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水力冲压机那头蛮牛在河边安了家,整个赵家峪的作息,都跟着它那一声声沉重的闷响走了。
“轰——!”
这一声,是早晨的卯时。伙房开始冒烟,巡逻的哨兵揉着眼睛换岗。
“轰——!”
这一声,是晌午。战士们扛着枪从训练场回来,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就等着开饭。
“轰——!”
这一声,是深夜的子时。窑洞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技术科和几个核心车间,还亮着不眠的灯。
这声音,成了独立团的心跳。
强劲,有力,充满了钢铁的味道。
后山的一号工业区,已经不再是几个孤零零的窑洞。它变成了一片喧闹的蜂巢。
高炉车间里,新一炉的铁水奔涌而出,映红了工匠们被汗水浸透的脸膛。
冲压车间外,一排排标准化、泛着暗红色余温的炮弹壳雏形,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整齐地码放在空地上冷却。
而最核心的那个窑洞,引信工坊,却安静得可怕。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学徒们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和镊子与细小零件碰撞时,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叮”的一声。
十几盏马灯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王根生屏住呼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捏着一把特制的细嘴钳,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钢丝,一圈,一圈,缠绕在固定的钢针上。
这是在绕制引信里最关键的弹簧。
耿忠科长说了,这活儿,比绣花还要精细。绣错了,拆了重来就是。这玩意儿要是绕错了一丝一毫,一发炮弹就等于是一个哑巴铁疙瘩。
他的手很稳,可心却悬在嗓子眼。
旁边,几个同样优秀的学徒,也在做着同样的工作。有人在用磨具打磨击针的尖端,有人在组装那几个比米粒还小的铜质保险片。
整个过程充满了神圣的使命感。
他们不像是在制造杀人的武器,更像是在创造一件件关乎无数战友性命的艺术品。
终于,王根生松开了钳子。
一枚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弹簧,成型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总装车间里,一个经验最老道的老师傅,正坐在一张干净的木桌前。
他的左手边,是冲压车间送来的炮弹壳。
他的右手边,是引信工坊送来的、用油纸小心包好的引信。
他的面前,是化学组用生命担保过的、配比绝对精确的炸药。
老师傅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装药,压实。
安装底火。
最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引信,稳稳地旋进炮弹顶端的螺口里。
当最后一圈旋紧,他会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仔仔细细地将炮弹擦拭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旁边负责检验的学徒,沉稳地点了点头。
“好了。”
“第七十三号,检验合格!”
学徒高声唱喏,随即在登记册上重重地画下一个勾。
一枚完整的,属于独立团自己的六零迫击炮弹,诞生了。
在赵家峪最深处,一个新开辟出来的山洞,成了全团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洞口用巨石和原木加固,二十四小时都有双人双岗放哨,任何闲杂人等,胆敢靠近五十米内,哨兵有权直接开枪。
这里,就是独立团的新命根子——一号弹药库。
每一枚在总装车间检验合格的炮弹,都会被两个战士用特制的木箱,郑重其事地抬到这里。
弹药库的管理员,是个断了一条腿的老红军,为人最是严谨。他会亲自开锁,看着炮弹被安放在专门打造的木架上,然后再次核对编号,在自己的账本上,添上新的一笔。
整个过程,像是一场神圣的入库仪式。
李云龙隔三差五就要往这里跑一趟。
他不带警卫员,就自己一个人,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过来。哨兵认识他,敬个礼就放行了。
他一进洞,那股子属于团长的威风就全没了。
他变得像个地主老财,巡视着自己刚刚丰收的粮仓。
他会走到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炮弹跟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从第一发开始,一发一发地摸过去。
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好像在抚摸情人的脸蛋。
“嘿,小家伙。”
“你也是。”
“还有你这个黑蛋蛋。”
他一边摸,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脸上的笑容,满足又贪婪。
他会一发一发地数。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
数完了,还要从头再数一遍,生怕自己数错了。
赵刚也经常来。
但他和李云龙完全是两个路数。
他从不碰那些炮弹,只是走到管理员那儿,拿起账本,仔仔细细地核对上面的每一个数字。
看着那个代表总数的墨迹,从“叁拾”变成“伍拾”,又从“柒拾”跳到“玖拾”,他那颗因为操心全团大小事务而时刻紧绷的心,就会感到一份踏实。
这是数字的力量。
这是工业的力量。
这天,李云龙又在洞里美滋滋地数着他的宝贝。
“九十八,九十九……嘿!一百!!”
他猛地一拍大腿,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整整一百发!
一百发六零迫击炮弹!
这个数字,在真正的现代化战争里,可能连一场小型阻击战都撑不下来。
可对于一穷二白的独立团,对于这个连子弹都要数着打的部队来说,这就是天大的财富!
这就是他们敢跟任何一个鬼子联队掰手腕的底气!
这就是他们未来敢攻坚、敢啃硬骨头的本钱!
“老赵!”他冲着刚走进来的赵刚嚷嚷,“看见没有!一百发!咱们也他娘的阔气了一回!”
赵刚看着账本上那个醒目的“壹佰”,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是啊,不容易。”
“这算什么不容易!”李云龙大手一挥,走到那一排排炮弹前,像是检阅自己最精锐的部队,“有了这些家伙,咱们就能干多少大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战场上的情景。
炮兵连的弟兄们再也不用把炮弹当宝贝疙瘩供着了,一声令下,几十发炮弹就能像下雨一样砸进鬼子的阵地!
什么狗屁的土木工事,什么机枪火力点,统统给他炸上天!
他越想越兴奋,回头就看见耿忠也跟着走了进来。
他一把搂住耿忠的肩膀,唾沫星子横飞。
“耿小子!你可是咱独立团的头号功臣!”
李云龙指着那满满一架子的炮弹,豪情万丈。
“有了这些家伙,下次再碰上山崎大队那样的硬骨头,老子让他连土堆都上不去,就直接给他扬了!”
整个弹药库里,都回荡着他畅快的笑声。
然而,在一片欢腾之中,耿忠却没有笑。
他手里拿着一本生产报表,眉头紧锁。
他的沉默,和李云龙的豪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刚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老耿,怎么了?是不是生产上又遇到什么难题了?”
李云龙的笑声也停了下来,他扭过头,看着耿忠。
“咋了小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是不是缺钢了?还是缺人了?你开口,老子给你弄!”
耿忠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生产报表递给了赵刚。
“政委,你看这个。”
赵刚接过报表,李云龙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那是一张记录着最近半个月生产数据的表格。
炮弹壳产量,一百二十件。
合格炸药产量,一百一十份。
引信产量……三十七件。
李云龙的眉头一下子就拧成了疙瘩。
“他娘的!怎么差这么多?这引信怎么就这么点?”
赵刚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顺着耿忠的手指,看向了表格最下方的一栏。
那一栏的标题写着:合格引信技工数量。
后面的数字,是一个刺眼的“柒”。
整个独立团,上千号人,能独立完成引信绕制和组装的,只有七个人。
包括耿忠自己,和王根生在内的六个学徒。
耿忠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团长,政委。”
“水力冲压机,解决了炮弹壳的量产问题,那是‘硬件’。”
他指着那个刺眼的数字“柒”。
“可造引信,靠的是人,是技术,是成千上万次的练习。这是‘软件’。”
“现在,我们的‘硬件’在飞速发展,但我们的‘软件’……”
耿忠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现实。
“已经严重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