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座,这……这怎么可能?”
方立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打破了指挥部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看着沙盘上那座已经被李云龙拿下的平安县城模型,脸上的表情,是困惑,是不解,更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精英优越感被现实无情碾碎后的茫然。
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为自己和同僚们的失败找回一点颜面。
“团座,依卑职看,共军就算侥幸得了个把能人,也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奇技淫巧罢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带着黄埔高材生特有的分析口吻。
“装备、训练、后勤,这些硬实力都跟不上,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这种靠投机取巧打赢的仗,偶然性太大,不具备可复制性。怎能与我党国正规军相提并论?”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三五八团军官的心声。
他们是天子门生,学的是最正统的普鲁士军事理论,信奉的是兵力、火力和后勤构成的战争铁律。
李云龙的胜利,在他们看来,就像一个江湖草莽,用一把淬了毒的石灰粉,侥幸迷倒了武林宗师的眼睛。
赢了,但胜之不武。
是奇谋,但非正道。
然而,楚云飞听完这番话,却没有任何赞同的表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身影在马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峭。
指挥室里的空气,再一次凝固。
就在方立功以为团座在默认自己的观点时,楚云飞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来,那双在硝烟中淬炼得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眸子,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方立功。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与郑重。
“立功,你错了。”
“大错特错。”
短短八个字,像八记冰冷的耳光,狠狠抽在方立功和所有军官的脸上。
他们全都愣住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团座虽然严厉,但从未用过如此斩钉截铁的,近乎斥责的语气来否定自己的参谋长。
楚云飞没有理会部下们的错愕。
他迈开步子,缓缓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中的指挥棒,轻轻点在了那座平安县城的模型上。
“单个的滑索,可以称之为奇技。”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门打得奇准无比的炮,可以称之为淫巧。”
他先是肯定了方立功的用词,让众人微微一怔,以为事情还有转圜。
但随即,楚云飞话锋一转,那根细细的指挥棒,仿佛瞬间拥有了千钧之力,在沙盘上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但!”
“能将天降神兵的滑索突击、外科手术般的炮火引导、水银泻地的步兵穿插、乃至分秒不差的后勤保障……”
他每说出一个词,指挥棒就在沙盘上一个关键节点重重一点。
“……将所有这一切,完美地融合成一套互为支撑、环环相扣、分秒不差的精密作战体系!”
“在最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最正确的地点,发挥出最致命的效果!”
楚云飞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张震撼到无以复加的脸。
“这不是奇技淫巧!”
“这是‘战争的艺术’!”
轰!
“战争的艺术”这五个字,像一颗重磅炮弹,在所有黄埔精英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们引以为傲的军事知识体系,在这一刻,被这五个字冲击得摇摇欲坠。
楚云飞的胸膛微微起伏,他似乎也为自己脑海中勾勒出的那幅画面而感到心潮澎湃。
他看着自己这些引以为傲,此刻却如同蒙童般茫然的部下,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能设计出这套体系的人,他的眼光,他的格局,他脑子里装的战争思想,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
指挥棒从沙盘上抬起,指向了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仿佛要刺破这片黑暗,看到那个未知的对手。
“我们还在想怎么打赢一场战斗,缴获多少战利品。”
“而他想的,恐怕是……”
楚云飞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的结论。
“……如何改变一场战争!”
改变一场战争!
这句话,如同一道横贯天际的闪电,彻底撕碎了指挥部里最后一丝侥幸和骄傲。
方立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和团座的差距,不在于战术水平,而在于格局。
自己看到的是一棵棵奇形怪状的树木,而团座看到的,却是一整片闻所未闻、正在疯狂生长的森林!
那不是奇技淫巧。
那是一种全新的,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甚至带着一丝未来色彩的战争思想!
那是一种体系对体系的,思想对思想的,降维打击!
死寂。
指挥室里,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邃、都要彻底的死寂。
如果说之前的推演失败,带给他们的是战术上的困惑。
那么此刻,楚云飞的这番话,带给他们的,则是战略层面上的,一种近乎信仰崩塌的巨大恐惧。
看着部下们失魂落魄的样子,楚云飞缓缓收回目光。
他内心那份对李云龙单纯的欣赏和竞争之意,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敬畏。
是对一个未知的,可怕的对手的敬畏。
他最后扫过众人,用一种告诫,又像是在警示自己的语气,缓缓说道。
“记住我今天的话。”
“永远不要轻视你的对手,尤其是当你完全看不懂他的时候。”
“因为这背后,很可能站着一个,其能力和远见,都远在你我之上的可怕人物。”
说完这番话,楚云飞不再看任何人。
他将指挥棒轻轻放在沙盘上,独自一人,缓缓走到了窗边。
他背着手,眺望着远方独立团所在的方位,那片沉沉的夜幕,在他眼中,仿佛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转动的战争罗盘。
李云龙?
楚云飞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以他对李云龙的了解,那个泥腿子出身的莽夫,虽然是打仗的天才,但他的脑子里,装的是战术,是谋略,是土匪般的狡黠。
绝不是这种如同精密机械般,充满逻辑和工业美感的体系化战争思想。
李云龙,他没这个脑子。
那么……
楚云飞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收缩。
这背后的人……
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