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八团的团部,设在一座青砖大院里,处处透着晋绥军嫡系的讲究。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石板,廊下的柱子漆得锃亮。
李云龙只带了魏和尚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个空空如也的驳壳枪套子,脚下的布鞋沾着黄土,与这院子的整洁格格不入。
魏和尚跟在他身后,抱着膀子,一双眼珠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一尊挪动的铁塔。
楚云飞一身笔挺的呢子军服,早已等在门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云龙兄,你可算来了!愚兄我可是望眼欲穿呐!”
“楚兄,你这地方不错嘛!比我那山沟沟里亮堂多了!”李云龙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拍了拍楚云飞的肩膀。
宴席就设在团部的正厅里。
一张硕大的八仙桌,上面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白切鸡、红烧肉、过油肘子……油晃晃的光泽在灯下闪动,浓郁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李云龙的眼睛都直了。
他娘的,这日子过得,比旅长还好!
“云龙兄,请。”楚云飞伸手示意。
李云龙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咧嘴,却含糊不清地赞道:“香!真他娘的香!”
魏和尚没坐,就那么直挺挺地杵在李云龙身后,双手垂立,纹丝不动。
楚云飞给方立功使了个眼色,方立功会意,端起酒壶,给李云龙和楚云飞面前的粗瓷大碗都倒满了酒。
酒是上好的汾酒,清澈透明,一开封就满室醇香。
“云龙兄,”楚云飞端起酒碗,“反扫荡大胜,你我兄弟痛击日寇,扬我国威,为这一仗,我敬你!”
“好说!”李云龙端起碗,跟楚云飞的碗重重一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他仰起脖子,一碗酒“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一滴没洒。
喝完,他把碗口朝下一亮,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痛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云龙吃得满嘴流油,桌上的气氛也热络起来。
楚云飞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了。
“云龙兄,上次一别,愚兄对贵部的一位高人,可是神交已久啊。”
来了。
李云龙心里门儿清,嘴上却装糊涂。
“高人?我独立团除了我李云龙,全他娘的是泥腿子,哪来的什么高人?”
楚云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文人的机锋。
“云龙兄何必谦虚。我听说,贵部有一位技术科长,姓耿名忠,乃是当世奇才。今日设宴,本想一睹先生风采,为何不见他同来?云飞可是遗憾得很呐。”
李云龙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都往下掉。
他摆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嗨!你说我们家老耿啊!”
他把“我们家”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楚兄,你有所不知。我们家老耿,就是个书呆子,整天就知道摆弄那些瓶瓶罐罐、铁疙瘩。他怕生,见不得你们这种大场面。我跟他说请他来喝酒吃肉,他死活不来,说闻着酒味就头晕,你说气人不气人?”
这个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
方立功在一旁听着,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楚云飞脸上的笑容不变,他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原来如此,那倒是可惜了。”
他话锋一转,从身旁的勤务兵手里,接过一个用绸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他将绸布一层层揭开。
露出来的,正是那把被耿氏马刀斩断的日军尉官刀。
断口平滑如镜,在灯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云龙兄,请看。”
楚云飞将断刀推到桌子中央。
“此刀,乃是方参谋长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据说,是被贵部骑兵的马刀所斩断。”
李云龙瞥了一眼那断刀,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跟一只鸡腿较劲。
“嗯,是有这么回事。我们骑兵连的弟兄们,手上的力气都大得很。”
“力气大是一方面。”楚云飞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可据我所知,帝国尉官刀,皆由上好钢材千锤百炼而成,寻常刀剑,万难伤其分毫。能将其一刀两断,可见耿先生所造之兵器,实乃神兵利器!”
他顿了顿,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李云龙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云飞斗胆请教,不知耿先生这手锻刀的绝技,师从何处?所用钢材,又是何种配方?想必,是德国克虏伯工厂出产的特种合金钢吧?”
