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调查没过多久,就有结果了。
都是军中的糙汉子,常年结伴在战阵上厮杀,说话办事甚至是思维方式,都相当的简单直接。且对同伴无比对熟悉,一个眼神就能分辨出对方是否说谎。
所以,很快,杀害白志成的凶手就抓到了。
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整个小队21人,每个人都砍了白志成一刀。
且,下令并砍下第一刀的,就是小队长。
至于理由……因为白志成几次连番到军营闹腾,军官们却不做任何处理,骂不还口。虽然知道军官们是顾忌白志成的秀才身份,但下面的底层军官和兵士们,却觉得很窝囊,所以早有不满。
恰好,他们巡逻的时候,撞见了白志成,白秀才堵着他们又是一顿乱喷,然后……连同现场的十几个流民在内,全都被这一小队人干掉了。
朱永忠心痛的闭上眼睛,两手紧握成拳,一声不吭。
旁边的亲兵瞅了瞅吴天,虽然吴天丝毫没有询问的意思,但他还是主动凑过来,小声给吴天解释:“吴公子,这一整个小队的兄弟,都是咱们副将的老乡,一个村的……诶。”
一声叹息,欲说还休。
但吴天表情木然,别说追问了,连接话都不带接一下的。
亲兵失望至极,要不是朱永忠开口喝令他滚出去,那个亲兵甚至都伸手要去掰开吴天的嘴……连韩光磊说话都不听。
就离谱!
吴天算是又一次亲眼目睹了这帮骄兵悍将的狂野,真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
包括犯事儿的那一整个小队,21个人,每个人都满脸的不以为然,丝毫不惧……也不知道是觉得朱永忠保得住他们?还是真的发自内心的不在乎人命?
或者兼而有之吧。
朱永忠朝吴天一掬到底,痛心疾首地为亲兵道歉,然后哀求:“吴公子,不知可否有办法,救他们一命?”
吴天果断摇头:“没有……朱副将,你不会想弄虚作假糊弄朝廷吧?这可不是开玩笑,是要掉很多脑袋的……你要真敢包庇他们,怕是你这个忠字营都要被打散……”
说到这里,吴天猛然意识到,握草,中计了!
这朱永忠,怕不是就想借他的嘴,说出保住这些手下的代价有多大吧?然后,这些头脑简单的糙汉子,或许就主动体谅主帅的难处,自我了断了,而不是哭着喊着哀求他救人——那才真的让他左右为难。
朱永忠是不是这个目的,吴天无从得知,但既然意识到有这个可能,他肯定不能白白给漏洞。
所以,吴天话不停顿地继续说道:“……朱副将要如何做,我管不着,但我建议朱副将不要欺君罔上,还有,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会如实禀告负责调查的官员的。”
一个如实禀告,朱永忠的大黑脸顿时变了色。
他但凡有点儿小心思,只要露了鸡脚,肯定是瞒不过负责调查的官员的……人家专业干这个的,见得多了。
所以,他可以借吴天的嘴,避免手下寒心,维持队伍的凝聚力,但他本人肯定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这下,朱永忠再不敢跟吴天玩心眼了……别看人家嘴巴上没长毛,但是人家稳的很,自己丝毫不犯错,不递把柄,还能让他吃个闷亏。
这哪像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嘛!
朱永忠郁闷地叹了口气,告辞出去,处置手下了。
韩光磊有些敬畏地看了吴天一眼,小声询问:“吴公子,等我调到永济军,家眷能随军吗?”
吴天略一沉吟,说道:“我可以多给你一个选择,就是把家眷送到山南郡府城来……这边的事情结束后,我应该会在那住很久,你的家小离我近些,方便我照应。
等我拿到功名,肯定是要开书院教学生的,你的孩子如果年纪不太大,又不想从军的话,倒是可以跟我读书。”
韩光磊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和娘子都不想自己的孩儿,走他的老路,从军这条路,若是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那真的太辛苦、太危险。
他都是熬了二十年,经历了无数次的死劫,才熬到校尉的职位……再往上就是副将了,是要统领上万兵马的,没有通天的背景或者靠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
可走读书的路子……束脩他倒是给的起,可老师不好找,甚至连书本都不一定凑的齐。
以前,韩光磊是绝对不敢想这条路的,但是现在……有希望了。
韩光磊单膝跪下,郑重说道:“只要卑职的孩儿能读好书……卑职愿为公子效死!”
吴天嘴角微翘,他猜得没错,一句话就戳到了韩光磊的命门上。
但是,他是会用人家孩儿的前途,来威胁人家给自己效命的人吗?
只有一次性的关系,才会这么驭人。
比如绑架。
所以吴天马上就拒绝了。
“我需要你的忠心,但却不是以这种方式,”吴天摇了摇头,低声解释道:“我的理想,是开一家免费的书院,但凡是适龄的孩子,不管是官宦人家的,还是贩夫走卒的,都可以免费读书识字,有免费的书本,免费的笔墨纸砚,而且我还会请来有经验、有名望、有耐心的先生来教……
算了,我跟你一个大老粗也说不明白,你只要知道,我的书院是免费的就成了,并且谁的孩子都能上,并不是单独为你的孩子成立的。
我不会强迫任何人忠于我,如果你愿意这样对我,那一定是你认同、并且自发地愿意为我们共同的理想而奋斗……所以准确来说,你应该既忠于我,也忠于我们共同的理想。”
韩光磊听不懂了,这有点超出他理解能力的上限了。
但是他听懂了免费读书、有教无类的这个意思,听懂了吴天的理想就是这个。
所以,不理解的那部分,丝毫也不会影响什么,他理解的那部分,就已经足够他对吴天发自内心的崇敬……甚至很庆幸自己有机会能认识吴天。
当然,感动什么的,情绪当然是很上头的,但具体到做事的时候,能出多少力?是否心甘情愿?那就要看吴天以后是不是能落实自己承诺的理想了。
韩光磊就算再上头,也不会立马就把家小搬到去。
功名还没一撇呢!
书院还没一撇呢!
但总归是一个良好互动的开始,不是吗?
起码韩光磊已经意识到了,他今后要效忠的这个少年,并不是普通人。所以他们今后的关系,也不会是普通的利益交换忠诚的关系。
而且从一开始,就全是他有求于吴天……比如现在,他就指望吴天能把他从白秀才案里保下来。
否则别说什么调动了,他能不被革职都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吴天从忠字营出来,去了对面的济字营,但却一个字没提韩光磊的事。
“王将军,我想求你一件事。”
“吴公子,太客气了,尽管吩咐!”
“我想求你派出几个得力的手下,不要惊动任何人,暗中帮我打听一下,我娘和我妹妹的下落。”