”
“既然如此,不如,就请你们调查组的同志们辛苦一下,移步到独立团,搞一次‘实地调研’。”
“眼见为实嘛。”
“怎么样?”
旅长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却重如泰山。
他这是在公开给李云龙站台!
陈康的目光,在旅长那张看似随和,实则不容置喙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梗着脖子,一脸“你今天不答应就没完”的李云龙。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却始终平静如水的耿忠身上。
良久。
陈康缓缓地,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
他站起身,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学术仪式。
他看着李云龙,吐出了两个字。
“可以。”
顿了顿,他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补充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奇迹,能让你们写出这样的‘神话故事’。”
成了!
李云龙眼中的怒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计谋得逞的狡黠。
“好!爽快!”
“旅长!”
不等旅长发话,他便扯着嗓子喊道:“备车!咱们现在就出发!”
“胡闹!”
旅长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转向身边的警卫员,沉声下令。
“通知下去,给调查组的同志们备车!”
“立刻出发,前往独立团!”
命令一下,压抑的会议室瞬间活了过来。
十几分钟后。
几辆卡车组成的简陋车队,在晋西北崎岖的土路上卷起漫天烟尘,朝着赵家峪的方向,浩浩荡荡地驶去。
最前面的一辆卡车里。
气氛诡异而沉闷。
陈康正襟危坐,目光如炬,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山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刚坐在他的对面,神情紧张,如坐针毡,时不时地偷瞄一眼陈康,又看一眼李云龙,手心里全是汗。
而始作俑者李云龙,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大马金刀地靠在车厢板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家乡小曲儿,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狐狸般的笑容。
他瞥了一眼身旁。
从始至终,那个最关键的人物,耿忠,一直闭着眼睛,靠在颠簸的车厢上,仿佛睡着了。
李云龙的笑容,更盛了。
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耿小子,待会儿到了地方,可就全看你的了。”
“把咱们的看家本事都亮出来,好好给这位陈专家……开开眼!”
耿忠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