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城,夜。
战争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狂欢的烈焰便已冲天而起。
县城里最大的地主大院,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成了独立团的庆功宴会场。
这里没有精致的酒席,只有最粗犷的豪情。
几十张从各处搜刮来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大块的猪肉、缴获的牛肉罐头和一坛坛呛人的地瓜烧。
肉香、酒气、汗味,还有战士们身上尚未洗净的硝烟味,混合成一种独属于胜利者的、狂野而又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都给老子喝!”
李云龙赤着膀子,露出满是伤疤的精壮上身,一只脚直接踩在了桌子上。
他手里没有用碗,而是直接端着一个粗陶海碗,里面满满当当的烈酒,正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今天谁要是站着走出去,就他娘的不是我李云龙带的兵!”
“喝!”
院子里,上百号汉子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张大彪喝得满脸通红,正跟一营的弟兄们划拳,输了的直接对着酒坛子吹。
孙德胜断了一条胳膊,吊在胸前,却用另一只手跟人掰着手腕,吼声比谁都响。
这是属于他们的时刻。
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最纯粹、最原始的喜悦。
战士们大声吹嘘着自己在战场上的勇猛,分享着缴获来的香烟和罐头,嘶吼着不成调的歌。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快慰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团长,俺敬你!”
张大彪端着酒碗挤了过来,舌头已经有些大了。
“要不是你带的好,弟兄们哪有今天!”
李云龙哈哈大笑,跟他碰了一下碗,仰头便是一大口。
“放屁!”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吼道:“是弟兄们自己争气!是咱们独立团的魂,硬!”
“对!硬!”
周围的战士们再次齐声呐喊,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李云龙喝得半醉,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突然眉头一皱。
他好像……没看到那个最该在这里喝酒的人。
“他娘的,咱的大功臣呢?”
李云龙大着舌头喊道。
“那个给老子造出‘神仙索’的耿小子呢?!”
“打了胜仗不喝酒,算什么英雄!”
他一脚踹了踹旁边正在啃猪蹄的魏和尚。
“和尚,去!把耿小子给老子架过来!告诉他,今天不喝倒,老子扒了他的皮!”
“好嘞!”
魏和尚咧嘴一笑,放下啃了一半的猪蹄,拎起一坛酒和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熟肉,领命朝着城西的方向跑去。
……
与主院的喧嚣震天截然不同。
城西,那座刚刚被缴获的日军机械修理厂,此刻却是一片奇异的寂静。
几盏从日军仓库里找出来的大功率电灯,被临时接上了发电机,将巨大的车间照得如同白昼。
机器的轰鸣声早已停止。
空气中,只有金属卡尺与零件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铅笔在粗糙纸张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几句低声的交谈。
耿忠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正趴在一台巨大的德制卧式镗床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他身旁,跟着刘二和几个从兵工厂挑出来的、最机灵的年轻学徒。
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耿忠的每一个动作。
“……看这里,这是主轴箱的齿轮变速机构。”
耿忠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一排大小不一的淬火齿轮,那神情,不像是在触摸冰冷的钢铁,而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德国人的工艺,可怕就可怕在这里。你们看这每一个齿轮的咬合精度,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记住这个数据,传动比,三点七五比一。”
刘二拿笔记下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结构,但他能感受到科长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那是一种创造者面对完美造物时的虔诚。
耿忠没有理会李云龙的庆功宴。
对他而言,这场战斗的结束,仅仅意味着另一场更重要、更宏大的战争的开始。
这些冰冷的钢铁巨兽,才是他眼中最丰盛的战利品。
它们是解锁T3级工业体系的钥匙,是独立团,乃至整个根据地未来的脊梁。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些机器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结构,都彻底吃透,然后复制,吸收,变成自己的东西!
就在这时,魏和尚拎着酒肉,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车间。
“耿科长!团长让俺……”
他那洪亮的嗓门,在踏入车间的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愣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看到了灯火通明的车间里,那个穿着油污工作服,趴在钢铁巨兽上,专注得如同入定老僧的年轻人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打了胜仗的喜悦。
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燃烧着的光芒。
那一瞬间,魏和尚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耿科长,和院子里那个踩在桌子上大吼大叫的团长,好像是活在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团长的世界,是烈酒,是刺刀,是兄弟们的呐喊,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胜利。
而耿科长的世界……
是这些冰冷的铁疙瘩,是那些看不懂的图纸,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让他心生敬畏的、安静的力量。
魏和尚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那双习惯了握刀杀人的手,此刻拎着酒坛,竟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悄悄走到旁边,把酒和肉放在一个还算干净的工具台上。
没有上前打扰。
他只是对着旁边同样看得出神的刘二,压低了声音。
“让科长忙完垫垫肚子。”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依旧趴在机器上,对外界一无所知的身影,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仿佛怕自己身上的酒气和杀气,会玷污了这片神圣的“道场”。
魏和尚回到酒宴上时,李云龙已经喝得快钻桌子底了。
“人呢?!”
看到魏和尚一个人回来,李云龙瞪着一双醉眼。
“耿小子人呢?!他娘的,敢不给老子面子?!”
魏和尚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复杂。
“团长,耿科长……正忙着摆弄那些铁疙瘩呢。”
他顿了顿,学着耿忠的语气,笨拙地补充了一句。
“他说……那些东西,比喝酒重要。”
“哈!”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他一拍大腿,满脸的欣赏。
“这小子,满脑子都是他的铁疙瘩!有种!像老子!”
“随他去!不来就不来!”
李云龙举起酒碗,对着所有人吼道:“咱们喝!为了那些铁疙瘩,干了!”
“干!”
震天的吼声再次响起,狂欢继续。
而在几十米外的机械厂里。
耿忠终于完成了对最后一台万能铣床的初步测绘。
他缓缓直起酸痛的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满车间静静矗立的设备,这些在他眼中闪烁着文明之光的钢铁造物,眼神明亮而又坚定。
他的心中,一个声音在清晰地回响。
你们的战争结束了。
我的战争……
才刚刚开始。
耿忠走到工作台前,没有去碰那坛酒,也没有去碰那包肉。
他翻开了自己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在崭新的扉页上,他拿起铅笔,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根据地第一次工业革命规划纲要(草案)】
顿了顿,他在这行标题之下,写下了纲要的第一句话。
“目标一:实现7.92毫米制式步枪弹药自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