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平安县城的狂欢声浪,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远处醉汉们不成调的嘶吼,在清冷的夜风中断续飘荡。
临时指挥部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一盏缴获来的马灯,驱散了满室的黑暗,在墙上投下赵刚孤单而挺拔的影子。
他的面前,摊开着几张粗糙的草纸。
那是刚刚由各营连排长初步汇总上来的战果与伤亡报告。
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触目惊心。
“毙敌……”
“俘虏……”
“缴获步枪、机枪、火炮……”
赵刚提起笔,蘸了蘸墨水,开始起草那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给旅部的战役总结报告。
“敬爱的旅长、政委……”
开头是标准的格式,他的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划过,没有丝毫停顿。
“我团于X月X日,为解救被俘家属杨秀芹同志,发动了对平安县城的攻击……”
他写得很快,很熟练。
然而,随着一个个文字的落下,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滞涩感,却从心底悄然升起。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赵刚停下了笔,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黑的墨汁悄然凝聚,最终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墨点。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这场战斗的一幕幕。
然而,浮现出的画面,却不是战士们扛着云梯,迎着弹雨冲上城头的英勇。
也不是张大彪挥舞着大刀,与鬼子血战在街巷的悍不畏死。
他看到的……
是耿忠站在指挥部的沙盘前,冷静地对着步话机,吐出一串串精准到可怕的坐标。
是那道划破夜空的幽灵般的滑索,将一个个神兵,无声地投送到山本一木的心脏地带。
是那一声沉闷却又撼天动地的巨响,定向炸药包如同神罚,将坚固的城墙撕开一道狰狞的缺口。
赵刚猛地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句“我团指战员不畏牺牲,英勇作战”,突然觉得无比的刺眼。
这是一种谎言。
不,这甚至不是谎言,而是对这场伟大胜利的……一种侮辱!
如果只写战士们的英勇,那与过去任何一场惨烈的攻坚战,又有什么区别?
那如何解释山本一木精神崩溃前,那充满恐惧与不甘的嘶吼?
“这是非人之力!这不该是战争!”
赵刚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审讯室里,耿忠给他画过的那些示意图。
杠杆原理,滑轮组,弹道学,化学方程式……
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如同迷雾般笼罩了他的心头。
该怎么写?
该如何向上级,向那些习惯了用刺刀和手榴弹衡量战斗力的将军们,去描述这些“科学”的力量?
告诉他们,我们胜利的关键,是一套“远距离滑索突击救援系统”?
告诉他们,我们撕开城墙,靠的是“聚能效应”?
告诉他们,我们能精准炮击,是因为我们有“坐标”和“弹道计算”?
他们会相信吗?
还是会认为他赵刚,这个燕京大学出来的高材生,在前线被打疯了,开始说胡话了?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刚烦躁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蹩脚的翻译,手里捧着一部划时代的史诗巨著,却发现自己掌握的所有词汇,都无法翻译出其中万分之一的精髓与伟大。
不行。
绝不能这样。
如果他都无法将这场胜利的本质说清楚,那这场胜利,就永远只是李云龙的一次匹夫之勇,是独立团的一次侥幸。
耿忠所做的一切,那些足以改变战争法则的伟大创造,就将被埋没在故纸堆里,沦为一段语焉不详的战场传奇!
突然,赵刚的脚步停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报告。
眼神中,所有的迷茫和困惑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燃烧着火焰的坚定!
他大步走回桌前,抓起那张草纸,毫不犹豫地将它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墙角的纸篓里!
这个动作,仿佛扔掉的不是一张废纸。
而是一个陈旧的、腐朽的、早已不合时宜的旧时代!
他抽出了一张全新的纸。
纸张在灯光下,仿佛散发着圣洁的光晕。
赵刚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蘸满了墨水。
这一次,他的笔尖落下时,沉稳如山。
他没有写“战斗总结”。
他一笔一划,郑重地在纸张的最顶端,写下了一个全新的,足以让任何看到它的指挥员都为之震惊的标题。
【关于技术主导下新型攻坚作战模式的初步探索报告】
写完这个标题,赵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和畅快,传遍四肢百骸。
就是这个!
这才是这场胜利的真正面目!
他的思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被打开了。
他不再拘泥于战果的数字,不再堆砌华丽的辞藻。
他的笔下,只有冷静、客观、却又充满了颠覆性力量的分析。
“一、情报与指挥体系的革新:论步话机与前线有线电话网络,在构建实时战场信息闭环中的决定性作用……”
“二、火力支援模式的革新:论迫击炮的集中使用与精确坐标打击,如何使炮兵从‘概略压制’转变为‘外科手术式定点清除’……”
“三、战场破障手段的革新:论定向爆破技术与远距离滑索突击,对我军未来城市攻坚战术的颠覆性价值……”
写到最后,赵刚停顿了一下,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写下了这份报告的核心结论。
“综上所述,平安县战役的胜利,其根本原因,并非战术上的偶然,而是我团在以耿忠同志为核心的技术科,所提供的系统性技术支持下,达成的一次战争思想上的代差碾压!”
天色,已近微明。
一丝鱼肚白,从东方的窗棂透了进来。
赵刚终于写完了报告的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双眼,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明亮得吓人,充满了亢奋与激荡。
他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将这份沉甸甸的报告拿在手中,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低声读出了自己写下的最后一段话。
“……此役之胜利,非一人一枪之勇,乃思想与科学之胜利。耿忠同志,以其渊博的知识和卓越的远见,为我军打开了一扇通往未来的大门。”
“其价值,远超一城一地之得失,恳请上级予以最高程度之重视。”
读完,赵刚小心翼翼地将报告折叠好,郑重地装入一个加密文件袋,准备用最高等级的渠道,立刻上报。
他相信,这份报告一旦抵达延安,必将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风暴!
然而,就在他刚刚用火漆封好文件袋的瞬间。
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冲到门口。
“报告!”
一名通讯员甚至来不及敬礼,一脚踏进指挥部,脸色苍白,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惶。
他双手捧着一份电报,高高举过头顶。
“政委!旅部……旅部加急电报!最高密级!”
赵刚的心,猛地一沉。
他脸上那股因完成历史使命而带来的欣慰和激动,瞬间凝固。
他快步上前,一把接过电报,迅速撕开。
昏黄的灯光下,那几行简短的文字,如同利剑,狠狠刺入他的眼中。
下一秒。
赵刚脸上的所有血色,尽数褪去。
那双刚刚还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瞬间被彻骨的冰冷和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