这个问题,又刁钻又歹毒。
直接从技术细节上打开缺口。
你要是承认是德国钢,那你的钢材来源就有问题。
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你就是在吹牛。
整个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方立功屏住了呼吸。
连一直站在后面的魏和尚,都忍不住朝这边多看了两眼。
所有人都看着李云龙。
只见李云龙慢条斯理地啃完了最后一口鸡肉,把骨头往桌上一扔。
他端起面前那碗酒,又是一饮而尽。
然后,他抹了把嘴,打了个饱嗝,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几分神秘。
“楚兄,你问到点子上了。”
楚云飞身体微微前倾,他预感到,正题来了。
李云龙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这事儿,本来是天机,不能泄露。但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今天就破例跟你透个底。”
他清了清嗓子。
“什么克虏伯?德国人的玩意儿,能有咱们老祖宗的东西好?”
李云龙一拍桌子,掷地有声。
“实不相瞒!我们家老耿,那是得了神仙点化的!”
“噗——”
方立功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楚云飞的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李云龙却完全无视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越说越起劲,表情庄重得像是在庙里上香。
“就在前几个月的一个夜里,月黑风高,我们家老耿起夜,在后山迷了路。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一位白胡子老神仙,骑着青牛,飘然而至。”
“老神仙说,他乃太上老君是也!见我中华蒙难,日寇猖獗,特来点化有缘人,传下神技,以助我军。”
“于是,老君他老人家,就托了个梦给我们家老耿。梦里,传了他一篇《百炼成仙锻体术》,还告诉他,咱们赵家峪后山,埋着一块天外陨铁!”
“这马刀,就是用那块天外陨铁,配合着老君亲传的仙法,锻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炼出来的!”
李云龙说得唾沫横飞,有鼻子有眼。
“所以说,楚兄,这不是钢,这是仙铁!不是技术,是仙术!懂吗?仙术!”
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云龙粗重的喘气声。
楚云飞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设想过李云龙的无数种回答。
胡搅蛮缠,东拉西扯,矢口否认……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李云龙会给他来这么一出。
太上老君托梦?
天外陨铁?
这他娘的,是把他楚云飞当三岁小孩耍吗?
可偏偏,李云龙那一脸“我说的都是真理,你信!就赚了,不信是你没仙缘”的表情,让他所有准备好的后续追问,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个响都听不见。
你跟他讲科学,他跟你讲神学。
这天,还怎么聊?
“哈哈……哈……”楚云飞干笑了两声,端起酒碗,“云龙兄,真是……会开玩笑。”
“玩笑?楚兄,你看我李云龙是像开玩笑的人吗?”李云龙把脸一板,“军国大事,神仙点化,岂能儿戏!来,喝酒!为太上老君,干了这一碗!”
他强行把话题又拉回了酒桌上。
接下来,无论楚云飞怎么旁敲侧击,想把话题往技术上引。
李云龙就是一招鲜,吃遍天。
问到手榴弹威力大?
“那是老君传的丹方,叫‘九天神火雷’!”
问到迫击炮打得准?
“那是老君给了个宝贝,叫‘千里眼神通镜’!”
问到预警地雷?
“废话!老君座下神牛的牛毛,拔一根埋地下,方圆十里,鬼子放个屁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探宴,彻底变成了一场封神演义故事会。
楚云飞被灌得七荤八素,脑子里全是太上老君、天外陨铁。
他不仅一个有用的字没套出来,反而被李云龙的满嘴跑火车给气得肝疼。
终于,宴席结束。
李云龙拍着滚圆的肚皮,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楚兄,多谢款待!酒足饭饱,老子也该回去了!”
他冲着楚云飞拱了拱手,带着魏和尚,大摇大摆地向门外走去。
看着李云龙那六亲不认的步伐,楚云飞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方立功苦笑道。
“这个李云龙,真是个天生的滚刀肉!”
方立功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就在李云龙一只脚已经迈出门口时,楚云飞的声音,却突然在身后响起。
“云龙兄,请留步。”
李云龙停下脚步,回过头。
只见楚云飞脸上的醉意和无奈,已经一扫而空。
他整了整衣领,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看着李云龙,一字一句,清晰地抛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杀手锏”。
“太上老君的神通,云飞是信的。不过,云飞这里,也有一件小礼物,想请云龙兄,转交给那位‘得了仙缘’的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